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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彎的河我的夢裡水鄉》幸福
  士龍是南派軍師,號稱臥龍鳳雛,瘦點子多多,善於運籌帷幄,決勝千裡。他常運用敵進我退,敵駐我藏,敵疲我擾,敵退我罵的十六字方針,頗得幾分精神勝利,贏得了戰友們的青睞和賞識。士龍天生跛足,走起路來身一挺腳一橫,步履蹣跚,行動遲緩。這一年,士龍他叔叔學兵參軍了,十分光榮。大隊李書記親領一群基乾民兵,沿途敲鑼打鼓,肩扛錦旗,胸抱大紅花,熱熱鬧鬧上門慰問。那年月,能通過年齡、政審、體審層層關卡,最後當上兵的村民並不多。學兵身佩大紅花,邁著矯健步伐消失在村口小路的那一刻,可把村裡孩子羨慕壞了,士龍更是激動得涕泗滂沱,一路狂追,爛泥地旁大坨牛糞上留下了他歪八字的淺淺足印。

  村裡有兩頭大水牛,農忙時負責犁田耕地。水林他媽是生產隊專職飼養員,牛的管家。放牛任務常常落到水林的頭上;特別是冬天,哪怕是北風呼嘯、寒風刺骨,水牛也不能圈養,上午和下午適當時段,必須讓水牛到大自然中去遛遛腿,松松筋骨。水林常騎在牛背上,手握韁繩和牛鞭,瘦小的背影一慫一慫,馳騁在蒼茫的田野上;有時還吆喝著,豪情萬丈地唱起電影插曲,“啊朋友再見,啊朋友再見…”;尖細的破鑼嗓音劃破長空,直衝雲霄。

  冬日萬物枯萎,牛無處覓食,只能吃那“稻香型黃豆包子”,黃豆在裡,稻草在外緊緊包裹的一種牛飼料。看著牛嚼草料,水林有時也覺得餓,從牛吃的黃豆包裡,偷偷挖一把黃豆出來,撒在暖腳爐用的草木灰裡,爆上幾顆,半生不熟,咯嘣香脆。

  水林家後院,有一爿茂盛的甜庶林,這年夏天,甜庶長得既高又密,水林視其為珍寶,鋤草施肥,小心栽培。甜庶不同於甘蔗,它和高粱長得一樣,其籽烏黑,其葉徑白裡透灰,不仔細分辨很難區分。甜庶杆甜水充足,高粱杆淡然無味。一天,水英割草路過甜庶林,看到隨風搖曳的甜庶,駐足不前,眼神發呆,心向往之。放牛回來的水林,一眼就發現情況不妙,放聲高唱革命歌曲,企圖分散水英視線。然而,水英並不為嘔啞嘲哳的歌曲所動,昂首闊步踏入了甜庶林。那是水林神聖的禁步區,豈容外人踐踏?水林飛一般衝入了甜庶林。甜庶林裡經歷了一場邪惡和智慧的較量,最終水英勝出,如願以償吃到了甘飴如蜜的甜庶。原來,他倆各懷心事。水英柔情萬種,嘴巴甜甜地叫著水林哥,兩眼呆呆地望著一根高高的甜庶;水林很快明白其意,心裡十分不舍,瞅著水英俊俏的臉蛋,心思開始妄動,想入非非,走火入魔。寬廣的甜庶林,紫紅的高粱地,飽滿的籽粒低首含羞,堅硬的枝杆和風漫舞,一片芳心千千結,海誓山盟連理枝。

  夏日炎炎,知了在高高的梧桐樹上盡情歌唱。晴朗的傍晚,懷家浜河塘裡人頭攢動。石垌淺灘邊,女孩們有的手握木桶,有的身背塑料盆,抬腳蹬腿苦學游泳。河中央深水處,一群男孩在快樂追逐,玩一種盲人摸象的水上遊戲。遊戲中有一個盲人,其余人是大象,盲人需觸摸到大象,才能和大象互換角色。盲人摸象時,大象會一個潛泳逃得很遠,有時會不小心鑽入水草抬不起頭,有時會鼻子嗆水,十分難受。柱森是潛泳高手,能一次潛十多米遠,聲東擊西,變化莫測。阿華喜歡潛到水中睜開雙眼,水下貼近處,能看到對方移動的身影。水林喜歡潛到淺水灘,突然在水英面前探出頭來,嚇人一跳。士龍不會游泳,喜歡在石墩上激動地高喊著,

