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岩連續摘了五天綠豆。

　　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吃完飯帶上兩個編織袋，直接去南窪摘綠豆，摘到七點幾乎能摘滿一袋子，把袋子放到地中央，然後去上學。放學後再回到南窪摘到天黑，還能摘一袋子。把兩個袋子口扎緊，連在一起，然後扛到到肩膀上回家。

　　他的好哥們李傑連著兩天早上到他家喊他上學，他都走了，到了學校問他為啥走的那麽早不等他，他告訴李傑得摘綠豆，走得早，叫他不要去接他。李傑說放學一起走，他說放學也得去摘。

　　五天時間把綠豆摘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些還沒熟，得養十來天。譚岩省思等割完谷子再來，直接割綠豆秧，一順拉回去省事，這是營子裡的老莊稼把式王三叔告訴他的。

　　今天上學的時候到梁上的谷子地看了，不著急割，谷穗裡還有些青眼，曬一個星期米再割就行。看來能輕快一個星期，抓緊時間學習吧。

　　從開學到現在十天了，最高興的事是上個星期收到五姐的來信，五姐在信上說一切都好，不用惦記。並鼓勵他好好念書，爭取考上大學。五姐在信裡有著深深的愧疚，自己去念師范了，把家和母親扔給了弟弟，十分過意不去。

　　這些譚岩並不在意，這幾年他已經成了家裡的主事人，覺著這些是自己應該做的。他為五姐能夠念師范而感到自豪，覺著自己臉上都有光。在農村一個女孩子能考上學不容易，尤其像他這樣窮困家庭，能出個師范生等於雞窩飛出了金鳳凰，是光宗耀祖的事。

　　當然，他的學習也沒扔下，每天晚上都學到十一點，然後睡覺。

　　午休時間，譚岩拿著歷史課本正準備去林場後面的林帶，路過籃球場的時候看到有同學在打籃球。這兩天中午就有同學打籃球，是和尚溝來的學生和高二高三的打。高二高三大部分是體育隊的，打球厲害。和尚溝學生從小學就開始玩籃球，加上煤礦各個井口都有籃球場，籃球是唯一普及的項目，所以很多學生都會打。

　　像黑城子、保國老、北塔子、台吉營、小城子這些農村初中對籃球不怎重視，主要都是農村，孩子放學回家得幫著家裡乾活，哪有時間玩籃球。不像和尚溝，大部分是礦工子弟，放學回家沒啥事，打籃球還能消磨時間。

　　昨天譚岩從林場回來就聽李懷軍說了這兩天打籃球的事，說和尚溝隊跟體育隊打得非常激烈，就連他這個二把刀都上場了。前天贏了，昨天輸了，今天約好了決戰。並鼓動譚岩今天一定要參加，因為他籃球打得好，非常厲害。

　　譚岩沒怎麽放在心上，自己是能打籃球，但不想浪費中午這段學習時間。時間對他來說非常寶貴，總覺著不夠用。

　　往籃球場望了一眼，雙方已經開戰了。場邊和城牆的台階上坐了不少觀戰的，男生女生都有，不時傳來呐喊聲。

　　代表和尚溝隊出站的有李傑、王永勝、李懷軍、三班的李文龍、一班的張凱，這五個人也行，就是李懷軍差點，和體育隊的打也不分上下。

　　體育隊的學生身體素質好，但不是各個都能打籃球，也有打得不好的。雖然都是高二高三的學生，但年齡和高一的差不多少，沒啥區別。

　　看了兩眼，畢竟是十七歲的少年，看見籃球手有點刺撓，於是來到場邊觀站。

　　鍾立剛在場邊呐喊助威，看到譚岩馬上跑過來說:“怎才來?趕緊的，你替李懷軍。”

　　“叫他玩吧，我就看看。”譚岩說。

　　鍾立剛說:“那哪行，昨天就輸他們了，今天必須贏。”

