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一時之間,上山下鄉運動象和煦春風一樣刮遍大江南北。那年月,城鄉生活差別巨大。有工作的城裡人,仿佛躺在幸福的天堂;大部分農村人,依然掙扎在苦難的人間。從天堂降至人間,恰似織女下凡,與牛郎會面一般逆襲。城鄉鴻溝若天塹,不禁使人想起地藏菩薩本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
不知不覺,我家隔壁蓋起了兩幢新潮明亮的知青房。落成典禮那天,鑼鼓、鞭炮齊
鳴;在一群村野小朋友嬉耍追逐的歡樂聲中,身佩大紅花的知識青年來了。他們穿戴整齊,
朝氣蓬勃,青春靚麗!多麽光榮,多麽耀眼,象英雄凱旋歸來一般,氣氛激動、歡樂、祥和;
大隊領導與知青一一握手祝賀,書記帶頭高喊革命口號,村民群眾高舉右手,熱烈響應。
正在熱鬧喜慶的關鍵檔口,突然,一位知青一個前撲,趔趔趄趄差點摔倒,身上背
的一把二胡,咚咚滾落在曬谷場中央。好像被誰推了一把,青年靦腆地向書記和在場的乾
部群眾鞠了一躬,小步去撿他的二胡。領導和群眾禁不住哄堂大笑,小娃娃更是拍手學他鞠躬樣。書記反應敏銳,疾步向前,一把握著青年的手,熱情洋溢地說,“這位青年英俊瀟灑,一表人才,我們歡迎他表演個節目!”。局促不安之中,青年緩緩定了定神,抬頭微笑著說,“不好意思,剛不知誰,推了我一把”;想想不太好,又接著說,“感謝領導和鄉親們的熱烈歡迎,我叫董嶽榮,來自嘉興明豐,高中畢業,非常高興來到這裡,今後和大家一起勞動,希望各位領導和村民多多給我幫助和教育。我一定好好學習,踏踏實實努力工作”。說完又靦腆地鞠了一躬,引得村民小孩一陣歡呼。“來一個,來一個!”泥瓦匠阿五早按捺不住焦躁的心情,直起嗓門高喊。知青小陳也跟著一起起哄;村民們一陣拍手鼓勵。知青嶽榮這才不緊不慢,用手輕輕撣去二胡上一根稻草,神情清朗地說,“二胡拉得不好,給大家獻醜了”。
不知什麽時候,姐姐文言從家裡搬來一張矮凳,迅速擺到知青嶽榮身後。知青嶽榮道了聲謝謝,接過凳子,款款而坐;隨後將二胡輕輕擱置腿上,試拉了兩下琴弦,調了調旋軸。突然,只見他左手指疾速在兩弦上飛走,右手提杆迅猛移動,俊俏的臉盆微微搖晃,悠揚的旋律瞬間撒向村野。《賽馬》一曲,激昂奔放,仿佛有千萬隻駿馬在遼闊的草原上奔馳。琴弦擾動著人們的情思,亦撩動了少女的愛慕之心。
老三屆插隊落戶知青,許多是真材實料,有知識有文化,乾活賣命,不怕吃苦。知青嶽榮一開始被分在生產隊男勞力一隊,整天跟著喬生、阿五等人挑糧、挑肥、撚河泥。這類活既重又累,沒多年身板積累,很難承受。知青嶽榮咬牙幹了幾天,肩膀壓腫了,腳底起泡了,累得不能動彈。姐姐文言看在眼裡,痛在心上,悄悄把家裡的碘酒、雙氧水給知青送去;還在父親面前強烈建議,讓知青和婦女分一組,先做一些割稻、除草、平整田壟等輕便農活,過渡適應一下農村勞動。父親覺得很有道理,隊裡派活時,立馬作了調整。
農活盡管辛苦,青年嶽榮的業務文化生活卻極為豐富。除了喜歡拉二胡,還愛下棋、讀
書。同期下放大橋公社胥山大隊的好友小關,不時過來殺兩把象棋。
兩人先是明爭,楚河漢 界,你來我往,殺得天昏地暗;吃飯時,接著暗鬥,“馬八平七,車一進五”,盲棋下得琅琅有聲。仿佛將遇良才,棋逢敵手,直下到半夜三更方才依依惜別離去。功夫不負有心人,一次,公社舉辦第一屆知識青年象棋大賽,報名有上百人,嶽榮、小關都參加了。嶽榮抖擻精神,一路過關斬將,有驚無險,勇奪桂冠;小關與嶽榮在三番棋的冠軍爭奪戰中,一著不慎,無奈屈居亞軍。
