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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彎的河我的夢裡水鄉》掃盲
  大隊李書記的眼光已出牛背上,近來,他心裡亦喜亦憂,反覆盤算。喜的是,知識青年來了後,確實給生產隊帶來活力,提高了文化素養和知識水平。特別是,早先生產隊主要勞力,大部分舊社會出身,百分之九十九沒上過學堂,乘除加減百以上搞不清楚,中文漢字看不懂,一字不識認作扁擔,自己名字不認識、不會寫,記工分算數,象畫聯絡圖一樣,畫貓畫狗畫筷子。知青來了後,許多隊裡考勤計分,丈量田畝,寫字算數不用愁了。憂的是,農民家裡的一批孩子,他們的教育沒人管。這批解放後出身的孩子,懂事早,肯吃苦,人數多,一個家庭至少兩個,多則五六個。他們乾農活還嫩,不乾活在村裡偷雞摸狗,打架鬥毆,尋隙滋事,傳揚開去,大隊名聲不好。是的,原先大隊教學力量不足,有能力的教師先生總共才三位,學校開了三個班,課程只能教到三年級。如今情況不同了,一大批知青下鄉,好多是高中畢業,從中選拔幾位優秀人才,特別象董嶽榮那樣的,去當娃娃的頭,非常合適。細算起來,增辦十個班不成問題,念完初中也可以。另外再辦些農村補習班,每個村辦一個,農閑時間,給上了歲數的村民掃掃盲,也是件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只是,這學校場地、房屋基建,還得和民兵隊長老張仔細籌措落實,再匯報到鎮公社王書記那兒。學校擴建,每個生產隊抽調一批人,勞力不成問題,就是缺錢,尤其是教師工資,怎麽辦?這很讓人頭痛。

  李書記是喬生哥哥的女婿,也是懷家浜唯一一位上門女婿,論輩分,和我同輩。他一向謹小慎微,和顏悅色,個子不高卻結實,有事沒事總愛往公社跑,和公社王書記關系極好。大隊書記位置雖然不大,是中國最基層的小幹部,但卻十分重要,管轄有二十多個生產隊,上千戶人家。迄今為止,李書記已經穩穩做了十年書記,他心裡明白,最重要的不是自己做多好,而是不能給公社王書記添亂;哪怕經濟比別的大隊落後,政治覺悟始終不可缺;口號、標語、宣傳一樣不能少。要想自己位置安穩,先要讓上級領導順心舒服,這是他多年從政悟出的經驗。自己家即便再窮再苦,亦不能窮了、苦了上級領導。當孫子又怎樣?當上門女婿又如何?忍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對的,不能讓難纏無理的刁民去公社上訪,基乾民兵必須發揮應有作用。

  想起自家世代貧農,舊社會做牛做馬當長工,生活沒有尊嚴,沒有溫飽,如今翻身作了主人,李書記心裡頭十分高興,工作熱情從未消沉過。這些天,知青小陳的工作熱情也異常高漲。經大隊李書記點名,小陳被委任為懷家浜文化掃盲領導組組長。李書記語重心長地告誡過他,懷家浜南北兩隊,總共四十戶人家,七十多位文盲。象喬生、阿五那樣的農民,沒上過半天學,脾氣倔強,認死理,很難指揮。希望小陳肩負起知識掃盲的重任,循循善誘,耐心開導,使其能體會到新社會帶來的好處。

  “陳根源,耳朵陳,根基的根,源頭的源,源頭自有活水來嘛!”,這天中午,午飯過後,小陳在懷家浜第一次鳴響了上課鈴聲,一個小黑板懸掛在南北兩隊共用糧倉的大門上。他首先作自我介紹,盡管許多人已認識他,甚至到了骨髓級。

  “麻臉黑,修鞋匠的兒子”,阿五插諢打科隨口冒了一句。雖說小陳和阿五田間一起勞動,互開玩笑,早習以為常,但小陳依然討厭別人說他是修鞋匠的兒子。

是的,人生在世,我們無法改變出身。有生於豪門,有長於寒門,有的父親達官顯貴,有的父親低賤卑微。真如北宋宰相呂蒙正所說,“時也運也命也,非我之所能也”。小陳父親老陳,是嘉興東門菜場口的一位修鞋匠,擁有一爿小的不能再小,無法遮蔽風雨的修鞋小鋪。在那裡,他整整忙碌了一輩子,一家六口,全靠這點行生糊口。小陳母親身體常年不好,偶爾去棉紡廠打個零工,大部分時間呆家養病。小陳排行老大,心裡如明鏡似的,小小年紀什麽都懂,念完小學立馬主動輟學,既要陪母親看病拿藥,又要協助照看弟弟、妹妹,還得買菜、做飯,給忙碌的父親準備中餐,家庭重擔一肩挑,他是多麽想繼續念書啊!  “周阿五,麻煩你在黑板上把你的名字寫一下。”小陳明知阿五一字不識還嘴硬,故意將他一軍。