　　場上的李傑也看到了譚岩，馬上跑到李懷軍跟前叫他下來。看李懷軍下來了，譚岩就上了場。上場之後和李傑配合得很好，連續兩個三分加一個二分勾手把對手反超，引來圍觀同學一片掌聲。

　　打了有二十分鍾，體育隊一看分數相差太多，提前宣布罷戰，不玩了。

　　打籃球是劇烈運動，一會兒功夫就滿頭大汗。譚岩和李傑一起來到城牆上涼快，譚岩本打算去林場後邊林帶的，現在累了也不去了，和李傑坐下來聊天。

　　李傑說:“學校有體育隊，咱倆上體育隊得了。”

　　譚岩說:“你哪都想去，就咱們這體育隊能練出啥來，都是不願意學習的跑體育隊去，好不用上自習課，可以正大光明的搞對象。”

　　李傑笑問:“你怎知道?”

　　譚岩說:“還怎知道，明擺著事，地球人都知道。”

　　李傑說:“考體校文化課分數不是低嗎。”

　　“那得有強項，沒強項白扯，別說你打籃球厲害，就咱們這樣的啥也不是，首先第一條身高就不行。”譚岩打擊著李傑。

　　李傑有點不服氣，說道:“技術好就行唄。”

　　譚岩看著他說:“咱們這也叫技術?差遠了，我家沒電視看不著，你家有應該能看著了，跟人家專業球員比差遠了，還是老實的學習吧。”

　　李傑想了想是這回事，不再糾纏，轉移話題問:“聽說你們班是競選選的班幹部?”

　　譚岩回道:“嗯。”

　　“你沒競選呀?”

　　“有用嗎?”譚岩問。

　　“怎啥事到你這都沒用。”

　　“嗨，要是選村長、鄉長還行，我努努力。班幹部就不跟著摻乎了，叫這些小老弟乾去吧。”譚岩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勢，說完還仰頭望望天，好像真那麽回事似的。

　　是呀，誰要是有他這樣的經歷也不會把競選班幹部當回事。在學校是學生，出了學校是當家人，很多同齡人的歡樂並不屬於他，他的肩上有一個沉甸甸的家。

　　不但要上學，還得侍弄地，貧窮像座大山一樣死死地壓著，有時候都有些喘不過來氣。這幾天晚上學習的時候經常走神，不像初中那麽心無雜念。借錢的情景不時地在眼前出現，想五姐念師范有他張羅錢，等自己考上大學誰給張羅錢呢?難道讓年邁的母親去張羅?再說，還有親戚借給錢嗎?

　　五姐才頭一年，四年呢，今年的學費有了，過年呢?過過年呢?走的時候隻給五姐帶了兩個月的生活費，兩個月之後呢?還得出去借錢嗎?

　　一想到借錢心都哆嗦，那滋味不難受，接受的除了白眼就是冷嘲熱諷，再不就是不冷不熱的嫌棄。

　　可是不借錢怎整?家裡沒錢

　　上哪掙點錢呢?

　　如果現在有掙錢的地方，他會毫不猶豫的過去。

　　五姐念書需要錢呀。

　　這些本應該是家裡大人操心的事，但是在譚岩這個家庭，這些是他要操心的。母親歲數大了，還眼睛有疾，不能再叫她操心。自己能辦的自己辦，實在辦不了的去找大姐和大姐夫，他們倆是頭大的，很多事能幫著拿個主意。

　　四個出嫁的姐姐家家不富裕，也都是窮日子，五姐念書家家都是借錢給拿的。每次想到這些譚岩心裡就不好受，掙錢的念頭就迫切起來。

　　既想掙錢還想念書，很矛盾，最近總被這個矛盾困擾著，有時候還會失眠。

　　第四節自習課，李懷軍很神秘的把一張紙條給了譚岩，小聲說:“梁曉燕給你的。”

　　譚岩一愣，沒馬上打開紙條，問:“她給我啥紙條?”

　　李懷軍說:“我哪知道?下課時她給我的，叫我給你。”說完嘿嘿一笑，問:“是不是情書?”

