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為了省錢，沈青沒有住酒店，又在網吧包夜過了一宿，花了50。

　　此刻，他正在網吧廁所的洗手台，邊照鏡子邊刷牙。

　　其實，沈青上一次來到網吧，還是世紀初的事情。

　　當年沈青剛開始發育，身體的本能促使他胡思亂想。

　　三好學生也是人，表面上一心追求學業，但午夜夢回也是有衝動的。

　　可惜母親和學校管得嚴，沈青沒機會和異性有過多接觸，就通過網聊的方式，認識了一個網名叫做青青子衿的姑娘。

　　他不敢用家裡的電腦和人聊天，只能每天晚上等母親睡著，偷偷溜出家門，跑去附近的網吧，和子衿姑娘徹夜聊理想。

　　直到一個月後，因為考試成績下滑，才被母親發現端倪，給揪了出來。

　　沈青的青青子衿，從此消失在人海，再也找不著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怎麽一轉眼，又十多年了呢?”

　　沈青心裡想著往事，眼中看著自己，腦海中忽然跳出《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這部電影的結尾:

　　初戀情人的婚宴，即將結束的時候，男主角終於鼓起勇氣衝過去，把新郎撲倒，瘋狂的吻著他。

　　表面上，是兩個男人之間的口舌交流。

　　但看過這部電影的觀眾都知道，男主角是在親吻，自己喜歡了這麽多年的新娘子。

　　“是不是第一次喜歡的姑娘，都特別難忘啊?”想著想著，沈青就把主題曲不自覺的哼了出來:

　　又回到最初的起點

　　呆呆地站在鏡子前

　　笨拙系上紅色領帶的結

　　將頭髮梳成大人模樣

　　穿上一身帥氣西裝

　　等會兒見你一定比想象美

　　還沒等沈青唱完，旁邊一個女孩的聲音響起來:“大叔，你都這年紀了，應該說自己把頭髮梳成老人模樣。”

　　沈青噎住。

　　轉頭看去，發現是自己包廂附近的一個小姑娘。

　　這女孩一晚上都在狂敲空格鍵，玩一款跳舞的遊戲。

　　吵的沈青根本睡不著。

　　小姑娘戴著口罩，臥蠶很深。

　　沈青瞪了她一眼，說:“起碼我在你這個年紀，不會選擇當一個廢物，只知道通宵打遊戲。”

　　小女孩發出“呵呵”。

　　沈青懶得搭理這種小太妹，趕緊把口漱了，快步離開網吧。

　　“戚~”小姑娘衝著沈青的背影，豎了個中指，“唱的什麽破歌，聽都沒聽過。”

　　沈青到公司的時候，可嵐已經在辦公室裡做事。

　　她先帶著沈青把入職合同簽了，接著給他介紹美奧公司的具體情況。

　　“這棟鉑金大廈是我們公司的總部所在地，有100多個正式員工。”可嵐邊走邊對旁邊的沈青說道，“51-52層是辦公區域，53層是生活區域，食堂和健身房都在上面。”

　　“公司有五個部門，其中客戶服務部、創作部、媒介部是主要部門，另外還有創作服務部和廣告片製作部，這兩個支援部門。”

　　可嵐開始和沈青詳細介紹每個部門的不同工作。

　　客戶服務部，做的是對外和客戶對接，對內和創作人員溝通的工作。

　　創作部就是渡橋部門，美術和撰稿。

　　媒介部是對接媒體廣告渠道。

　　說到這，可嵐停了下來，在咖啡機那泡了杯美式後，轉頭看向沈青:“來一杯?”

　　沈青搖搖頭，

拿起茶台旁邊的一瓶罐裝水，說自己喝不慣美式。　　“美國人不喝美式咖啡的梗嗎?”可嵐笑著問了句。

　　“哈哈哈，霧都也沒有雞公煲啊。”沈青開了句玩笑。

　　“我們創作部不缺人，但非常缺人才。”可嵐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我昨天向同事介紹你的時候，大家都非常期待你的到來。”

　　“創作部?”沈青覺得有點奇怪，“我還以為自己是去廣告片製作部。”

　　可嵐“咦”了一聲，說:“廣告片製作部就是對接人員，負責跟進影視公司的廣告片製作進度，你去那裡幹嘛?”

　　“我們公司沒有自己的拍攝團隊?”

　　“這問題有點業余噢。”可嵐輕笑了起來:“我們主要是幫企業做品牌全案，負責整體品牌形象的打造，拍攝都是外包出去的。”

　　“草率了啊。”

　　沈青心裡一朵烏雲飄過。他這才知道，自己把廣告公司和影視製作公司搞混了。

　　廣告公司負責創意，影視公司負責拍攝。

　　隔行如隔山。

　　沈青剛簽了合同，馬上就和可嵐說自己要離職，似乎有點開不了口。

　　他心裡想:算了，先做一個月吧，拿點工資也是好的。

　　明珠市的消費是真高啊。一碗面就得三十。

　　可嵐見沈青一直沒說話，就主動開口:“創作部一共有八個創意小組，你想去哪個?”

