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深秋時節,夜色下的風總是帶著寒意,帶著些凜冽的滋味。雲朗本以為如此就結束了,可不想,原本已經離開的老莊主突然出現在門對面。透過木門破舊不堪的縫隙,看得見老莊主跪在門前,帶著哭腔喊道:“雲若啊,五年了,難道對我的懲罰還不夠嗎。當年是我不對,鬼迷心竅,竟然對一個小小的歌女動了心。我怎會覺得你可欺,更何況我怎麽會欺負你。我當時確實不對,可你也知道,我自小在鐵匠鋪長大,如何看得懂你的心意。我當初問你可否帶鳳桓回來,你隻說行,我就以為真的行了。後來你大怒,我立馬就把鳳桓送了回去,安以白金。”
薛婆婆早已泣不成聲,老莊主接著說道:
“自那日你將自己鎖進這處小院,我在院外喊著你的名字,從晌午直到晚上。你依舊鎖緊了院門,不肯出來。我立下誓言:在門前等你直到你出來那天。我日夜守著這扇門。可我才知傷你之深,我在這門前一日又一日,你沒出來。我又等了一日又一日,你還是沒出來。記得開始,是大雁飛去北方地時節,我一直倚靠著這處木門,一直到大雁又回到南方,木門依舊緊鎖。莊內徒眾來勸我,我隻倚在門上。我隻盼著你,在門內突然叫我一聲“洪郎”。
如此多日下去,隻莊裡的夥計們一個個也都離開,甚至有些搜羅了山莊的金銀財寶,也一起卷著離開。我在門前,只剩下三五個莊奴,還肯給我送上一口飯食。
一直到那年初雪,我一個人在雪裡成了雪人,昏昏沉沉好像要死過去。老奴張五將我背回去時,我已經沒了大半條命。張五求遍了方圓,才將我救活。待我活過來,莊內早已人丁零落,只剩下門徒二人、老奴五人留下來。那時候莊內,已經被逃走的那些夥計莊奴翻遍了,若不是當年嶽父教我將一些貴重的物品藏到暗室中,整個山莊恐怕都被搬空了。
再後來,他們留下來的人,一直鼓勵著我振奮精神,重整旗鼓將靈劍山莊重新開張。好在江湖豪傑的抬愛,終於山莊重新紅火起來。”
老莊主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雲若你可記得,這落水河,便是我們相識的地方。你所在的這處院落,便是我們相識的地方。我們當初建立靈劍山莊,便是你提出要在我們相識的地方建一處小院落。你說如果將來我們分手,你便會來這裡居住,便起名“秋蕪院”,意為我們的情意如秋草,自此變“無緣”了。可我那時隻以為是戲言,沒想到這話竟會成了真,你一住,就是五年。”
說著,雲朗裹了一下衣衫。此時婆婆已不用扶,雲朗就站在她身旁,靜靜聽著。
“初識那會,我還年少,人人都譏笑我是鐵匠的徒弟。我被人欺負,一個人跑到這落水河畔哭泣,你突然遞過一塊手帕。那時我抬起頭,仿佛看見了仙女。
你坐在我身旁,靜靜地看著我。過了好半天,看我不怎麽哭了,就問我:‘哥哥你怎麽了’。自小到大,我都因為害羞很少與人講話,可那時我忍不住就告訴你了事情的經過。你就在我旁邊,與我一起罵那些孩子。可是你與我這種大街上長大的孩子怎麽能一樣,不肯說那些汙言穢語。待我說了,你還會愣住。那時候,你真的是可愛極了。
那時候,你倒也不嫌棄我,我穿的那麽破,一身灰,你就坐在我身旁,我怕沾汙了你的衣裳,想遠離你一點,可你就又湊過來。”
老莊主說著笑了起來。
“後來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很晚,