《故事會》月刊,內容新穎簡短,故事離奇曲折,是嶽榮最喜愛的精神食糧。茶余飯後知青相聚,或田間和農民兄弟閑聊,興之所至,嶽榮喜歡說故事,內容許多出自《故事會》精彩文段。知青小陳一再誇獎,“嶽榮墨水喝得多,肚裡有貨”。姚雪垠的長篇小說《李自成》,視野開闊,人物眾多,波瀾壯闊;嶽榮夙夜品讀,愛不釋手,有時甚至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隊裡知青房,看起來白牆紅瓦、單門獨戶,布設卻極其簡單陳陋。一間直筒房,一道大門朝南,南北各一扇窗戶通風、透光。屋中央用大型木塊隔成二居室。木板向南空曠處,照例貼一張偉人的大幅頭像。臥室北窗牆角,鋪一張單人木板床,床前擱一小書桌和矮凳。臥室南側,橫一張一人高的醬色大木櫃。隱蔽角落裡,深藏一隻時尚流行的紅漆馬桶。前門客廳中央,陳一張小圓桌,既吃飯又會客;許多農具,或躺或靠,充塞在客廳周邊。房屋不大,嶽榮喜歡乾淨整潔,被子總是疊得四方平整,桌上書籍碼得井然有序,各類農具除卻汙垢,一一歸類,看起來清清爽爽。
知識青年插隊落戶,給平靜的江南水鄉增添了不平靜的暗流。雪英妹子是村尾富家子女,
父親壽官是一名大隊農機站熟練技工,享受固定月薪,象半個城裡人。生產隊村民一年累死
累活,賺無數工分,卻換不來幾十塊年收入,大部分甚至還倒掛。相比之下,她家已是懷家浜最富有的了。她母親壽寶勤勞挖抓,愛貪各種便宜,其生活邏輯是,“我的是我的,你的也可以是我的”。雪英長得白白胖胖,說話乾淨利索,伶牙俐齒。知青小陳是雪英的幫扶徒弟,哪些農活不會,雪英開始都會耐心講解、手把手示范;示范過後依然不會,立馬劈頭蓋腦、一頓嚴厲訓斥。小陳常常被罵得垂頭喪氣,象鬥敗的公雞一樣,蔫不拉幾,無精打采。
雪英和文言是同齡人,都討厭讀書,小學上了三年,感覺讀書沒用,相繼輟學。兩人是好朋友,農閑時,有空常聚一起探討針線技術。近來,雪英正打著一條圍脖,兩種花式切換處不知怎麽換針,展開針線和文言仔細商榷。細心的文言發覺,圍脖這麽大,不象自己用,故意問,“給誰織的呀?”雪英臉刷一下紅了。文言心裡瞬間明白,最近好友行為反常,特愛聽嶽榮說故事,情況似乎有些不妙。文言暗暗下定決心,省吃儉用,籌措零用錢買毛線。“毛衣必須時尚新潮,胸前還得繡一雙粉紅雞心”,文言悠然遐想。說乾就乾,文言編織時神情專注,針線在兩手間往返穿梭,猶如一架開足馬力的機器,運轉不停;母親多次喊她吃飯,恰似聾子一樣充耳不聞。
知青小陳左臉長了一顆豆大的黑痣,有礙觀瞻,整天用手扒拉著,口裡還不停抱怨;
“黑痣若能長到下巴那兒,我亦可以成為一代偉人!”
“如果你能長一臉麻子,象康熙那樣,說不定還可以成為一代帝王呢!”鄰居嶽榮取笑說。
“當帝王好,三宮六院,佳麗三千!”
“可把你美得,明兒請徐獸醫將黑痣挖了,麻臉可速成。”
“最近聽說,你桃花運不斷啊”,小陳迅速聯系實際。
“是麽?那太好了!”嶽榮微微露出得意笑容。
“我說呢,那文姑娘,家境恰似林妹妹一般,卻有薛寶釵的性情;那雪妹子,整一個薛寶釵
家勢,卻得了林妹妹的脾氣;這可叫人如何是好?”小陳裝模作樣苦惱著說。
“一個是紅玫瑰,楚楚可憐;一個是白玫瑰,溫潤如玉”嶽榮禁不住大笑起來。
“我看你才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呢!”小陳揶揄著糾正。
“你小子,剛來那天,是不是你故意推了我一把,讓我出醜?還沒找你算帳呢!”
“哈哈,沒有我背後的熱情相助,那有你如今的春風得意。”
“少來,你還成了綠葉了。肯定是看中哪個村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