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崔承罪神情肅然，黃龍莊的當代莊主自然非是綠瞳鬼叟那等散野傳承可比，而且對方成名比他早上二十余年，自然得全力以赴。

　　“請！”應長空手中扇子虛點，朝著崔承罪虎口戳去。

　　兩人在大廳之中你來我往，激戰了起來。

　　崔承罪的寒鐵黑刀勢大力沉，應長空的扇子雖是看著輕巧，在其渾厚罡氣加持下亦毫不遜色，一反尋常使用奇門輕兵器的技藝方式，同黑色大刀針鋒相對，場面精彩絕倫，就連少年都不時抬眸觀摩一下，頗有驚豔之感。

　　如此對拚千招有余，應長空驟然飄身急退，朗聲道:“崔兄果然是不世奇才，應某認輸。白府之事，黃龍山莊自此不再參與，日後但凡崔兄所在之處，應某自當退避三舍，以表敬意。”

　　應長空頓了頓又接著朝少年行禮道:“今日之事，乃應某利益熏心所致，不知道長可有何驅策之處，應某聽從道長吩咐。”

　　“觀閣下方才所學，貴祖上確是修士，想來亦曾為人族效過死力。後代子孫能有傳承卻無法晉境，根由在於人而不在於法，懂不懂自行領悟。”

　　少年看了應長空一眼，繼續道道，“俗世太平，乃是上宗大派無數年庇護之功。如若天下修士亦這般爭勇鬥狠，巧取豪奪，這世俗國朝只怕早就毀於一旦。”

　　“智者渡己，聖者渡人，無數年來諸多仙真效仿先人聖賢之所為，人族方得以代代傳承，延綿興盛數百萬年。”

　　“俗世賢人壽雖百十年也可以懸壺濟世，立學著說，教授後輩，同樣功德無量，造福眾生。”

　　“爾等憑著過人本事卻追名逐利，陷於仇殺，貪圖富貴享受，比之市井平民還不如，又談何資格稱為俠客英雄?”

　　少年語調平靜，說出來的話卻比之剛才乾脆利落的殺人表現更顯威力，應長空原本白皙的臉上一片赤紅，卻又若有所悟。

　　孟倩兩人更是聽得兩眼放光，就連崔承罪一直冰冷死寂的雙眼，似乎有了一些不同的神色。

　　“今日方知我等之俗不可耐，不知道長如何稱呼，是何方大宗弟子。”良久之後，應長空幽幽長歎，躬身行了一個大禮道。

　　“不用了，緣來緣散自有定數，好自為之便是。”少年再次捧起道書，靜靜看了起來。

　　“夜寒煙，白府之事，除了你們幾人之外，可還有誰知道?”崔承罪忽然出聲問道。

　　“此事就我等幾人知悉，當日師妹拐來白府小姐和丫鬟，妾身便依照樣貌做了易容，此後白小姐和丫鬟便交給顧晨處置。”夜寒煙搖了搖頭道，“就連師妹邀請應莊主來此，妾身亦是方才知道。”

　　“確實如此，夜姑娘向來極少出外走動，葉笑莘當日同應某談的條件便是伏殺崔兄，助其取得秘寶，並未見到夜姑娘。”應長空點頭道，接著朝著少年抱拳道，“黃龍山莊雖說一方豪強，行事還算遵守江湖規矩，更無欺壓百姓之事。今日道長一席話，確如晨鍾暮鼓，應某受益良多，這就告辭。”

　　說完朝各人點點頭，便飄身而去。

　　那邊的崔承罪雙眸神光閃動，似乎心中有所猶豫。

　　沉默了片刻這才走上前來道:“崔某也同道長告辭了，雖說白府之事並非因我而起，既然碰上了，自當過去看看結果如何。”

　　“我等也去看看，再次多謝道長，告辭。”宋雲思亦出聲道，便和孟倩追著崔承罪的背影而去。

　　少年對於這些人的離去並不太過關注，

這些人日後禍福如何，並非他所能控制，恩怨仇殺更是越理越亂，東河白府又不是他的親朋故舊，亦談不上報仇雪恨，對其隱秘藏珍更是毫無興致。　　夜寒煙靜立許久，待見少年手中道書合上，這才問道:“妾身鬥膽問一句，道長為何沒有殺了我?”

　　“夜姑娘身上沒有血腥煞氣，給那些山民糕點吃，也是出於真心。”少年看看外面風雨停歇，隱約泛白的天空，笑了笑道，“那個應長空，亦並無甚血腥之氣，倒是令人意外。”

　　夜寒煙不由心悅誠服地歎道:“道長真是明察秋毫，妾身雖說出身卑賤，卻也算是潔身自愛，極少涉足江湖，常年以琴棋書畫相伴，接一些設計製作暗器機關的活計，並未殺過任何不該殺之徒。”

　　“至於應莊主，確也極為受江湖朋友尊重，並未聽說過有何惡事，其余妾身就不清楚了。崔前輩亦正亦邪，卻也並非大奸大惡之人。”

