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這是一個小墳墓嗎?”

　　“對啊。”

　　“裡面埋的是誰啊?”

　　“裡面睡著的是爸爸的老師，姓林，我們都叫他林先生。”

　　饅頭猶猶豫豫走到這座墳墓面前，然後仔仔細細地看著墳墓上的字，半晌之後轉過頭苦惱地看著趙陳，“看不懂。”

　　趙陳笑道:“看不懂就別看了，來爸爸身邊來。”

　　趙陳拿出幾根香來，將其點燃，然後恭恭敬敬站在這墳墓面前鞠了三個躬。末了他對饅頭道:“來，饅頭，你也過來鞠個躬。”

　　饅頭便從趙陳手裡接過那三根香，然後有樣學樣朝著這座墳墓鞠了一躬，然後轉頭看了一眼趙陳。

　　“去，把這幾根香插在那塊石頭面前。”

　　饅頭便如此做了。

　　完了之後趙陳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拉著饅頭緩緩離開。

　　走進最前面的那個院子裡的時候，阿小正在偷偷地摸豆包的尾巴。

　　饅頭忽然開口道:“豆包，咬他！”

　　這句話讓阿小嚇了一跳。

　　豆包無奈看了饅頭一眼，然後裝模作樣衝著阿小張了張嘴巴。

　　饅頭看著阿小被嚇得連連後退的模樣咯咯大笑，“你的膽子跟你的名字一樣小，豆包好乖的，怎麽可能會咬人呢?”

　　阿小不服氣道:“我第一次見這條大狗……”

　　“不是大狗，是豆包！”

　　阿小便道:“我第一次見豆包，我怎麽知道它會不會咬人?”

　　“那你還敢摸?”

　　“我覺得它這麽乖巧，應該不會咬人。”

　　“你都知道豆包不咬人了，你怎麽還會被嚇一跳?你就是膽子小。”

　　阿小一時之間無話可說了。

　　“好了饅頭，不要吵了，我們該走了。來，豆包！”

　　豆包起身走到趙陳身邊，拿頭蹭了蹭趙陳的小腿。那面一直懶散臥在院子裡面一棵大樹枝丫上的燒麥也一把跳到了趙陳的肩膀上。

　　馬清蓮聽到了動靜快步走了過來，問道:“要走了嗎?”

　　趙陳點了點頭，道:“對的馬姨，天色也不早了。”

　　馬清蓮懊惱道:“你看我，你來一趟竟然連一杯水都沒有遞給你，更別說招待了。你不要怪馬姨啊，馬姨這是人老了，記性也差了。總還把你當成背著書包放學回來的那個小孩子。”

　　趙陳莫名覺得鼻子一酸，忙笑道:“現在也還是一個小孩子哩。”

　　“你看你這孩子，淨瞎說，都這麽大了，孩子都的這麽大了。看到你現在過得好，馬姨是真高興。對了，你跟趙院長打過招呼了沒有?”

　　趙陳道:“剛剛祭拜過林先生回來的路上去了一趟趙院長的房間，原本是想同他告辭的，但是聽見裡面有鼾聲，想來是院長已經睡著了，便沒再打擾他。”

　　馬姨歎了一口氣道:“他哪裡是睡著了?他現在渾身上下都不舒坦，哪裡睡得著?他就是不敢跟你見面，怕舍不得你呢。”

　　趙陳默然。

　　“既然他不願意跟你告辭，你也就不要再去見他了。好了，這會兒天色也確實不早了，路上要小心一點。”

　　趙陳點了點頭，道:“那我先走了，馬姨。來，饅頭，同馬姨再見。”

　　“馬奶奶，再見！”

　　馬清蓮一愣，“你叫我什麽?”

　　“馬奶奶啊！”

　　趙陳也愣了，“我不是讓你跟馬姨再見嗎?”

　　“對啊，爸爸你喊馬姨，那我肯定要喊馬奶奶嘍！爸爸真笨！”

　　趙陳與馬清蓮對視了一眼，笑了。

　　在這個院子裡面的孩子，不管是多大還是多小，都是喊馬清蓮為馬姨的。突然饅頭這一口馬奶奶，兩人還確實沒有反應不過來。

　　這就好比不管是哪一輩人，都是喊**叔叔**叔叔。這會兒突然一個孩子冒出來一句**爺爺，確實是覺得有些怪模怪樣。

　　馬清蓮笑道:“饅頭真聰明，是啊，我也是奶奶輩的人了。”

　　阿小忽然湊過來道:“照這麽說，你喊馬姨為奶奶，我喊馬姨喊馬姨，那你應該喊我一聲叔叔。”

　　饅頭道:“那好啊，小孩子第一次見長輩的時候長輩都會給紅包的，你有錢給我嗎?”