其實大多也都是你一直在說,我就嗯聲就完了,想想那時候也是有趣。直到天色傍晚,你家的家奴到處找,找過來,帶你離開。我還記得當時聽到你家家奴說到,你是因為和你爹賭氣,一個人就偷著溜了出來。當時你怎麽也不肯走,說要跟我這個哥哥玩,還是我跟著他們一起勸你,你才離開。 從那以後,我總想著你。想盡了辦法再跑去河邊,可惜再也沒有見到你。
記得我們再次遇見,是在鐵匠鋪。
那天晌午我正吃著飯,我突然聽見聲音熟悉,就尋著出來。出來便看到你,剛忍不住想要呼喚你,卻發現你身後,簇擁著一群家奴,還有個帶頭的老嬤嬤,在鐵匠鋪挑來選去。我羞著低下了頭。你突然叫我的名字,滿聲透露著欣喜。可我卻羞紅了臉,低著頭溜進了屋內。
時間過得真快,慢慢我就長大了。師父年邁歸家,把鐵匠鋪子留給了我。我便開始一個人經營鐵匠鋪。一開始日子也紅火,直到那年農忙,我打造了很多農具,卻無人問津,來往人群裡打聽,才知道打仗了。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好幾天,後來索性將鐵匠鋪改成了“靈劍鋪”,開始打造寶劍,不想生意竟出奇的紅火。
正是那年,一位長者帶著說說笑笑的男女兩個少年來買寶劍。雖然事隔多年我們都已長大,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女子是你。你怕是早已忘記了我,一直在和二人聊天,完全不理會我那時候時刻盯著你的眼神。那時你,已經全然一副俠女打扮,高高的扎著馬尾,一襲青衣。可那天直到你離開,我都沒插上嘴向你問個好。
你怎知,那些年雖然我們不曾相見過,可我一直在想著你。你的名字,你的聲音在我魂裡夢裡。那天你走後我一晚上沒睡著覺。不過幸好的是,後來半年後,你定的寶劍鑄造好,是你自己來取。待把寶劍交到你手上,我迫不及待叫了你的名字。可你卻嚇了一跳,問我怎麽知道你姓名。我開始緊張,過了好一會才謊說是上次聽見他們叫你。你看起來好像很開心,便跟我多聊了兩句。那天晚上我又一晚上沒睡著覺,可這次,是開心的。
說來也巧,那天以後,我竟時不時就會再次見到你。集市上遇見你,路上遇見你,甚至偶爾有時候下館子剛點一盤花生米, 你就喊著小二進了門。大多時候我衝你打招呼,偶爾有時候你也會遠遠的叫我一聲“小鐵匠”。其實那時候,我的“靈劍鋪”早已開始遠近聞名,慢慢的開始有朋友叫我秦掌櫃。我慢慢也跟著心浮氣躁起來,若是旁人那時候叫我“小鐵匠”,我肯定不高興,可你叫我,我卻十分受用。
其實別看我只是個鐵匠學徒出身,無父無母,可我師父當年上過私塾,教過我認字。也因為這個,我小時候拿的工錢,都去街上買了那些話本書籍,打發些空閑的時間。那些書雖然沒教會我什麽大道理,可是卻讓我明白了自己對你的情意。可我深深記得那次跟你一起的少年,雖然我不認識他,但我記得那時的他風度翩翩,與你站在一起,儼然金童玉女的組合。所以我雖然知道對你的心意,但我不敢放肆。
直到又一次,我去酒仙樓,碰見你,恰好坐滿,我們隻得拚了一張桌子。我記得我們各自點了兩個菜,可是桌上,你那把寶劍,也是我打造的寶劍,就佔了近半張桌子。”
說到這裡,雲朗面前的薛婆婆突然撲哧笑了出來。眼見老莊主說著,薛婆婆的眼淚已然停住,月色的映照下,眼神也跟著溫柔了許多。老莊主聽到笑聲一停頓,接著說下去。
“可是從那天以後,我們突然有了些共同話題。我突然講起來我在話本中看到的劇情,你跟著聽入了迷。那天以後,我們緊跟著見了幾次面,也慢慢的話多了起來。我做夢都沒想到,小時候胡亂看的那些神話和劇情話本,竟促成了我們那日的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