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點煙,覺得那是不禮貌的。司機看出了我的局促,說道:“是在警校上學的吧?”
我“嗯”了一聲,像被人看見了底牌一樣的羞紅了臉,我一直正襟危坐,努力保持著一個我心目中警察的形象,想不到一眼就被這個老司機看了出來。
“我經常跑這一路,經常拉你們警校的學生。你去哪裡?”老司機說。
我說另一個前面的城市,我知道這輛車不肯能經過我們的縣城,也不會經過我們縣所在的市。
過了中午,汽車仍然在山區裡緩慢的爬行。到了一個路邊的飯店,司機說:“下來吃飯吧。”
我磨磨蹭蹭的下車,心裡想,我白白坐了他這麽長時間的車,會不會讓我請他的客,我兜裡就剩了不到五塊錢,要是吃一碗面還能付得起,要是要兩個菜就不夠了。司機顯然是這裡的常客,老板和熱情的讓我們進屋。“來兩份加重炒燴面。”司機說道。
不一會兒,兩大盤燴面端上來,所謂的加重,就是多放了羊肉。燴面寬寬的,像皮帶,是水裡煮好以後,加羊肉和洋蔥胡蘿卜辣椒翻炒,油汪汪紅騰騰的,看了就流口水。
“吃吧。”司機說著,就拿起筷子,往盤子裡一伸,挑起燴面,亮汪汪的燴面顫巍巍的,散發出騰騰的熱氣和撲面的想起。我也不客氣的拿起筷子。夾起來送入口中,現在已經記不起那是不是我第一次吃燴面,那種味道至今不能忘懷,以至於現在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到燴面館裡要一份炒燴面,不過再也吃不出那樣的味道了。
那時的記憶裡,一次正月十六隨著年齡大的夥伴到縣城,吃了一碗豆腐腦,一個燒餅。還有一次是跟著父親到縣城裡換面,就是拉上麥子到麵粉廠換成麵粉,中午的時候,父親在飯店要了一碗半素面條,買了三個燒餅,年幼的弟弟也跟著,那時候他好像五六歲,但是差不多吃了一碗面條一個燒餅,我吃了半碗面條,父親吃了我們兩個剩的半個燒餅和弟弟剩的半碗面條湯水。我沒有吃飽,還想吃,但是不敢說。
吃了燴面,司機付了帳,我們繼續前行,不知道在哪裡我下了車,後來的日子我不斷的回想起這個司機,也許他早已把我忘記,我只是他眾多搭順風車的一員。想起他不光是他的燴面,更感覺到哪一種對我的信任和關照,盡管一路上我們沒有說過幾句話,實際上他信任的是我身上的警服,那種很陌生的默契甚至長輩的理解現在仍令我感動。
回到家,母親在家,我問父親在哪裡?母親說他在鄰村幫人做家具。我在家呆了一會兒,就步行來到那戶人家,當時我穿的是警用棉大衣,戴著上面熠熠生輝油國徽的大蓋帽,腳上穿著一雙棉皮鞋,皮鞋是我一個教學的表哥送的,一隻大一只有點小,是我上警校是表哥送的禮物。穿在腳上不很舒服,但是為了襯托我挺拔的身姿,我還是穿上了。
父親和他一起的工友一時沒有認出我來,他們想不到一個普通的莊戶人家怎麽突然進來了一個器宇軒昂的年輕警察,呆呆的看著我。直到我脫下警帽,才有人叫出了我的名字。
父親由吃驚然後是平淡的看著我,說:“啥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我說。
很多年以來,我不明白父親第一次見到我穿上警服的時候,沒有表現出驚喜,卻是那樣的平淡,甚至憂心忡忡的樣子。現在想來是因為我上了警校,以後就是警察了,他聽說當警察有很大的危險。
我上了警校花銷一下子比以前多了,二弟也上了高中,三弟上了初中。父親的擔子比前些年重了很多。加上前年他的手在一次開電鋸的時候三個指頭被鋸掉,乾活不是很利索了。 我在那裡和他們聊了幾句,他們都在忙碌,沒有人專門陪我說話。我好像接過了他們遞上來的一支煙,就吸了一支煙的功夫,父親說:“回去吧。”
回到村子裡,街坊鄰居看見我更加豔羨我和我說話,打聽我在學校的情況,有人問我是不是在學校裡每天就要練武,以後你會不會很厲害,可以一個人打幾個人?我笑笑,說不是那樣的,更多時間要學習法律知識。
我在家呆了一天,晚上回到我高中的母校,見了兩個同學,當時他們複讀正在上晚自習,一個同學把我的警帽搶了去,戴在頭上,進了教室,據說教室裡很是熱鬧,第二年的高考,我複讀的同學有三個考入了警校,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警帽引起了他們的羨慕。
回到學校,從元旦以後我們開展了選修課,選修課有書法、跆拳道、自由搏擊等,選跆拳道和自由搏擊的比較多,我們寢室裡和平和一個叫徐敏的參加了自由搏擊,每天見他們蹦樓梯在操場裡跑步,或者在鋪有墊子的練功房裡“嘿嘿哈哈”的練習。
我沒有報任何選修課,我瘋狂的迷戀上了朦朧詩,迷戀朦朧詩是上高二的時候,偶然的在街頭買了一本雜志,上面的詩句令我熱血沸騰,後來那本詩集被一個同學借去就再沒有給我。高中的時候我已經寫了很多詩,不過再沒有買到詩歌類的雜志,大概在縣城裡很少有人看那些東西,到了高三,忙於備考,就把寫詩的事情放下了,上了警校,每一周我就到火車站的電話亭裡看有沒有新的詩歌雜志到。
學校裡有一份校報,我就不斷的往上面投稿,居然采用了幾篇,於是就天天的寫詩。我不會繪畫,只是在初中的時候上過幾天美術課,我們教師後面還是一個黑板,有一天好像是星期天,我無聊的在上面畫了一個外國詩人的頭像,是彩色粉筆畫的,披肩長發,怎一看像一個少女。
那天上課的時候,教我們憲法的是分管學生管理的副校長,在課間的時候,走到教室後面,端詳了好久。我走過去,搭訕的說了一句,怎麽樣?其實我是不善於搭訕的,校長平易近人,風趣幽默,有時候上課給我們開玩笑。他回到講台,一本正經的問道:“後面是誰畫的。”那樣子像很生氣,像要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