　　阿小一愣，然後支支吾吾道:“我沒有錢。”

　　饅頭便道:“這就是了，你既然沒有錢，為什麽要充大輩呢?”

　　末了饅頭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塊巧克力道，“你喊我一聲姐姐，我就把它送給你怎麽樣?”

　　這塊巧克力是饅頭在路上偷偷在零食袋子裡拿出來的，趙陳其實看得明白，但沒說什麽。

　　阿小聽到饅頭這話之後拚命搖頭，“我不喊我不喊。”

　　那面馬清蓮笑道:“你本來就比饅頭要小，喊一聲姐姐又不吃虧，傻孩子。”

　　阿小猶豫了片刻，最後紅著臉小聲喊了一聲姐姐。

　　饅頭道:“你說什麽?我沒有聽見。”

　　“姐姐~”阿小又小聲喊了一聲。

　　“你能不能大一點聲音?”

　　“姐姐！”

　　饅頭這才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然後將巧克力遞到阿小的手裡，“你放心，我以後會罩著你，不會讓別人欺負你的。”

　　“罩著你?”你這都是打哪裡學來的詞兒?

　　阿小拿著巧克力，小聲說了一聲謝謝，然後快步跑開了。

　　饅頭噘著嘴，“一點兒也不可愛。”

　　“好啦，饅頭，我們該走了。”

　　“好——”

　　饅頭走到趙陳身邊，一隻手牽著趙陳的手，另一隻手牽著豆包的狗繩，然後抬頭看了一眼趙陳。

　　“馬姨，我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有空常來玩啊，饅頭也是，有空常來玩。”

　　“好，馬奶奶！馬奶奶再見！”

　　走到門口，饅頭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怎麽了?”

　　“爸爸，我覺得我好笨啊！”

　　“怎麽了?”

　　“阿小喊了我一聲姐姐，我又沒有得什麽便宜，他本來就比我，就是要喊我姐姐的。但是我卻少了一塊巧克力，早知道我就不讓他喊我姐姐了。”

　　“說起這事兒，我還得問問你，你是從哪裡學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詞兒?你是不是又偷偷上網了?還是又偷偷看電視了?”

　　“啊?啊！”

　　饅頭一驚，牽著豆包快速往前跑。

　　跑出幾米外之後轉頭衝著趙陳咯咯笑道:“爸爸，你好慢啊！你太慢了！”

　　趙陳微微一笑，然後順手招了一輛出租車，坐了上去。

　　饅頭瞪大了眼睛，趕緊又拉著豆包跑了回來。

　　“爸爸壞！”

　　………………

　　………………

　　等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鍾了，下了一點面條，趙陳懶得再拿碗裝了，便與饅頭兩人圍著鍋，一人拿著一雙筷子往鍋裡夾，吃多少夾多少。

　　經過這件事下來，此時上午時候的芥蒂早就已經煙消雲散了。

　　“爸爸，我們什麽時候再去那個地方玩啊?”

　　趙陳道:“你很喜歡那個地方嗎?”

　　“也不是很喜歡，但是覺得那個地方有有趣。去那個地方還會有人送東西給饅頭。今天爸爸的那個爸爸送了饅頭一個小兔子，說不定明天就會送一個小狗狗。”

　　趙陳吃了一筷子面條，又喝了一口水，正經道:“那你覺得爸爸的爸爸好不好?”

　　“好啊！”饅頭道:“就是一點都不……不……”

　　饅頭一時之間找不動該用什麽詞兒來形容。

　　“精神?”

　　“對，一點兒也不精神。”饅頭抬頭問道:“他是不是生病了啊?”

