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裡幾名紅衣舞女正舉著蠟燭將遮簾、帷幔等等易燃物品一一點著,就連死去的道士身上的衣服都沒有放過。
少年眉頭一皺,往火光漸起的大廳門口走去。
“恩公留步,今日能得解脫,還要多謝恩公相助。”一名紅衣舞女見到少年,便出聲道,“我等原是清白女子,慘遭惡賊殺害家人,被擄至此。如今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日夜慘遭欺凌,唯有一死方得解脫,萬望恩公成全。”
“望恩公成全。”其余幾名紅衣舞女齊齊行了一禮道,神情平靜之中帶著怨恨,夾雜著絕望和如釋重負,種種複雜難明的情緒蘊含其中。
少年拳頭緊握,黯然退開幾步,默默看著幾名舞女團團坐在火海之中,用蠟燭將互相點燃身上紅色衣裳,漸漸被愈加旺盛的火勢所吞沒。。。
少年呆呆地愣神了一會,一挽手中精鋼長劍,奇快無比的穿行於山莊之中,將所有護衛和家丁一一拍暈過去,這才趁著夜色返回府城裡面。
辨認了一下方向,便沿著大街民居屋頂,提氣飛縱,猶如飛鳥一般朝飛虎幫駐地方向掠去。
作為府城實力最強的地頭蛇,府衙面前發生異變的消息自然很快就到了幫主費勞駟手中。
此刻飛虎幫大堂之上燈火通明,幾大堂口的堂主均面色凝重地坐在大廳之中,包括葛雲榮葛堂主亦赫然在列。
“山莊那邊傳來消息,發生大變,何大人已經被暗算慘死在大廳之上,其余道人無一幸免。”費勞駟沉聲道,“府衙那邊現在還忙於處理被拐走的孩童,我們還有點時間可以處理。葛堂主,先去把和山莊那邊相關的證據銷毀掉。”
“是,屬下這就去辦。”葛雲榮肅然站起,快步往大堂之外走去。
費勞駟正待繼續安排其他事宜,忽然瞳孔一縮,就見葛雲榮口吐鮮血,自大堂門外奇快無比的倒飛而回,朝著自己撞來。
費勞駟大喝出聲,雙手回旋畫圈伸展,準備用柔勁將葛雲榮的身體接住。
豈知葛堂主身上攜帶的力量極其強大,甫一接觸便覺察不對,掌上柔勁被一股強勁罡氣瞬間擊破粉碎,連忙閃身跳開。
葛雲榮的屍體去勢不盡地往費勞駟身後牆壁撞去,將牆壁砸出一個大窟窿,這才啪嗒一聲摔落地上,露出胸口一個前後對穿的拳頭大窟窿。
“閣下何人?為何下此狠手?”費勞駟看著自大堂門外緩步走來的矮胖廚師,冷聲問道。
體內氣血極力催動,渾身筋骨雷鳴般響動,對於這個一出手就取了葛堂主性命的敵人,心中自是慎重無比。
“何道人黃泉路上比較寂寞,來送你們去陪他。”張明煌冷冷說道,對於大堂之上眾人齊齊鼓蕩衣袂的驚人氣勢視若無睹。
“是你殺了何大人?!”費勞駟又驚又怒,接著大吼一聲:“一起出手乾掉他!”
