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陽光明媚的冬日早晨，我無所事事，靜靜坐靠在二樓南陽台的圓凳上，望著方桌上

　　瞬息閃動的電腦屏保，陷入沉思遐想。柔軟而溫和的晨曦徐徐傾灑著，渾身舒坦。往事悠悠，

　　猶如昨天，甜蜜而美好。思緒隨記憶飄蕩，越飄越遠。依稀記得，跨入人世間的那幕場景。

　　一條小船河中蕩漾，父親在船頭用力甩動胳膊，搖著櫓;母親用一件紅色小棉襖把我緊緊懷

　　抱。船艙猶如晃動的搖籃，與吱吱呀呀的搖櫓、劃水聲諧和，伴我入眠，又喚我醒。晃晃悠

　　悠間，穿過一座拱型石板小橋，淌過若乾水草密布的河流。河兩岸鱗次櫛比的桑樹林、金光

　　燦燦的水稻田，一幀一幀疾馳而去，仿佛播放著一部迷人的江南風景片。

　　一袋煙功夫，小船劇烈振蕩著駛近一個浜口小村落，名為懷家浜。船靠岸邊石垌，不遠

　　處，三間白牆黑瓦的平房敞開中門;房頂上，磚砌的煙衝高高聳立，升起嫋嫋黑煙;門前二

　　十見方的水泥曬谷場，點綴著三、五隻低首啄食的黃毛小雞。沿岸，泥濘的人行道旁，二株

　　一人寬的梧桐樹巍然屹立;樹乾凸出處幾條橫紋，似爆裂一般炸開，恰似阿爸臉上那飽經風

　　霜的皺紋，經歷過漫長歲月的錘煉。

　　進屋，腰杆粗的圓木梁，粘滿著蜘蛛網;石灰粉刷的磚牆，東一塊西一塊，斑駁零落，

　　早露出磚頭的原色;牆南角，油汙嵌入灰塵的灶台，依稀還能看清藍框紅底的四個印跡---

　　“勤儉節約”。灶旁，雙人寬的橢圓水缸，罩著篾織方蓋;緊挨著，兩米高、紅裡泛黑的舊

　　碗櫃，不幸折了一腿;斷裂處，數塊紅磚疊起，艱難支撐，維持沉甸甸的平衡。坑坑窪窪的

　　水泥地中央，擺放著一張醬色吃飯方桌;三隻缺了碗口、留有長長劃痕的搪瓷碗，悠悠冒著

　　蒸汽;四條高矮不一、沾滿泥巴的長凳，橫七豎八懶懶地躺在那裡。

　　佛說，上輩子的因結出這輩子的果。鄉裡人普遍相信，人的命，前世注定。西方人所謂生而平等，大概從未有過。

　　父親姓周，名喬生;與我出生時圓夢拱橋，總有那麽千絲萬縷的聯系。母親明寶，能裡能外，大小事務一把抓。姐姐文言，排行

　　老大，似薛寶釵一般體態勻稱，勤勞賢惠;大哥文星，膀大腰圓，結實魁梧;二哥文浩，

　　個頭偏矮，聰明，愛專研;排行老么的我，最受父母寵愛，貪玩又文弱。

　　往昔，名人不僅有名有姓，還有字。新社會，字早已淡出，沒人取了;然則，為

　　了好記好喚，圖個吉利，村裡也有取小名的鄉俗。我的小名喚著小囡囡，聽上去，宛如家中寶貝

　　一般。嘉興人習慣把奶奶稱作親媽，爺爺喚著大嗲，很有吳人言語的幾分嬌秀。

　　往事支離破碎，有一次印象頗

