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經是初秋時節,沐浴在晨曦中的青柳街陸陸續續有些行人在走動,其中大多數是起早的貨郎和賣早點的商鋪。
因為一直習慣了山裡的作息,張歡歡早早在院子裡的雞啼聲中起床,然後去廚房灶台上淘米生火,開始煮粥蒸地瓜,接著抓了一把粗糧灑在前院邊上的雞籠裡。
年過十五歲的少女此時穿著樸素的碎花褂子,面容青澀而姣好,因為早年張明煌有教過一些練身功夫堅持練著,身段顯得矯健敏捷,亭亭玉立。
張獵戶和張大娘自然也是起來的,正在後院一邊踱步一邊閑聊家常。
“煌兒已經五年沒回來了,現在都二十五了,是個男子漢了。”二老因為被張明煌暗中調理過身子,雖然年過六旬,精神勁兒都挺好。
“你天天一早就念叨一下明煌兒,就是想著多念叨幾下他就回來。”張大娘就笑,“怎地比我一個婦道人家還念叨。”
“我前幾天起夜還聽你做夢喊你,這會還說我。話說閨女也大了,什麽時候該找個婆家了,那時候就剩我們倆嘍。”張獵戶把腰間的煙杆抽出來,開始給自己裝填煙絲。
“我就不找婆家呢,伺候著爹娘就好!”張歡歡脆生生喊道,把手裡的木盤子放在後院裡的石頭桌子上,擺放上碗筷。
“那可不成,爹娘不需要你伺候,不是還有黃嬸子麽。”黃嬸就是十年前雇的傭工,因為相處的好,也就一直在這裡。
“黃嬸家裡添了孫兒,以後怕是沒多少時候過來。”張歡歡道,“咱家小本生意,能不請多個人就不請了吧。哥哥不知道啥時候給我找個嫂子才好。”
“你哥不一樣,這附近那些小年輕,經常偷偷來看你,可有中意的?”張獵戶哈哈笑著,年紀大了,後輩的婚姻就成為他們關注的頭等大事。
“哪有!”張歡歡跺了跺腳,小臉紅了起來,“爹,娘,這次等哥哥回來了一定要讓問問他嫂子在哪裡。”
少年面帶笑容,同夜寒煙隱藏身形,在半空中看著親人之間的笑鬧。
“老爺夫人和小姐都是想讓少爺早日成親呢。”夜寒煙不由笑道,“少爺您下去吧,我先去府城裡面找一處落腳點,回頭再來給您稟報。”
“也好。”張明煌想及剛才家裡人的對話,若是這時候帶著夜寒煙出現,只怕場面立馬失控,所以便點頭應允。
夜寒煙盈盈行了一禮,飛身朝著青柳街之外而去。
“你嫂子還不知道在哪裡呢。”一道輕笑在少女的耳邊響起,接著一直溫暖的手摸在她手上,“都這麽大了啊。”
“哥!”少女嚇了一跳,定睛看去,自己身旁果然多了一位身著白色道袍的俊美少年,劍眉星目,面容俊美,正笑容滿面著看著她,與她記憶中的哥哥一模一樣。
少女高興地跳起來撲到他懷裡,感覺十分舒服而好聞,就像潔淨的嬰兒一樣帶著自然的清香。
“這,這怎麽忽然就來了,也不提前說一下!”張獵戶定定看著那個身形高挺的年輕人,直到手中的煙杆掉在地上才回過神來。
“娘還是這麽年輕漂亮!”張明煌待妹妹紅著臉走到一邊,這才上前抱了一下已經淚花蕩漾的張大娘。
“還是跟小時候一個樣,皮猴子。”張大娘連忙擦擦眼淚,抱著他四處摸摸捏捏,“這都比娘高一個頭有余了,怎麽這皮膚越來越好了,也更好看了。”
“爹,我回來了!陪你們幾天,這幾年功課緊,
沒法來看你們。”張明煌走到張獵戶面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在那個曾經的孩童、少年眼裡,這就是他的天,他的依靠和救命恩人。 “回來就好,怎麽還磕頭了。”張獵戶雙手有些發抖,努力平息著自己的情緒,好一會才接過兒子撿起來的煙杆。
“先吃個早飯,邊吃邊聊。”張大娘開始張羅起來,“歡兒等下去西市那邊買些新鮮的魚肉,看看都有什麽好的,多買些,你哥吃的多。今天不要開鋪子了,歇著吧,這幾天都不開,好好陪你哥。”
“大牛這些年有過來看你們嗎?”扶著二老做好,這才同妹妹坐了下來。
“當然有,一個月來一兩次,這娃子出息了,據說給送去什麽地方學習,過幾年再回來,道院那邊還給了個什麽先生的身份,在府城算是一號人物了。”
“他人聰明,有什麽事解決不了盡管找他,我給他叮囑過了。”張明煌笑道。
“你爹又不瞎,這娃兒自小就賊精,只怕你。”張獵戶笑呵呵起來,自己兒子不管去到哪,都是拔尖的,對他來說就是最大的驕傲。那些小孩子稚嫩的藏拙,對於閱歷深厚的大人們來說,其實洞若燭火。
“小妹,店鋪生意如何?家裡生活用度夠用嗎?”