喝呼聲中,這位飛虎幫幫主一雙手掌變得厚實肥大,泛起一層血紅色彩,狹著沉重而血腥的罡風朝著少年狠狠拍來。
其他堂主或是抽劍出鞘,或是橫刀劈斬,身形爆射而起,紛紛撲向少年。
張明煌曬然一笑,迎著費勞駟的轟然先到的手掌一拳打出,只見兩人拳掌對碰間,強大的力量正面對撞,發出骨頭斷折的啪啪脆響。
費勞駟隻覺得雙掌就像拍在一塊堅硬無比的精鋼鐵錘上面,手臂被震得酸麻,接著狂暴無比的罡氣自拳頭之上傳來,瞬間將手掌壓碎,繼而小臂、上臂紛紛折斷,
口中不由自主地噴射出漫天血霧。 費勞駟悶哼出聲,臉色蒼白地急速後退,眼神中滿是無法置信的恐懼和震驚。
要知道自己縱橫成陽府城數十年,雖說無法同傳說中的修士相提並論,但是世俗頂尖高手之中,自己也就比那些老牌宗師武者低上一線而已。
尤其這雙血色毒掌功效詭異,苦練三十多年,堪稱熔金斷玉,誰知一個照面就落得如此重傷。
少年沒有去管這位幫主內心作何感想,身形轉動間,沉重的拳頭帶著猶如箭矢一般的罡氣,摧枯拉朽般破開數位堂主的刀光劍影,十分精準地各人胸口轟出一個大血洞,同那位葛堂主的遭遇一般無二。
“惡人須有惡人磨,我可不會學那些俠客捕頭,更不要聽你哭訴什麽上有老下有小,如何被那何道人所逼迫。”張明煌一步一步朝著渾身浴血的費勞駟走去,輕聲道。
大堂上的打鬥聲自然引來了許多飛虎幫幫眾,只不過上百勁裝漢子看著堂上的慘狀,卻絲毫不敢上前援手,更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生怕惹到這位煞神。
一些外圍的機靈精明之輩,更是悄悄往駐地外面溜去。
“技不如人,費某自是認栽,隻望閣下不要濫殺無辜,許多兄弟並不知道這些事情,只是底層討生活的尋常百姓而已。”費勞駟心知今日難逃一死,倒也十分光棍,任由斷裂的雙臂血水滴答流淌,也未妄做逃竄之舉。
在巨大的實力差距面前,任何陰謀詭計都毫無意義。
“這些是府衙和道院的事情,我就不多做插手了。”少年在費勞駟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再次一個拳頭擊出,將其胸口打出一個前後通透的血洞,看也不看那些幫眾一看,飛身撞破屋頂,飄然離去。
“幫主!”眾多漢子此時仿似從血腥夢魘中驚醒一般,紛紛衝進大堂之內扶起斃命的數位幫派高層,聲音中滿是惶恐和迷茫。
張明煌一邊在屋頂飛縱,一邊取出身後背著的強弓,將搜集來的資料包裹綁在一個粗大鐵箭之上。
而後上了附近高處,隔著數百丈的距離,手中強弓拉的圓滿,將掛著包裹的鐵箭射向遠處的道院所在,然後看也不看地朝著城外掠出去,鑽進山林之中消失無蹤。
“誰!”道院之中穿出一聲輕喝,一個中年道士憑空出現半空之上,穩穩將鐵箭抓在手裡,而後循著氣機急速飛行,朝著山林之中追蹤而去。
只可惜在這短短一息時間裡,少年早就潛入山林遠去,道人趕到密林裡面,早已失去了那一縷氣機的感應。
張明煌兜兜轉轉到數十裡之外,便恢復自己原來面目身形,將大廚的衣物掩埋好,這才換了一個方向,悄然潛回府城庭院之內。
整個府城此時早就沒有了往日深夜的寂靜,到處是軍士穿梭行動的聲音,還有許多百姓低聲議論的聲音,嘈雜混亂無比。
外間的一切張明煌並未再去關注,默默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少年便靜靜地坐在庭院當中,開始打坐吐納,繼續自己的修煉功課。
要知道這大半個月時間,可耽誤了他不少功課。
“喲,打架下毒很歡實,還修煉幹嘛。”青年懶洋洋的聲音在庭院中響起來,人卻未出現在少年面前。
“師父,您什麽時候回來?”少年抓了抓頭,顯然自家師父知道自己幹嘛去了。
“再過一段時間,怎麽樣,第一次殺人感覺如何?”無良師父顯然是在某個遠方同自家徒弟對話。
“沒什麽感覺,這些也不算是人了吧。”少年微微沉吟,然後道。
對於第一次殺人的感覺,當時情況危急沒有細想,現在回想起來也不覺得有何異常感覺,在少年眼中,這等傷天害理的惡人殺起來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要記住,任何時候都要知道自己為了什麽而出拳,為了什麽而殺人。”青年緩緩道,“你讓那些人給你擦屁股,不怕人家查到你頭上來?”
“給他們一點事情做,讓他們沒空來找我。”少年輕笑,“我擔心的是如果他們不按照我給的線索,去追蹤那個何道人背後的宗派,後面就給這些人掃清尾巴藏匿了。”
“他們會的,不然這道院就可以廢掉了。”青年哼道,“你小子現在膽大包天了,竟然還敢下毒,這種毒藥也是你現在能隨便沾染的?回頭再找你算帳。”
“是,師父。”少年苦笑,只能乖乖應下,若是實力足夠,也就不用這麽麻煩了。
“你對道院和府衙不信任?”青年忽然問道。
“不知底細,無法完全依靠。當日見到那位道台大人,氣機還算清正,似乎並非毫無作為之輩,查案卻耗費數月時間。”
“而道院那邊卻也未見插手,顯然飛虎幫極為了解道院處事規則,利用雙方為自己立場考慮踩著平衡作案,才造成這等人浮於事的局面。”
少年說著自己這數日來的所見所聞和猜測,頓了一頓又繼續道:“可他們獨獨枉顧了普通百姓的性命,又憑何值得信任?”
