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開拍了,鄺雲鶴走上了高台。
“各位,接下來我們要拍賣的是第四件寶貝,由暹羅國進貢給前朝仁宗皇帝的南海明珠。各位請看,這粒明珠有大拇指頭粗,光滑圓潤遠非一般明珠可比的,在黑夜中也能發出毫光來。”
他示意了一下,大廳的燈火立時被熄滅,窗簾也遮住了外頭射進來的光線,整個拍賣廳一片漆黑。
黑暗中,展台上有一物綻放著毫光,正是那顆南海明珠。
鄺雲鶴拍了一下手掌,大廳的光亮重現,眾人齊刷刷地拍起了手掌,紛紛稱奇:“好一顆南海明珠,真正的夜明珠。”
“這顆明珠的起拍價是兩千貫,每次加價兩百……”
“兩千貫,我要了!”鄺雲鶴還未說完,就有人大聲叫價。
“你兩千貫算得個鳥,我出價兩千四百貫!”
“兩千六百貫!”
“兩千八百貫!”
竟價不可謂不激烈,葉知秋心中暗喜,她知道這顆珠子是“望舒兄”想要的,竟價越高,他想得到就必須出更大的價錢。
奇怪的是,那精明漢子卻不動聲色,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可能他在想:“敵不動,我不動。”果然沉得住氣。
葉知秋見現時的價格不過是兩千八百貫,離她心中的價格還遠著呢,不待鄺雲鶴叫“第一次”,就緩緩地站起身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她。
前幾輪她雖然是“輸”家,但卻是全場最活躍的,眾人都想看看她這次叫什麽價。
誰知她並不叫價,只聽她歎息一聲,感傷吟道:“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念完,又坐了下去。
葉知遠故意問道:“盧兄何故歎息?這兩句詩又是什麽意思呢?”
“我只是一時有感而發,現在正在拍賣呢,我總不能這個時候把這個淒美的故事講出來吧?”葉知秋面容悲淒,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情感之中。
拍賣廳裡的人聽說此珠還有故事,都感興趣了,紛紛問道:“什麽故事啊?”
“既然大夥想聽,那就要問一下鄺掌櫃,能不能在拍賣的時候講個故事?不過我這個故事說完,估計這顆明珠的價值可就要翻倍了。”葉知秋說完,把視線移到鄺雲鶴身上。
鄺雲鶴掂須笑道:“既然大夥都想聽,老朽對這個故事也很感興趣,盧公子不妨講來。講完後我們再重新叫價。”
“這個老狐狸,聽到這故事講完明珠價值翻倍,當然是樂得我講了,怎麽會反對呢?”葉知秋暗暗好笑,一切都在她算計之內。
她清了一下喉嚨,開始講道:“《博物志》上面記載:‘南海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績織,其眼泣則能出珠。’,故而唐代詩人李商隱有感而書:‘滄海月明珠有淚。’,各位以為這只是傳說而已嗎?”
“並不是。我有一個位叔祖父,他年輕時就親眼看見過鮫人。”
“當年我這叔祖父從泉州坐船出海,本是沿海而下,到廣南東路做木材買賣,孰料遇上風浪,把他刮到南海以外的水域,他漂落於荒島,沒有糧食沒有水,他以為這次必死無疑了。”
“當晚月亮升上中天,他聽到海濱有女子哭泣,遂循聲向前,居然看到有一絕色美人兒坐在水面上,淚珠兒一滴一滴掉入海裡。”
“她的頭髮是金色的織錦、濃密如雲;她的眼睛是海裡的波光、澄明清亮;她的腰身是三月的柳枝,柔若無骨。”
“我叔祖父看呆了,
那絕色美人看到有生人前來,沉入海裡,像魚兒般遊走了。” “過了兩天,我叔祖父已經餓得不能動了,那美人兒居然尋來食物和水,一點一點嚼碎,喂入他的口中,他才恢愎了體力。”
“此後,那美人兒每隔一兩天就送來食物和水,我叔祖父才能生存下來。”
“他後來漸漸愛上了那美麗的姑娘,這是他一生中最難忘的快樂時光。”
葉知秋說到此處,長長歎了一口氣。
在座的人聽得不過癮,紛紛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我叔祖父辜負那個姑娘。”
馬上有人問道:“那麽好的一個姑娘,為什麽要辜負她呢?”