　　深，大約三歲總角時，家裡來了一群小夥伴，穿得五顏六色，煞是好看。因沒有像樣食物招

　　待，熱情好客的我，捧出親媽特意準備的一大碗酒糟，仔細分給小朋友品嘗。

　　酒糟味道甘甜，小朋友一嘗，特喜歡，爭先恐後抓著吃。不一會兒，酒勁上身，臉紅耳赤的

　　小夥伴開始醉意朦朧，象五顏六色開敗的花朵一樣，東倒西歪，滑稽可愛;阿華小朋友最不

　　勝酒力，滾地上醉倒了。

　　小時候家裡窮，

又特愛吃甜食，即使一顆糖果，也如獲至寶一般珍惜，不舍得一口食　　盡，咬一半，留一半又卷回糖紙裡。大隊小賣部離家三裡多，父母有時吩咐買醬油、煙酒，

　　獎勵一分錢。一分錢可以買一顆糖，心裡覺得特美，走起路來飄飄然、輕如飛燕。

　　這年秋天，太陽比往日落得早，天色暗淡，在床呼呼大睡的我，醒來發覺，屋裡烏漆墨黑，安靜得離

　　奇;使勁喊了兩聲媽媽，沒有半點回應。往常，親媽年歲大，較少出院門，但今晚不知怎的，

　　沒有一絲動靜。屋內沉寂得可怕，偶爾老鼠發出窸窸窣窣咬谷子的磨牙聲，如雷貫耳一般侵

　　擾我神經，遠處唧唧唧唧的蟈蟈聲也使人煩躁。恐懼猶如十萬隻螞蟻在胸口爬行，使我緊張得

　　無法呼吸，情不自禁地放聲大哭。漫長的哭喊聲，被路過屋外的盲人叔叔聽得清楚。“小

　　囡囡，小囡囡！”，屋外傳來渾厚有力的喊聲，恰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一顆極度恐懼的心稍

　　稍得到安定。哭聲戛然而止，我含含糊糊嗯了一聲。只聽得一陣磚石滾落的咚咚聲，還有老

　　鼠奪門逃跑的吱呀聲，沒多久，又吱呀一響，牆院一扇沉重的木板窗戶，微微透出一絲光亮，

　　一個高大的黑影越窗而落。驚慌失措的我，看清來人是盲人叔叔，一骨落爬起，呻吟著撲向

　　他的懷裡。

　　盲人叔叔家住村頭，二哥認他作記爸，與我家關系極好，有事無事常來串門。這邊鄉裡，

　　孩子尚在繈褓時，由父母作主，認無親緣關系的同輩作記爸，類似於乾爹，期

　　望孩子將來多一些親人照顧，鄰裡關系因此也拉得更近，更為貼切。

　　盲人叔叔為人敦厚，樂於助人，身強體壯，愛勞動，好煙酒，一輩子未婚。盛夏時節，

　　生產隊養蠶結繭需要大量草繩，全憑他一人手工搓成。搓至後來，兩手布滿老繭，多次開

　　裂;叔叔卻滿不在意，飲上一盅熱酒，忘了疼痛，抹上膏油接著乾。

　　長大以後，每回回鄉，遇上盲人叔叔，總覺十分親切。推杯換盞、酒過三巡，

　　點燃一支煙，開始天南海北、家長裡短閑侃。聊得最多的，還是那次越窗救人的囧事。

　　那是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據探頭探腦的泥瓦匠阿五透露，二裡外，中華大隊操場上，一