“我知道師父的意思,本來可以借助這兩邊的力量來處理,不需要自己出手,但是如此做更加花費時間,救出稚童時間迫切,若是再發生其他變化,您老人家的功課什麽時候才能完成掉?”
“你看的明白就好,人心最是莫測,凡俗修士皆然,和那些蠢物妖獸可截然不同。”青年留下一聲冷哼,“若非那毒藥疊加生效,只怕今次沒有這麽輕松就解決掉那個淬元境小雜毛。”
“雖說小門派的真元法力質量雜亂不堪,但怎麽說也是淬元境,只要給他出手的機會,可就沒這麽快解決掉。以後多留點心眼,不是每次都這麽走運的。”
少年聞言,倒是醒悟了過來,顯然這次成陽城一行,是師父的有意安排了,讓自己見人血識人心,而不是一味埋頭苦修。
雖說這位師父嘴上不饒人,教導弟子卻是極為認真周到,少年不由輕輕笑了一下,默默感恩師父的用心良苦。
過了一會兒,青年的聲音再次響起:“我這裡一時半會走不開,這樣吧,紅塵俗世對修士來說亦算是難得的磨練體會。從這裡一直往東走,什麽時候忙完了我再來接你。”
“多看看,多走走,多體會,每一步走過的路,都會成為你日後成長的資糧。”
“修士亦是人,而人之所以為人,是需要眾人互鑒才能夠認識到何為人。那些終日困守一隅,閉門造車之輩,如何能夠洞悉人心世情,明悟道意。”
“就算資質絕頂如天生道心者,最終只能修成一個無情道途,悟透萬事萬物之理者如天道,卻無半分七情六欲,已經算是非人。”
“俗世有江湖,修士亦有江湖,何處無江湖?常當正心修持以為戒,知行而合一。學道而明理,識理而守行,踐行而驗證,方能得知所學所思其道之正偏,理之對錯。”
凌虛雖是話語簡潔,卻字字珠璣,平凡簡單之中蘊含著最為根本的大道理。
“是,謝師父教誨。”少年默默咀嚼師父話裡的意思,良久才出聲應道,而後收斂心思,投入修煉之中去。
這邊少年倒是撂下擔子了,府衙道台大人曹承光卻是忙的焦頭爛額。
先是連夜去往道院請了道院主事一起來到府衙大堂,將那些孩童逐一進行探查,接著又有巡邏軍士來報,城外山莊起火,飛虎幫駐地發生了大變,便留下守備指揮使便急急忙忙帶著大批人馬趕去勘察現場。
道院主事便是之前接住少年箭矢的那名中年修士,淬元境前期修為,玄清道宗下屬道院弟子孫苗方。
孫苗方皺著眉頭仔細觀察著昏睡中的孩童,緩聲道:“這些孩子看來是準備作為某些獻祭煉製之類的邪道法門所用,幸好發現的早,目前沒有大礙,稍後貧道命人調製藥物喚醒加以調養即可。”
“孫主事可知這何道人是何來歷?”指揮使面容方正,身材魁梧,披掛一身軍中製式鎖子甲,正仔細看著少年搜出來的資料。
“應當是邪骨人偶宗的余孽,這些小派邪道,真是陰魂不散。”孫苗方冷曬一聲,“貧道會聯系上宗附近所屬巡察隊伍,進行全面搜查,將這些毒瘤清除掉。”
“仙宗若願出手,這等邪派覆滅只是旦夕之間。既然孩童無恙,煩請孫主事前往城外山莊一行,勘察一下現場,看看能否查出是何人所為。”指揮使拱手道。
“此人應當是路過的大宗弟子,雖是未入淬元,但觀其氣機圓融,鑄身根基極為渾厚,非普通宗派散修所有。”孫主事不由想到之前驚鴻一瞥的那道背影,沉聲道,“走吧,過去山莊那邊看看。”
隨後各方負責人自府衙出發,趕往山莊仔細察看一番,然後又到飛虎幫駐地大堂同道台大人等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