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沒有後悔,那時候我站在山頂上就在想,如果能站在更高的山頂上,那我就可以看到更多以前看不到的風景了,那些風景是那麽醉人。後來我再長大一些,隨著師父修行,就想著如果我能夠像師父那麽厲害,爹娘和你就不需要那麽辛苦。每次我站在山頂上的時候,心想如果真的天塌下來了,那麽我可以頂著,山腳下的你們就可以來得及避開了。”
“你應該沒有見過一座大山崩塌是怎樣的,自然情況下,最安全的是山腳下,其次是山頂,中間是最危險的。”少年淡淡笑著,“我在一座座山頂上跳著,你們在山腳下,既能看到你們,又能提前知道危險,所以不要怕,有哥哥在,任何問題都可以解決,你只要按照自己想要的生活好好過下去就可以了。”
這些話是少女從來沒有聽過的,也未曾想過的,如果沒有身前的兄長這麽平靜地說出來,或許她永遠也不知道。
“而且哥哥也可以帶你看看天上的風景,如果哪天你想這麽看,也可以告訴我,辦法還是有的。”少年笑著抬手虛扶著張歡歡的腰間,揮袖布下幻象,然後帶著少女拔空而起,悄然矗立在千丈之上的半空中。
張歡歡看著遠處望不到邊際的延綿山川丘陵,腳下仿若螞蟻的行人房屋,變成幾個盒子大小的城池,還有身邊漂浮的雲朵,早已忘記了恐懼和驚慌,因為她一直記得哥哥就在身邊,這是令她無比安心的存在。
少年沒有打擾身邊小妹,而是繼續縱起劍光,化為一道赤金色的虹光疾飛而起,翱翔於九天之上,不長時間已然帶著她來到波瀾壯闊的大海之上。
“凡人終其一生都無法走過剛才的這些距離,而如果沒有我的保護,剛才的任何一個瞬息你就碎成粉末,就連那個道院的王仙師一輩子也不可能修行到整個境界。”少年帶著張歡歡漫步在起伏湧動的海面上,“而做到這些就需要二十年如一日的修行,並且承受極其恐怖的磨煉。我所修行的功課中隨便的哪一天作為考核,這時間能夠通過的只有很少部分。”
“選擇在這個時候讓你看到天底下另一面的世界,是因為不擔心你以後做下的決定只是一時衝動。任何人,都不能成為別人的命運裁決者,即使我是你的兄長。”
張歡歡輕輕地蹲下,捧起腳下的海水,低頭仔細聞著那濕潤而鹹腥的味道,一臉的滿足和笑意:“朝出東山暮西海,說書先生有些話還是可信的。”
張歡歡自然明白自己兄長的意思,幾乎這短短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裡,把她原來的世界顛覆了個底朝天,身為一個普通人也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也是少年沒有繼續往下說的原因。
見天地之大而知自己之渺小,胸中丘壑格局自然也不同,少年並非單單給自己的妹妹提供另外一條路的機會,而且為她以後做人做事的視野和遠見種下一顆種子。
對他來說,後者的目的甚至重於前者,因為兩條路都需要。只是出嫁為人婦的張歡歡,需要多少年才會明白過來就是個未知數了。
“哥哥怎麽不帶爹娘出來看看走走呢?”少女忽然問道。
“爹娘跟你不同,他們年老了,也已經習慣了平靜的生活,或許以後會這麽做,但是目前不會。
當你喜歡在山腳下生活的時候,去山頂除了覺得景致怡人,過後就會覺得風太大太冷,還是回山腳更好,只是下山的路沒有上山好走。然後在山腳下生活就又會覺得沒有原來寧靜。
” 這些問題早就在少年的腦海裡想過,只是之前沒有宣之於口。
當你即將在下一秒死去的時候發現了一顆靈丹妙藥,卻發覺自己沒有力氣去消化吸收,你只會更痛苦地死去,絕不會欣喜若狂。
張明煌禦劍而起,垂直飛向高空數萬丈之上,然後靜靜地看著下面變得猶如螞蟻一般大小的莊園,盒子一般大小的城池,蜿蜒曲折的河流,躺臥著的山脈,高懸遠方天際的大日,腳下白色雲海翻滾飄動,仿佛另一片白色的海洋,同剛才看過的藍色海洋,又有了許多的不同。
少年輕聲說道:“好好看看,這是你從來沒有過的角度,去看這個天地,去看原來生活過的地方。這座天地,就像一個龐大到無法想象的生靈,它也會呼吸,下雨刮風、海浪翻騰,都是它呼吸的方式,我們是如此的渺小,就像它身上的一顆塵埃。”