葉知秋淒酸地說道:“因為那個姑娘是條人魚,就是傳說中的鮫人。”
“她的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魚身,基本不能離水。”
“我叔祖父畢竟年輕,時間一長,他哪裡忍受得住荒島寂寞?於是他對那姑娘說想回家鄉侍奉年老無依的雙親,待雙親百年之後再回來找她。騙那個善良的姑娘為他尋來了造船的材料。”
“船造好的當晚,明月當空,兩人依依不舍而別。”
“姑娘對那個騙她的年輕男人說:‘我知道你這一去,是不會再回頭了。但我不忍心你在荒島痛苦過一輩子!你去吧,我的心永遠都在等你’說完,她的淚珠兒落了下來,那是她第二次哭泣。”
“晶瑩的淚珠兒落在那年輕男人的衣襟上,化成了一顆奪目的明珠。”
葉知秋娓娓地講述著,還加了自己的感情,說到此處,不自由主地被自己編的故事感動,停了下來,差點忘了正事。
聽的人更是被這故事所感動,參加拍賣的人中有幾個是女的,情不自禁用手帕拭起淚來。
大夥又紛紛問道:“那再後來呢?”
“再後來,那年輕人,即是我的叔祖父,收好了明珠,劃船出海。”
“可惜他又遇上了風浪,雖然大難不死,但卻遺失那顆鮫人之珠!之後他輾轉回到故鄉,人卻已過中年了。”
“他後來在劄記上寫了這段淒美的往事,我們這些後輩才知道,這世上真的是有鮫人,也是真的有鮫珠。暹羅國本來就在南海之濱,他們進貢的南海明珠,估計也就是傳說中的鮫人之珠了。”
宋代的人們,聽到的愛情故事都是才子佳人的紅袖添香,又或者是嫖客妓女的風塵豔情,何曾聽過這種化外蓬萊式的淒美愛情?當葉知秋的故事講完,在坐所有的人,都禁不住為故事裡的愛情、為故事裡那個善良的人魚姑娘所感動。
有一個人當即叫道:“就衝這個故事,這顆南海明珠我出四千貫。”
又有一個叫道:“四千貫就想買到鮫人之珠?我出六千貫。”
還有一個人喊道:“六千貫還是不能體會此珠的珍貴,我出八千貫。”
沒等鄺雲鶴宣布重新叫價呢,那些人就紛紛叫起價來。
葉知秋暗暗留意著那個‘望舒兄’,心想你這次不能無動於衷了吧?
果然,只見他在施士楷的耳邊輕輕地說了幾句,然後站起來身來,朗聲說道:“我出一萬貫!”
還有兩個沉醉在故事中不能自拔的人再次叫價:“一萬一千貫!”“一萬二千貫!”
這時施士楷也站了起來,他環顧四周:“聽了這個故事,我對這顆明珠也很有興趣,我出一萬五千貫。還有沒有人要爭?”