　　“我之前還以為你是HR呢。”沈青看了可嵐職業裝上的工牌一眼，創意部8組組長-柯可嵐:“8號是我的幸運數字，就選它了。”

　　“看不出來，你還挺有眼光的嘛。”可嵐輕笑了幾聲，把咖啡杯放進自動清洗機裡，語調明顯輕快許多，“走，帶你去我們組自己的地盤。”

　　沈青加入8組才知道，算上自己，一共才五個人，還有三個是實習大學生。

　　“我現在知道，為什麽大家都歡迎我了。”沈青看了可嵐一眼。

　　因為除了可嵐，沈青就是唯一能做事的家夥。

　　沈青剛坐到工位，和大家打了個招呼。

　　人都沒熟悉呢，就被可嵐拉著改了個方案。

　　“怪不得昨天錄用的那麽急，感情是把我當救火員了。”沈青邊打開文檔，邊對自己說。

　　虧沈青還以為是自己才氣外露，結果是這女人手下無人可用。

　　“能者多勞嘛。”沈青剛花了一天的時間做完手頭上的方案，可嵐又遞過來一份快消品的資料，要他加班趕出來。

　　沈青從公司回到網吧，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

　　“二十來歲的時候，天天加班改PPT，怎麽現在三十了，我還要這樣?”沈青覺得自己被命運詛咒了。

　　為了保證睡眠，沈青特意讓網管給他開了一間角落的包廂，噪音會小很多。

　　他邊吃著泡麵，邊看了一部top250電影。

　　拉完片子後，又在鮮黃瓜上寫了一千多字的長評。

　　沒人點讚。

　　他從專業拍攝技巧分析的文章沒人看，反倒是別人抖機靈的一句話點讚過萬。

　　“這破網站的用戶，應該都是初中生，看不懂很正常。”沈青又等了十來分鍾，發現還是沒有一個點讚，就把網頁關了，心裡這麽安慰自己。

　　他剛躺在沙發上，合上眼睛，雙手環抱著準備睡覺時，聽到旁邊傳來劈裡啪啦的鍵盤聲。

　　果然，戴口罩的小姑娘，又來網吧打那個跳舞的破遊戲了。

　　還專門挑他附近的位置玩。

　　陰魂不散。

　　沈青剛想過去和那女孩講道理，但是覺得小孩子很難溝通，就撕了張紙巾，揉成一團塞進耳朵裡。

　　惡狠狠的盯著小女孩，眼皮緩緩降落。

　　朦朧中，沈青仿佛看到小姑娘，衝他比了個中指。

　　接下來的幾天，沈青上班要忍受可嵐“這個方案，組裡只有你能做，加油”，下班還要忍受“↑↓←←↑→，啪”的聲音。

　　他覺得自己要瘋掉了。

　　是不是中年人，就必須承受這麽大的痛苦?

　　沈青後悔了。

　　他覺得自己第一天，就應該離開美奧，去找一家影視公司，而不是無止境的修改什麽破品牌方案。

　　現在搞得騎虎難下。

　　你說不做吧，提早離職只有一點點的補償費，相當於白做，空空如也的口袋不允許沈青這麽乾;

　　你說做吧，沈青去廁所照鏡子的時候，發現白頭髮已經多了好幾根，還有，長時間的久坐讓他的腰子痛。

　　“不行，再這樣下去，熬不到一個月就得死球。”沈青覺得不能出師未捷身先死，還沒當上導演，就先給這兩女的給搞死。

　　他對比了一下，覺得小女孩這裡更容易解決。

　　沈青走過去，對正在敲鍵盤的口罩小姑娘說道:“你看還有很多空位置，要不你去那邊的電腦玩遊戲?”

　　小姑娘沒搭理沈青。

　　“其實吧，叔叔在你這個年紀，也很喜歡打遊戲。”

　　沈青決定采用迂回戰術，用驚訝的語氣，指著小姑娘是屏幕說道:“哇！你控制的這個人看著好漂亮，衣服還會一閃一閃的。”

　　這次，小姑娘有了動作。她轉頭看了沈青一眼，滿是嘲諷。

　　“咳咳。”沈青也覺得自己的話有點蠢。

　　無奈之下，沈青只能拿出殺手鐧:“只要你不在我旁邊玩遊戲，我就請你喝飲料，怎麽樣?”

　　這次小女孩有了回話， 轉頭看向沈青:“每天?”

　　沈青趕緊點頭:“每天。”

　　“隨便什麽飲料?”

　　“隨便。”

　　正當沈青滿臉期待的看著小女孩，對方朝他挑了挑眉毛，語氣很不屑:“得了吧，大叔。你都混到住網吧了，還學人裝大款呢?”

　　沈青被氣慘，想教訓這小姑娘，但是手剛抬起來，就看到一雙大大的、明亮的眼睛在盯著他。

　　算了。

　　誰會真的跟一個小女孩置氣呢?

　　沈青來到前台，直接問網管:“未成年進網吧是違法的嗎?”

　　網管正在看電視，按了暫停鍵後才回答:“當然違法，國家明令禁止的。”

　　“那她怎麽能在這裡通宵?”沈青指著小女孩，義正言辭的對網管說道。

　　網管聞言站起來，把頭伸出去:“噢，你說她啊?成年了啊，就是顯小了點。”

　　“你當我瞎嗎?”沈青根本不信網管的話，“這小姑娘明顯就是十三四歲的模樣。”

　　“信不信由你。”網管坐了回去，敲敲空格，重新看電視。

　　見網管這副模樣，沈青也沒再說什麽，邊走邊想，要不要去舉報這黑網吧?

　　但是華夏人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回到包廂，沈青打開導航，想要換一家網吧。

　　發現最近的距離都有兩公裡，而且其他網吧到公司的交通很不方便，沒有地鐵，公交要轉兩站。

　　這下，徹底沒轍了。

　　“↑↑↓←→←←，啪”

　　沈青覺得，小女孩拍打空格鍵的聲音，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