“是啊,原來府城真的很渺小,武陽國很渺小。。。”張歡歡呆愣愣地看著,很仔細認真地看著,“凡俗百姓在修士眼裡,是否也是如此的渺小卑微,對你們來說,有足夠的時間,足夠的能力,見過太多瑰麗壯美的景色,看過遠超我等想象的世界之精彩。”
“我不知道那些上三境的仙家大能是怎麽看,更不知道活了數千年,數萬年的存在是如何看待這個問題的。對現在的我來說,修士亦是人,有七情六欲,有愛憎喜好,該高興就高興,該生氣就生氣。”少年笑道,“若是連一個人都做不好,做修士也好不到哪去,只會危害更大。”
“成為修士需要什麽條件呢?”張歡歡好奇地問道,“一直以來,聽那些道院,聽張大牛模模糊糊地講資質,天賦這些,還是不太明白。”
“這些固然是需要的,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心,你有沒有一顆向道之心。就好像,你像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一樣道理,然後朝著那個方向走下去。”少年摸摸小妹的頭,“張大牛從小就想練武,成為大俠客,後來想成為修士,現在也算是個修士了;咱們村那個張狗兒,從小就喜歡養牛,長大了想養很多牛,他也做到了,就這麽簡單。”
“但是爹娘說,修煉很辛苦。”少女眨了眨眼睛,似乎自己哥哥說的,跟自己以為的好像有些不一樣。
“打獵也很辛苦,爹娘養育我們很辛苦,讀書也辛苦,做學問也很辛苦。世間哪有不用付出的收獲?”少年幽幽道,“修士比凡俗厲害,那麽就會更加辛苦,你夫君十年讀的書,我一個月差不多就需要讀那麽多,大概是這樣吧。並非說有那麽多道理需要讀,而是學習內容太過浩瀚,就像你眼前看到的天地,這些是我需要學習的。”
“明白了,謝謝哥哥,今天收獲很大。”少女緩緩點頭,神色沉凝地道。
“那就回去吧,等下爹娘就醒了。”張明煌牽著她踱步向前,朝著青柳街庭院的方向飄飛而去。
是夜,知秋居中。
“公子,以十二老爺仙尊之能,若是想要把小姐引入道途還是不難的。”夜寒煙輕聲說道。
“不能因為師父人好,就可以讓他來幫我解決所有問題。再說了,歡歡確實沒有修道的根基,後面的路怎麽走,得由她來自己選擇,而不是我這個哥哥。”少年輕歎口氣,“這些年你悄悄利用音律法門為她滌蕩筋骨,進步依然如此緩慢,又何必太過強求。”
夜寒煙不由默然,對於張歡歡這個天真燦漫的少女,她是出自內心的喜歡,卻也知道少年所說的並非虛言,想了想輕聲說道:“說不定以後還有什麽轉機,反正她還小。”
少年點了點頭,收拾心中的紛雜思緒,轉而同夜寒煙討論起一些修行上的遇到的問題和困難,時間便在低聲交談中飛快流逝。
陪伴親人整整一日之後,張明煌便再次告辭雙親,返回西邊大海的修煉之地,繼續潛心修煉。
四季之間的春秋變化對於廣闊無垠的大海來說影響較小, 唯有九天之上的陽光照射在身上變得暖洋洋而不是灼熱以外,比較明顯的只有北地寒風送過來的絲絲寒意了。
西邊海域幾千裡海岸線在這寒冬臘月裡已經是處處銀裝素裹的景象,巨大的參天大樹上掛著無數美麗晶瑩的冰棱,地上厚厚的積雪,把原本幾米高的灌木叢完全覆蓋在下面,只有一些毛發厚實耐寒的鳥類和小獸,還在一些顯露斑駁草綠的森林裡活動。
而在千裡之外的浩瀚海域之上,此時九天之上的蒼穹整整七百二十顆星辰光輝熾亮,一道道粗大的光柱自億萬萬裡之外的遙遠星河傾瀉而下。
巨量的星辰元氣在海面上空形成一個不知道碩大的元氣漩渦漏鬥,注入正盤膝漂浮在海面之上的張明煌身上,把周圍千裡海浪生生壓沉數尺,推動著幾十米高的巨浪拍打向岸邊。
濃鬱而龐雜的星辰元氣在漏鬥下方的少年身上循著某種玄奧的軌跡運轉,而後化成一層彩色斑駁的薄薄一層法衣,融化進少年皮膚裡面。
如果有足夠的法眼細看,此時可以看到少年皮層和血肉之間,三層猶如彩色琉璃似的薄膜彼此交錯縱橫,交織成一道奇異的道紋法網,從星辰元氣中轉化過來的元氣法衣,覆蓋進皮膚後逐漸被這道法網所吸收,絲毫不影響此時正推動著一股玉色清涼氣息在筋骨血肉之間扭曲穿行的另一道法門的運轉。
這道法網胎膜正是已經成功進入三轉境界的九轉自在劫魔身功法所化,能夠同玄陰玉身術各行其是的運轉,亦證明了融合共存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