　　譚岩說:“給你看吧，還情書?想啥呢?”

　　梁曉燕，唱票的那個女生，家在黑城子後街，老爸是鎮醫院院長，家裡條件好，富家子弟。學習不好，沒考上高中，花錢來的。

　　馬彩光老爸是鎮醫院的牙科大夫，他們倆家走動的很好，對梁曉燕很熟悉。聽他說梁曉燕初中的時候就很瘋，總搞對象。因為老爸是院長，連校長都給面子，逃課遲到是常事，班主任也不怎麽管。

　　在農村，一個醫院院長相當於鎮長好使了，老百姓可能不知道誰是鎮長，但絕對知道誰是院長。寧肯得罪鎮長也不得罪院長。

　　梁院長在黑城子有名，老中醫，脈條好，治胃病拿手。市二院早就想把他調過去當院長，一直沒去，家在黑城子，調過去不方便。

　　譚岩當然知道梁院長，也知道梁院長有個兒子在鎮派出所當民警，但不知道還有個丫頭，並且還是自己同學。聽馬彩光說梁曉燕不但瘋，和社會上一些二流子也認識，總在一起玩。別看小丫頭不大，但仗著老爸和哥哥的面子，那些二流子拿她挺當回事。

　　她上高中，純粹是玩來了。

　　不知道梁曉燕啥給自己寫紙條，往她的座位看去。梁曉燕正和同桌熱火朝天的嘮著什麽，一邊嘮還一邊比劃著，滿臉興奮。

　　帶著疑惑打開紙條，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跡:放學後到林場後面見。

　　李懷軍問:“寫的啥?”

　　譚岩大方的把紙條遞給他，李懷軍看完嬉笑說:“這是約你呢。”

　　譚岩說:“我還沒那大魅力，整不好是約架。”

　　“約架?為啥?”李懷軍問。

　　“那天不是說她唱票唱錯了嗎，明顯是她作弊，向著王繼寶，我那麽一說拆穿了，趙峰當了班長，這是找後帳唄。”譚岩分析道。

　　聽譚岩這麽說李懷軍覺著有可能是這事，加上黑城子學生打架出名，再想到梁曉燕的背景，有些擔心的說:“那你就別去。”

　　譚岩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真要是那樣早晚得解決，躲了初一能躲了十五?再說我是怕打架的人嗎?”說完故作輕松的笑了笑， 然後拿起政治書看了起來。

　　放學後，譚岩翻過城牆，慢慢的向林場走去。他猜測如果梁曉燕想打他一頓的話不會寫紙條告訴自己，直接找幾個社會人在放學路上攔著就行，打完了也不知道誰打的，她還解氣。既然寫紙條約自己出來，一定是別的事，至於什麽事就不知道了，但絕不是搞對象。

　　往前走了一段，向後邊看看。沒看見梁曉燕，心想她是不是耍自己呢。

　　不管那些事，先到林場後邊再說，到那等一會兒要是不來就回家，還不少活沒乾呢。

　　路過林場的時候正趕上裡面燈泡廠下班，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騎著自行車從大門出來，說說笑笑的從譚岩身邊過去，帶過一陣香氣。看著過去的這群姑娘，譚岩想到的不是這些的美麗和青春，而是想她們一個月掙多少錢呢?

　　黑城子鎮有幾個鎮辦企業，但大多效益不好，開不出工資，最後把工資轉到村裡頂地留錢(地稅)。和尚溝村山嘴營子那有鎮裡開的磚廠，效益不錯，只要開工就能掙到現錢，但一年只能乾半年，上了秋就停工了。

　　還有在薑杖子開的小煤窯也行，只是下井挖煤的活有危險，再說不到二十人家不用，還得是身強力壯一家哥倆的才行，怕哥一個一旦出了事故家裡老人沒人管，也算是有人情味。

　　剩下的是鎮醫院、農機站、種子站、林場、水泥廠了，大都效益不好，並且還得有認識人才能進去，不認不熟的根本進不去。

　　看來，要掙錢還得另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