12月24號那天下午，徐哲水看到了那輛麵包車，他那時正在路中間，後來的事他不怎麽記得了。

　　等他再有意識，就清晰地感受到了生命在飛速流逝，周圍的一切包括他自己的身體好像都不再是真實的。

　　他聽到了撕心裂肺的哭聲，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她在哭什麽?徐哲水把頭轉向哭聲的方向，看到她匍匐在地，地面也在隨著她的哭泣起伏，好像他們在一床飄蕩的棉被上。前面街道邊的建築都在漫天飛舞，磚塊、木板好像都朝著他砸過來。

　　這時面前的女孩也抬起了頭，“對不起，對不起”，他聽到她哭著說。

　　她在為什麽抱歉，他不知道，但是一句“沒關系的”已經脫口而出，不是對她，而是對自己，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看到天翻地覆，本能地感覺到許多無法承受的恐懼，他是在安慰自己。

　　他成功說服了自己，心一下子就靜下來了，他看到了一片雪花的旋轉掉落，那麽輕那麽美。周圍變得溫暖又安靜，多麽適合沉睡啊，困意襲來，他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徐哲水再次醒來時，感覺好像已經睡了很久很久，久到連自己是誰都快忘記了。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軀乾，隻感覺自己被溫暖的水包裹著，沒有呼吸，卻也不覺得窒息。

　　記憶的碎片慢慢拚湊起來，他想起了自己是誰，想起了自己曾經歷的許多事許多人。他雖然感受不到自己具體的身體，但他明白自己有意識，他能感受到那個思考著的自己，就好像他被拋在了宇宙虛無的真空中，看不到聽不到，沒有聲音畫面和氣味，沒有時間觀念，只有自己的思想和記憶在不斷演化、積累。

　　他想起了小時候，小巷裡不斷抽打，不停旋轉的陀螺，伴隨著周圍一群孩子的歡笑聲。想起了爸爸媽媽的臉，還有那些不斷重複的叮鈴囑托。

　　那時候的生活是恬淡平和的，安靜地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直到那個女孩從畫中走來，走入他的視線，走進他的心裡，就再沒有走出去過。

　　之後就是一片混亂，各種思緒情感不受控制地不斷湧出，他攔截不住，也捕獲不到，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逼到一片四處封閉的黑暗裡，無助地哭泣。直到死前那一刻，那片飄落的雪花似乎帶來了一線光，但他還來不及抓住就又重回到黑暗裡。

　　最後最重要的一個問題，他已經死了嗎?他以前聽說人在死前會像放電影一樣把自己的一生回放一遍，可是可以回放這麽久嗎?久到他都開始有新想法要冒出了。

　　他終於想明白了那個女孩為什麽在哭，為什麽不斷在說對不起，因為死的應該是她，被車撞翻的應該是她，而不是自己。

　　但為什麽又是自己?他對自己最後這一行為感到茫然，他為什麽會衝了過去。他從沒有悲天憫人的情懷，也沒有佛祖割肉喂鷹的無私至誠，他對這個世界是漠不關心的，這麽冷靜自持的一個人為什麽突然這麽奮不顧身。尤其是他一直那麽害怕死亡，這種恐懼也一直折磨著他，每每想到自己終將離開這個世界，永不複現，他就非常不知所措，不知道如何面對這個終結，也不知道如何放下或者屏蔽這種想法。

　　他從不相信有輪回和脫離肉體的靈魂存在，所以現在他應該馬上就要永遠和這個世界告別了。可為什麽他的意識還如此清醒，而且越來越清醒，但他卻又很清楚自己即將死亡。

　　生前他曾對這個世界如此絕望，為什麽快死了反而相信未來一切都會變好，相信父母會堅強地熬過去，相信他關心的所有人都會擁有美好的一生。他心中充滿了困惑，但就這樣吧！也只能這樣了。

　　永別了，那個看不懂的自己和那個弄不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