　　場露天電影即將放映，大幕早已扯開，高音喇叭正唱著嘹亮的革命歌曲。消息在村裡不脛而

　　走，晚飯後閑來無事的村民，三五成群肩扛長凳，手持電筒，急急往中華大隊趕去。密集的

　　人群行走在泥濘的田埂上，彎彎扭扭，忽明忽暗，遠遠望去，恰似一條閃閃發光的長龍在攢

　　動。

　　七十年代初，農村生活單調、枯燥;一整年，屈指可數的三、五場露天電影，恰似久旱逢

　　甘雨一般，廣受群眾喜愛。

　　得知今晚要放電影，二哥、姐姐最為興奮，一再鼓動親媽一同去。“機會難得，電影《上

　　甘嶺》十分精彩，郭蘭英配唱的《我的祖國》，聲情並茂，真好聽;放心，路上一定會仔細照

　　顧好您！”姐姐拉著親媽的手，靠其耳旁軟語輕言。親媽實在拗不過，看著孫子、孫女臉上

　　洋溢的快樂，突然覺得自己年輕了許多，嘴裡卻念叨著，“小囡囡怎麽辦呢?”。“早睡了，

　　明兒早晨才會醒呢！”，二哥憑借對我了然於心的歷史經驗，胸有成竹地解釋說。父親想了

　　又想，覺得不妥，兩眼怔怔望著母親;經母親點頭同意之後，才興致勃勃，甩開膀子，扛起

　　兩條長凳，嘴裡說著“走，一起去！”，大踏步跨出院門。母親躡手躡腳靠進房門，趴門縫望

　　了兩眼，輕輕拽上房門，小心翼翼關閉院牆窗戶;又從大門旁襪子裡掏出鑰匙，仔細上了門

　　鎖，雙手推了又推，確定門已鎖牢，才轉身一路小跑，努力趕上遠去的隊伍。

　　盲人叔叔剛喝完老酒，心裡頭憋著些話欲尋人說。他微微弓著背，雙腳一步一探，小心

　　謹慎地從村頭緩緩行至村尾，仔細聆聽各家動靜，發覺全然悄無聲息。萬般無奈，又折回，

　　故意在周老漢家門口重重咳了兩聲，依然是鴉雀無聲。往日，周老漢可不是省油的燈，特別能

　　侃，只要被他逮住，不管男人女人，小貓小狗，說話象機關槍掃射一樣，沒完沒了，一連半

　　天沒他人插嘴的份。周老漢說話是有底氣的，大部分田頭新聞來自寶貝兒子、泥瓦匠阿五的

　　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嘉興話講會領市面。盲人叔叔本不想和周老漢有啥瓜葛，但今晚，人

　　都去哪兒了?突然，遠處傳來哇哇的哭喊聲。“不好，有情況！”盲人叔叔心裡很快作出判斷，

　　腳步不由自主迅速往哭聲方向移動。“咦，似小囡囡的聲音”，行至我家院門外，側耳仔細辨

　　析，仿佛聽清，屋裡除我之外，再沒別人。他用力推按大門，發覺上了鎖;隻得使勁高喊兩

　　聲，想要告知屋內，外面救兵已到。隨後折拐，沿院牆徐徐挪動，兩手在牆壁上下、左

　　右仔細摸索，猶如盲人摸象一般感知外界。憑借多年砌牆堆土的勞動經驗，叔叔斷定，院牆周圍應該有

　　一扇窗戶，可以進入屋內。

　　牆外磚瓦成堆，雜亂不堪，探尋之間，一腳

　　沒注意，象踩中地雷一樣踩碎一塊泥磚，身體一下失去平衡，滑倒在地，腦門砰一聲，磕在

　　院牆棱角上，鮮血滿臉流淌。叔叔刨起一撮泥，往傷口一抹，撩起衣

　　角，輕輕拭去臉上多余的泥土，象一位激戰受傷的勇士一樣，巍巍然又重新站立起來。這次，他如履薄冰

　　一般更加小心向前，不多時，成功站立於一堆搖搖欲墜的亂磚之上，摸到了院牆窗戶。

　　叔叔雙手用力攀援，腳卻不敢使勁。“爬不進怎麽辦?豁出去了！”，只見他解下褲帶，脫去外套，將外套和褲帶牢牢綁緊，順手丟入窗戶;借褲帶之力，挺身一躍，輕如飛燕一般鑽窗而入。

　　古人雲，瞽者無夢，愚者少夢。盲人叔叔一覺睡到大天亮，似乎從沒煩惱，整天樂

　　呵呵的樣子。叔叔信佛篤深，常告誡說，今生的積善終將化作來世的福報。 諸惡莫作，眾善

　　奉行。

　　七歲那年仲夏，院裡一枝老葡萄樹，青春煥發，奇跡般掛了三串果子。青果才微微泛紅，

　　便被白頭翁叼去兩粒。親媽和我急得象熱鍋上的螞蟻，整日傻傻地盯著葡萄，小心看護。一

　　次，屋簷下一群小鳥東飛西跳，似乎商量著要吃盡所有葡萄。親媽心煩意亂，實在按捺不住

　　內心憤恨，嘴裡嘟嘟囔囔，操起牆角一把掃帚，急急衝向鳥群。一時太過性急，跨步比平常

　　大了點，不幸跘到門檻，一個趔趄，重重摔倒在院子長廊坑窪不平的地磚上。她手裡掃把象離弦之箭，直奔老葡萄樹而去，只聽砰一聲響，驚起小鳥無數。發覺不好，我一個

　　健步衝向親媽，伸手使勁攙扶。親媽臉色蒼白，渾身無力，癱倒在地動彈不得。可憐我心有

　　余力不足，怎麽使勁也扶不起親媽笨重的身體，急得哇哇直哭。

　　親媽經此一跤，病倒後再也下不了床。盡管我日日端水送藥，問寒問暖，精心照顧;沒兩月，

　　親媽依然撒手人寰，奄然登遐，從此永別。

　　從未有人告訴我，人生竟有如此痛苦和不堪;從未有人告訴我，曾經熱烈的相守相愛，有一天突然

　　似江河入海，一去再不返！愛已逝，淚流乾，一夜之間，我仿佛瞬間長大了。

　　緣聚緣散緣如水，花開花落花如夢。佛常說，西方極樂世界是淨土，那裡沒有痛苦，只有安樂。

　　善良的人啊，願您離苦得樂，往生淨土，再無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