雙手亂舞,指手畫腳。  不知不覺過了許久,夕陽西沉,河面泛起金色的余暉,沿岸燈火透出窗台,不知疲倦的孩子們才各自散去,只剩下那一條腐朽的木船在水中盤桓,梧桐樹上知了也停止了一天勞累的鳴唱。

  這年春天,雪花象柳絮般飛舞,數天不停,田野裡白雪皚皚,厚厚的積雪淹沒雙腳,也壓折了阿華家門口粗壯的香樟樹。小朋友們齊聚在生產隊曬谷場上打起了雪仗,南北兩派自然分開,柱森和水林互擲,自強和阿華對投,旗鼓相當,將遇良才,時進時退,熱鬧非凡,紅彤彤的臉上洋溢著勝利者的喜悅和歡笑。我和水菊、水英一起用力滾出了一個超大雪人,給雪人帶上草帽,臉中央鑲了個紅蘿卜鼻子,下身系了一條多彩圍裙。不遠處傳來豬的嗷嗷尖叫聲,抬眼望去,雪勇家方磚場上,一口大缸擺放中央,熱氣騰騰;長凳上捆綁著一頭超百斤重的肥豬正在拚命掙扎;水根卷起袖管,手握鋥亮的尖刀站在凳旁,幾滴殷紅的鮮血灑落在雪地上。這年初二,雪勇的大姐雪雲出嫁;嫁妝有十床真絲棉被,兩隻金絲楠木馬桶,兩把金黃雪亮的銅腳爐,一部高檔上海牌收音機,許多明式家俱。嫁妝裝了滿滿一船,新郎站立船頭,高大魁梧,鞭炮放了九九八十一響,看熱鬧的小朋友們分到了二顆上海大白兔奶糖。 阿五駐足石垌邊淘米,探頭探腦張望著,口裡還一個勁發出嘖嘖嘖羨慕的感歎聲。

  農歷新年,生產隊放假了,我家也忙碌著殺了一頭小豬,蒸了兩箱桂花糖糕,釀了三壇米酒,醃了一大缸大頭菜,備齊了親眷間迎來送往的禮物;媽媽還給家裡每人做了一套新衣,發給小孩一人二毛錢的巨大紅包。新衣必須年初一上街才允許穿,平時的舊衣有千窗百孔的補釘,兩袖口還有厚厚一層油光發亮的鼻涕痕跡。年初一一早,我和阿華、水英穿戴整齊,愉快地步行去大喬鎮玩。大喬鎮很遠,步行大約要一個小時,穿過兩片寬廣的桑樹林,繞過朱家浜和徐家浜。大喬鎮位處運河兩岸,一座石板拱橋橫跨運河,橋兩岸各有屈指可數的幾家商店。節日的鄉鎮,橋面上趕集的人熙來攘往,十分熱鬧。新華書店在西岸橋頭,不遠處是鎮農機站;雜貨鋪在東岸橋頭,附近有一個菜市場和一個中學。我在書店裡買了一本向往已久的連環畫,阿華在雜貨鋪買了一把兒童火藥槍,水英在菜市場買了個氫氣球和一對頭飾。回家路上,阿華激動得張牙舞爪,喜歡瞄準水英的氣球啪啪開槍。“小心啊,這是給水林哥哥帶的”,水英緊張地護住氣球。火藥槍其實只會發聲,沒有子彈。

  人們常常會問,什麽是幸福?幸福不是曾經舒坦,節日挨宰的那頭豬;不是那可望而不可及的嫁妝;幸福是一套新衣、一本連環畫、一把兒童槍、一個氫氣球、一雙頭飾;一個盼望巳久的願望得到了滿足;一次心甘情願的付出贏得了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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