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好好的天氣,不一會兒狂風大作,遠處飄來滾滾烏雲。
“真是一場好雨啊!再不下雨莊稼就旱了。”村主任說。
“你回去吧,一會兒雨就過來了。”
村主任小跑著出了村委會。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地面上很快積了水,雨點落下,像是有無數條小魚在跳躍。
雨越下越大,一直到午後天色昏暗,絲毫沒有住雨的意思。我忽然想到老牛,老牛的破房子。這麽大的雨,他的房子能承受的了嗎?
我找出一塊塑料布披在身上,把腳上的涼鞋踢掉,往老牛家趕去,街道上的水已經膝蓋深了。這幾年好多戶人家新蓋了房子,越蓋越高,地基越抬越高,街道慢慢的變成低窪的地帶,下了大雨象一條河流一樣。
來到老牛家,老牛家是破房子,裡面的積水根本排不出來,象一個小湖泊。北屋的門鎖著,東屋開著半扇門。我叫到:“大爺,大爺,老牛,老牛。”
沒有人應聲,我往東屋裡看看,老牛泥胎一樣的坐在屋子中央的一把椅子上,周圍全是水。
“大爺,屋裡進水了,你把北屋打開,進北屋吧。”我說。
老牛不理我。這間屋子應該有年月了。斑駁的牆壁上,水流不斷的往下淌。忽然我看見一面牆壁往裡面倒來,疾步上前,抱起老牛就往外跑,老牛掙扎著,不知道怎回事。剛跑了幾步,“轟隆”一聲,後面的牆壁到了,腳下一滑,我把老牛重重的扔到院子裡。
老牛從泥水裡看了我一眼,說:“你讓我去死吧!老天來收我了,我該死,我該死了,去見我的花兒。”
一道閃電襲來,我看見老牛猙獰的臉,和以前完全不一樣的臉。沒有木訥。兩隻眼睛放著恐怖的光彩。
“大爺,你不礙事吧?有沒有摔傷你?”
老牛坐在泥水裡,雨水順著他瘦削的臉頰往下淌。
我渾身泥水,好在地面沒有硬化,只是手臂有一點劃傷。
這時候鄰居趕過來了,七手八腳的拉起老牛往鄰居家裡避雨。
“我哪裡都不去,今天就該我死了,你們不要攔住老天爺,老天爺派龍王來抓我來了,你們都閃開,誰擋著我抓誰。”老牛又胡言亂語了。
村主任也過來了。連哄帶騙生拉硬扯的把老牛弄到了村委會,我也跟著到了村委會。村主任從家裡拿出他的衣服給我和老牛換上。
天黑的時候,牛奇回來了,看見老爹安然無恙,放心的吐了一口氣,剛才有人通知他說老爹的房倒了,老牛被砸了。
“謝謝你,謝謝你,領導兄弟。”牛奇拉住我的手,一個勁的感謝。
“沒事,下雨了我往村裡看看貧困戶,看見你爹的院子裡全是水,就走進去了,剛好看見房子要倒,就過去把他抱出來了,地上滑,摔了一跤,把你爹拉到醫院去檢查檢查,看看有沒有傷筋動骨。”我說。
“爹,上鎮上去看看吧!”牛奇說。
“我哪裡也不去,要死就死在家裡。”老牛倔強的說。
牛奇不管老牛願不願意,抱起他就往外走,外面一輛三輪車,是和牛奇一起過來的。
見牛奇來硬的,老牛忽然的站起,一把把牛奇推到在地。這老家夥,力氣真大。
看老牛暴怒,力量強大,沒有一點受傷的樣子,牛奇不再堅持。去村裡的醫療室請來了村醫,村醫給老牛檢查了一番,開了一點小藥,說沒有大病,淋雨了,我給他開了一點預防感冒的藥,
吃了好好的睡一覺。 村醫走了,三輪車也回去了,都回去了。老牛吃了藥呼呼的睡了。牛奇不知道在哪裡掂回來兩個菜兩瓶酒。
“兄弟,前天你就沒有喝酒,今天我一定請你喝兩杯。我要好好的感謝你,感謝你救了我父親。沒有找到酒杯,就用碗喝吧!”牛奇拿出兩個小碗。
“牛校長,不要客氣,我也是剛好路過。”
外面的雨水滴答滴答,屋裡的燈光昏暗,牛奇和我碰了一下酒碗,獨自喝了。然後捏起一片豬耳朵放進嘴裡。
我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下雨天喝酒天,小時候每到雨雪天氣,同村的一個叔胳膊下面夾一瓶酒來找父親,為了不影響家裡其他牛屋裡喝。沒有菜,就著鹹菜或者幾瓣大蒜,喝著聊著,不耽擱給牲口加草料。一瓶酒很快喝完,父親有時候會給我兩塊錢往代銷店裡買酒。後來我們弟兄都上學了,父親酒很少買瓶裝的酒,買一個五斤裝的塑料壺,一次買一壺酒,一壺五塊錢。
父親在喝酒嗎?
我,想家了。
默默的喝了一小碗。牛奇說:“兄弟,你不是鄉裡幹部吧?”
“你說呢?”
“我看你是省裡來的。”
“你抬舉我了。”
牛奇笑笑。
“牛校長,借花獻佛,敬你一杯,你當校長不容易,能把一個偏遠的山村學校辦出特色,進入全縣的前三名,牛。”
我們相互幹了。牛奇說:“越來越力不從心了。學校以外的事情太多, 很多事情要協調,我最怕的就是協調,要花錢,要低三下四,要說謊話。要以更多的謊話來掩蓋一個謊話,要以更多的錯掩蓋一個錯。兄弟年輕,正是乾工作的好時候,無牽無掛,奮勇向前。”
“學校是一片淨土,象牙塔。其實我原來的理想也是一名教師。”
牛奇嘿嘿笑了。“你剛從象牙塔裡出來。”
牛奇好像看穿了我,他一定以為我只是一名實習的學生。我坐直了一些。兩眼直勾勾的看著他,端起酒碗,說:“乾一碗。”然後一口氣喝了。
牛奇看看滿滿的一碗酒,有點猶豫。
“牛校長不牛了?”
“我怕你喝多了。”
“下雨天喝酒天,酒不醉人人自醉。”
牛奇還是喝了。旁邊的老牛發出了鼾聲。“為什麽不照顧好你的父親?”
“我努力了,但是他不肯跟著我住。”
“你應該把房子給他修繕一下,今天他差一點被砸死。”
“修房等於是要他的命。”
“他有心結?”
“是,他在等一個人。”
“誰?”其實不用問,我已經知道他在等誰。
“我哥,大怪。他怕房子老房子扒了我哥找不到家。村口有一棵大楊樹,那一年村裡說要伐掉賣了。我爹攔住不讓刨樹,說上面有神仙,誰敢刨樹神仙發怒了會死全家。結果來買樹的人走了,以後再沒有人說要賣那棵大楊樹。”
“你爹是怕大楊樹賣了,以後你哥找不到你們的村子?”
“是。”牛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