眾人都知道施家乃揚州巨富,心想憑自已的財富,實在難以與他相爭。二來價格也確是很高了,故事再淒美,價格也是有個度的。三來也不願意得罪驕橫的施士楷。
所以當施士楷叫了這價後,都沒人跟他爭了,這顆所謂的鮫珠,最終以一萬五千貫成交。
這個價格,總算對得起葉知秋為它編的故事。
現在就剩下一把閃電霹靂刀待拍賣了。
葉知遠趁著休息時間,小聲地對葉知秋道:“妹妹,你那個人魚姑娘的故事是從哪裡知曉的?連我都有些感動。”
葉知秋附在葉知遠的耳畔輕笑道:“《博物志》的確是有寫過那麽幾句話,但叔祖父與人魚姑娘的故事純粹是我瞎編的。”
“一個瞎編的故事讓所有人為之動容,還讓那顆珠子的價格翻了好幾倍,我真是服了。”
葉知秋聳聳肩:“為了爹爹,只能如此了。”
“我這樣做有兩個目的,一來削弱了施士楷他們竟價的實力,二來經過如此有故事性的‘鮫珠’拍賣,爹爹的那口寶刀越發顯得不起眼了,等下估計也沒什麽人跟我爭了。”葉知秋又向哥哥解釋了自己的用意。
葉知秋想得很好,但事情的發展卻往往不如人意。
當那口“閃電霹靂刀”放在展覽桌上,鄺雲鶴道:“這是我們今天要拍賣的最後一件物品,名為‘閃電霹靂刀’!”
“此刀吹毛立斷,削鐵如泥,是本朝刑捕司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所佩之寶刀。起價一千五百貫,每次加價兩百貫。”
葉知秋估計得不錯,剛才那顆明珠經過如此激烈的竟價後,這口寶刀卻激不起眾人叫價的興趣了。
眾人都沒有叫價,連施士楷都沒有開口。
葉知秋四下張望,等了好一會才故意歎氣道:“這麽老遠來到,總不能空手而回吧?這口刀我要了,一千五百貫。”
方才還無動於衷的施士楷突然冷笑了一聲。
“我出兩千貫!”
他叫價,目光卻不向著鄺雲鶴,而是挑釁地瞅著葉知秋。
那樣子分明告訴她,他早認出她來了。
葉知秋暗道一聲:“不妙”,事已至此,她只能不動聲色地再次叫價:“兩千二百貫!”
“三千貫!”施士楷漫不經心地叫道,一下子把價格抬高了許多。
葉知秋咬了咬牙,跟他竟價:“三千五百貫。”
“五千貫!”
施士楷毫不猶豫地叫道,他叫完價,徑自走到葉知秋身旁, 冷冷說道:“小娘兒,本公子別的不多,錢多得是,你想跟我鬥,門都沒有!”
對方財大氣粗,葉知秋只能默不作聲,但她的腦瓜子飛快地轉動著。
鄺雲鶴雖然聽不清施士楷對葉知秋說了些什麽,但兩人之間那種劍拔弩張他還是感受到的。為了盡快結束這場拍賣,他叫道:“五千貫第一次,五千貫第二次……”
“七千貫!”葉知秋狠狠心,一下子加了兩千貫。
施士楷在二十四橋受了葉知秋一腳,到現在還窩火著咧,他冷笑一聲:“你還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啊,有性格!不過你是鬥不過我的。”
回頭對著鄺雲鶴叫價:“一萬貫!”
全場的眼睛都望向葉知秋,所有人都以為她這次必定偃旗息鼓。
“五萬貫!”
短短三個字,如石破天驚,把所有人的下巴都快震掉。
葉知遠沒想到他妹妹會出這般天價,當即呆在那裡做聲不得!
葉知秋叫完價,也對愣在當場的施士楷冷笑道:“我知道你家有錢,但如果你爹知道你用如此高價買一把刀,你說他會如何對待你這不肖子?”
“五萬貫買一口刀,我才不陪你發瘋。”施士楷忿忿地說道,的確,他家就算再有錢,但錢不是他自己掙來的,哪來的底氣與魄力竟天價?
鄺雲鶴笑道:“想必沒有人再跟盧公子竟價了吧?哈哈,盧公子好魄力!這把刀是屬於您的了,請盧公子三日之內再湊四萬九千貫來交收您的刀。”
正是:滄海月明珠有淚,錢財萬貫作雲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