　　“千巧神機，指的是你會諸多旁門技藝?”少年問道。

　　說實話對於今晚這些人，他是一點都不知道具體底細，僅僅憑著敏銳的五感六識來判斷推測。

　　“百工千巧，先師乃是大匠出身，妾身繼續衣缽，便精通這些技藝，包括音律樂理等等，也算是興趣所在。江湖朋友戲稱罷了，不敢在道長面前班門弄斧。”夜寒煙微赧，順便把黃龍山莊和崔承罪等人的大概情況說明了一番。

　　夜寒煙最後直接跪下行禮:“妾身父母早亡，先師仙逝後便孑然一身。今日公子所言，胸懷天下大義，妾身方悟過往之蹉跎。萬望道長垂憐收留，寒煙願隨奉左右，終生為奴。”

　　“小道方才修煉數年，自身尚且未曾得道，如何能夠指點夜姑娘，還是起來吧。”少年眉頭輕輕皺起。

　　“奴婢並不需要公子任何回報，隻願能夠跟隨即可。再者公子年紀不大，家中老爺夫人或許尚需人伺候，這點奴婢總比那些普通丫鬟肯定能夠出色許多。”夜寒煙輕聲道，直接改口將少年喊為公子。

　　“蒼生之禍福非寒煙之輩所能干涉，但奴婢希望能夠追隨公子，略盡微薄之力。公子應當看的出來，奴婢並無妄言撒謊。”

　　少年眸光微閃，起身朝外走去:“夜姑娘若有此心，不需追隨於我自然亦能行善護民，還請自便吧。”

　　“奴婢既然認了公子為主，此生便不會再改變主意。”夜寒煙見狀，連忙起身跟隨在少年後面。

　　張明煌並未回應，只是按照自己原定的路程，穿過山林之後，繼續往東邊方向而去。

　　看似緩步而走，實則極為快速，一個邁步便是十丈開外，小半個時辰間便走出上千裡去。

　　這等速度，身為宗師武者的夜寒煙倒是勉強能夠跟的上。是以夜寒煙一直亦步亦趨地跟在少年身後，並無半絲不耐之色。

　　轉過一片山脈之後，遠遠便見到一大片怪石嶙峋的沙漠戈壁，以張明煌的目力依然看不到其邊界，約莫有數萬裡范圍之巨。

　　少年腳步不停，足尖在樹枝上輕點，如飛鳥一般朝著山下飄然墜落，很快來到幾棵高大的仙人掌旁邊。

　　這等大漠風采倒是他之前沒有見過的，因此倒也不急著趕路，慢慢踩著堅硬的沙礫地面，繼續往東邊走去。

　　這片巨大的荒漠之地長著零丁的一些低矮野草，在盛夏時節偶爾的雨水滋潤下，倒也不至於看起來太過荒涼，間或還能看到一些野花野果。

　　“公子，這處荒漠據說乃是數千年前天上神仙爭鬥，出現天火焚燒之後演變而來的。”夜寒煙趕前幾步，來到少年身側輕聲道，“傳聞那些飛天遁地的修士，具備浩大法力和玄妙仙家手段，就連道院那些仙師，亦極少現身世俗面前。”

　　“以夜姑娘的資質，其實應該能夠達到道院要求的。”少年轉動著手裡隨手摘來的草葉，輕聲道。

　　“奴婢當年確實想過前往道院，只是自幼被恩師收養，她老人家對於道院似乎有不小成見，為免先師生氣，便息了這份心思。”夜寒煙道，“後來過去多年，根基已成，也就沒再去往道院的心思了。”

　　許多道院一般都會招收十五歲以下的年輕弟子， 一來容易塑造道基;二來更容易培養心性和對宗派忠誠度。對於年齡偏大，道基有成者要求十分之高。

　　這些張明煌倒是聽自家師父說過，畢竟宗派資源有限，而起源億億萬人口之眾，自然是優中選優。改造道基所耗費的資源，堪比培養數名年輕弟子出來，道院如何選擇自然無需多說。

　　“倒是可惜了。”張明煌輕聲道，雖然他沒有師父那等眼力見識，但是年僅三十有余的宗師武者，擅長百工技藝，琴棋書畫無不精通，顯然夜寒煙的悟性資質應當極為不錯才是。

　　“時也命也，若不如此倒不可能遇到公子了。”夜寒煙倒是十分豁達，笑著道。

　　“夜姑娘又何必如此。”少年搖搖頭，一邊感受著戈壁荒漠之上乾燥炙熱的氣息，一邊往前走去。

　　夜寒煙保持著在他身後兩步的距離，輕聲道:“奴婢不僅手巧，眼力亦是頗有自信的。似公子這等人物，絕非尋常宗派修士可比。”

　　少年搖頭，並未接話，繼續邁步往前，似乎永遠不會疲累一樣，就這樣走了足足五個多時辰，還依然保持著同樣的速度。

　　夜寒煙此時已經香汗淋漓，臉色煞白，腳步開始變得虛浮散亂起來，一雙如星美眸卻依然緊盯著前面少年的背影，一聲不吭地跟著。

　　從道觀跟隨著少年出門，前後加起來超過七個時辰有余，如今已然是明月曦華灑落大地的時分。

　　張明煌抬頭看了天上的皎潔明月一眼，繼續飄身前行，身後的夜寒煙見狀，強行提振精神，邁開步伐疾奔緊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