“當然夠用,咱爹編制竹子的手藝,那是府城一絕,買的人很多,連一些內城大戶人家的都會派人來買。”張歡歡得意地揚起小臉。
“這十幾年沒有什麽兵事,旱澇災害有那些神仙幫忙,大家生活的還不錯。”張獵戶因為兒子回家,心情極好,所以吃完一大碗粥,這才開始抽起旱煙來。
一家人東一句西一句的聊,等到張歡歡收拾完碗筷,起身過去西市買菜,已經是大半個時辰之後。
偶爾有人過來敲門,卻是準備購買竹製品的一些常客,張大娘婉拒不過,隻得從後面小門挑出來給對方。
少年沒有出門,只是呆在後院同父親閑話家常。
“剛才我偷偷算了一下,小妹應該是四年後有大喜之事,如果我到時回不來,您就幫我把這個送給她當嫁妝。”張明煌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個玉色錦盒遞給父親,“她生來福氣好,您二老少操心些,有些事情我自然會處理的。”
“隨著師父都去過很多地方吧,這些年過的開心嗎?”老人點了點頭,回身把錦盒放在裡屋去,然後回到院中重新坐下來。
“有師父在怎麽會不好,您就放心吧。”張明煌笑了笑,要是知道自家師父怎麽折騰自己的,哪怕是一天,估計眼前的老人能夠直接去跟師父拚命。
“那就好,你師父也不容易,這麽一下就帶著你十五年了,師父師父,師即是父,一定要聽從教誨。”張獵戶一再的叮囑,“我這都六十有三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撒手而去,有你師父陪著你,我也放心。”
“您二老會長命百歲,無疾而終,好好兒的,不用老是掛念我。”張明煌不想就這個話頭說下去,“我這些年隨著師父去了海邊,景色很好,無邊無際的波濤洶湧,比咱們後山那個大山脈還大很多。”
“那有什麽魚類呢?”張獵戶果然極有興趣。
“那可就多了。。。”少年一一詳細地把大海裡的見聞講給老人聽,老人邊聽邊提著問題,庭院裡一老一少的對話斷斷續續卻又十分歡快。
直至深夜時分,張獵戶等人都已熟睡過去,少年這才循著夜寒煙顯露的氣機飛遁而去,不一會兒便到了內城一處規模頗大的府邸上空。
此刻夜寒煙正飄飛在府邸各個角落,不斷扔出一些法器陣符,顯然是在布置陣法機關。
“此處位置幽靜偏僻,庭院設計匠心獨具,顯然之前的主人身份不俗。”少年負手而行,落在府邸一處池塘邊上,朝著四周打量一番,這才出聲道。
“公子來了,快到後院裡坐。”夜寒煙聞言閃身過來,引著少年往後院方向走去,“這處府邸乃是一位富商遷居所留,看著挺好便直接買了下來。以後十二老爺還是誰來這邊了,也有個落腳點。”
“後院已經給公子收拾好書房和臥室,方便您隨時休息。至於衣物等東西,回頭還是寒煙親自給公子做幾套的好。”
後院雖然不大,卻布置的十分清幽而整潔,就連書房裡面的文房四寶和香爐等等物什亦都齊備,顯然夜寒煙忙碌了一整天才能看到這等情景。
“好啊, 寒煙有巧手之稱,縫製的衣服肯定是大師之作。”少年笑道。
“肯定不會讓少爺失望的,後面要添置的東西還很多,估摸著至少也要住個幾十年,咱們不能隨便應付。”夜寒煙帶著少年轉了一圈算是熟悉環境,這才來到後院小廳坐下。
“布置好了就雇幾個丫鬟護腕,不要什麽事情都自己處理了,修士的根本在於日積月累的修煉和堅持,不可本末倒置。”少年摸出一壺酒,邊喝邊道。
“寒煙準備物色幾個培養起來,也方便在俗世辦事。”夜寒煙點了點頭,“等這邊收拾好,奴婢會找個機會同老爺夫人他們認識一下,然後帶小姐來這邊教一些東西,二老畢竟年紀大了。。。”
基本上該少年操心安排的事情,這位心思玲瓏細膩的貼身侍女,全部給他考慮好了。
“辛苦寒煙了。”張明煌不由大為感動,天底下去哪裡找到這麽好的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女紅巧匠無一不會。
“少爺怎麽又客氣起來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您要拿個主意。”夜寒煙星眸輕抬,看向少年,“您得為這座府邸起個名字。”
少年手指輕敲面前的木桌,沉吟片刻之後道:“就叫知秋居,你看如何?”
“葉落知秋,寒煙銜翠。居深夏而識秋風,待寒冬而孕初春,得之朦朧,卻幸清醒,此名起得甚好。”夜寒煙美眸秋波流轉,玉手輕點窗外初秋的落葉,盈盈一笑,“奴婢猜的可對?”
“寒煙真是生了一顆七巧玲瓏心。”少年哈哈笑著,仰頭喝了幾口酒,大有覓得知己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