  “我沒有名字,也不會寫”,阿五很無奈,回答卻理直氣壯。阿五確實沒有名字,家裡稱謂全按出身排行隨意叫喚。阿五排行老五,兩位大哥死得早,只剩哥哥和姐姐。解放前,周老漢本是地主鐵子阿三家長工,自家沒有半分田產。周老漢卻嘴硬,數落鐵子阿三不會過日子,過年過節吃雞肉,將雞湯全分給了長工,鐵子阿三不懂啊,雞湯才最富營養,人間美味,世上最好喝的。

  小陳嘿嘿笑了,用粉筆一筆一畫,仔仔細細把阿五名字寫在自己名字下方,如同贏得了一場重量級比賽勝利一樣,心裡樂開了花。

  “周文言,請您把您父親的名字寫到黑板上來”,小陳對文言是有想法的,夜裡常夢到手拉手相親相愛。“師傅雪英太厲害了,咱不敢高攀,文妹子溫文爾雅,不管怎樣,也算門當戶對”,小陳有時呆呆地傻想。

  “好的”,文言爽快答應,起身小步跑向黑板,兩條長長的辮子在背後一甩一甩,象舞動的韁繩,特別迷人。文言寫字細小軟弱、彎彎扭扭,明顯和小陳不是一種格調。

  “老了,讀書寫字恐怕不中用了,希望將來兒子長大,能文文地中個狀元,就很心滿意足了。”見著女兒在黑板上寫自己名字,喬生禁不住由衷感慨。

  這兩天,嶽榮心裡很是煩悶,二胡保留曲目《二泉映月》,拉得如泣如訴,悱惻纏綿。老天不公啊,盡是些欺軟怕硬的。為什麽一個才小學文憑,卻可以當村掃盲組組長,自己堂堂嘉興一中重點中學畢業,卻不為重用。人世間真如瞎子阿炳所演繹的,滿是冷落淒涼。 為什麽我要來這麽個窮鄉僻壤,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一聲聲一句句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拷問。嶽榮越拉越傷心,兩滴淚水在臉頰緩緩流淌,深深陷入二胡的哀怨之中。

  緊趕慢趕,毛衣只剩最後幾針就快織完,文言心裡十分欣喜又有點忐忑不安。不知款式夠不夠漂亮,不知毛衣大小是否合身。文言在心裡量了又量,按說,這個尺碼不會有太大問題,但心裡總還是疑惑不定,拿弟弟衣服比劃來比劃去。乾脆,直接去他那裡算了。文言是有勇氣去找他的,平常有個學習問題,也少不了去請教,何況路這麽近,他的一舉一動,全在眼皮子底下。二胡聲由遠及近,文言雖聽不懂,總感覺情意綿綿,仿佛有許多話要向她訴說。

  天色漸晚,江南水鄉的氣溫,比白天驟然下降了十度。漫步在無人的小河旁梧桐樹下,只聽得樹葉唰唰作響;沿岸水塘裡,早已飄浮金黃一片。時令已快冬至,遠遠望去,窗戶內,燈光下,嶽榮衣著單薄,深情提拉著心愛的二胡,臉上顯得凝重、惆悵。文言猶豫再三,在嶽榮門外駐足徘徊,半響,咬牙鼓起勇氣,隻手使勁擂響大門。

  此時的嶽榮心裡十分脆弱,很需要她人關懷,文言的到來真是時候。文言給嶽榮穿上自己編織的紅色毛衣,胸前凸顯一對紅心,嶽榮瞬間變得英俊瀟灑,緊鎖的眉梢頓時松弛。文言在嶽榮身前仔細端詳,臉上露出滿意微笑。嶽榮禁不住一把抱起文言,傻傻轉了個圈。一切幸福都是相似的,誠如愛情也如此,在合適的時間找對了人,相看兩不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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