　　正說話的時候，饅頭嘴裡還嚼著面條，筷子沒有夾穩，便有幾根面條重新落進了鍋裡面。

　　趙陳嘴角抽了抽，覺得自己以後還是不能太懶了。

　　“對，他生病了，很重很重的病。”

　　“怪不得哦。”

　　饅頭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嘴裡的面條有幾根落入了鍋裡，又拿起筷子從裡面轉了一圈，夾起一筷子面條往嘴裡塞。

　　“你知道他為什麽會生這麽嚴重的病嗎?”

　　“為什麽啊?”

　　“因為他在年輕的時候一個人養了很多孩子，”趙陳道:“你看到的院子裡面的那些孩子都是他養的，但那只是其中一部分，還有很多很多其他的孩子，很多孩子現在都已經長大成人了，就跟爸爸一樣。”

　　饅頭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開口道:“難怪爸爸說他是很多人的爸爸！”

　　“是的，就是這個意思。”

　　末了趙陳又道:“你覺得養一個孩子辛苦嗎?”

　　“辛苦嗎?不辛苦吧?”饅頭道:“養孩子不是很簡單嗎?給他吃，給他穿就行了呀。就跟養豆包一樣。”

　　豆包轉頭看了饅頭一眼，然後很快轉過了頭去。

　　不辛苦嗎?趙陳默默看了一眼饅頭，呵呵一聲。

　　下意識準備從鍋裡夾一筷子面條，忽然就瞧見饅頭嘴裡幾根被咬斷的面條又掉進了鍋裡，趙陳猶豫片刻之後還是收起了筷子。

　　“養一個孩子不辛苦，就跟饅頭一樣。饅頭不哭，不鬧，聽爸爸的話，不調皮，不搗蛋，不偷偷上網，不偷偷看電視……”

　　饅頭低著頭，眼珠子往上瞧，用余光瞥了趙陳一樣，然後繼續放肆吃麵條。

　　“不睡懶覺，自己的事情能自己做，在學校能聽老師的話，不欺負同學，養孩子就是很簡單的。但是饅頭你要想一想，養一個孩子很簡單，養很多很多的孩子簡單嗎?你看看，饅頭一個人就能吃這麽多的面條，穿那麽多的衣服，那那麽多的孩子，他們要吃多少東西?要穿多少衣服?要花多少錢?”

　　饅頭看了一眼夾在筷子上的面條，咂咂嘴，然後偷偷將其重新放回了鍋裡。

　　“你想一想看?養這麽多孩子累不累?”

　　饅頭煞有介事點點頭，“好累好累的。”

　　趙陳道:“這就是了，他一個人養這麽多孩子，要滿足這麽多的孩子的開銷，所以就只能拚命工作，拚命掙錢。後來啊，就因為太過辛苦了，所以才得了重病，才會讓饅頭看到他那樣一副沒有精神的樣子。”

　　“但是話又說回來，”趙陳繼續道:“你看看那麽多的孩子，都是沒有爸爸媽媽的孤兒。他們本來吃不飽，穿不暖，每天還要被人欺負。只因有院長一個人，他們才能開開心心地長大，開開心心地生活。饅頭，你覺得他是不是一個英雄?”

　　饅頭點點頭，“好厲害。”

　　“那這樣的人值不值得饅頭尊敬呢?”

　　“值得！”

　　“我們再說說爸爸帶你去看的另一個人，就是那個林先生。”

　　“死了的那一個嗎?”

　　“你要這樣說……其實也沒錯。”

　　“他也是照顧很多孩子，然後生了大病，然後才死的嗎?”

　　“是的，爸爸跟你說說他的故事吧。”

　　“好啊，好啊！”

　　“林先生其實是一個很老舊的人，用現在的話說就是不開竅。他只會逼著你背很多很多書，要是你背不出來，他就會拿尺子打你的手心。”說著趙陳將饅頭的手拿起來，然後拿著筷子一下一下比劃著，“就是這樣打，打得啪啪響，有時候還會打出血來。”

　　饅頭快速收回自己的手，偷偷搓了搓手心，“爸爸，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其實不用示范的，真的。”

　　“他非常嚴厲，在上課的時候絕對不允許有人在他的課堂上開小差，只要一點點分神，他就會打手心。”

　　饅頭略顯畏懼，“他好壞哦。”

　　“壞嗎?”趙陳笑著搖搖頭，又道:“在以前那個時候，他一個人教那麽多孩子，甚至連一分錢都不要。也沒有結婚，也沒有生孩子，一輩子就隻守著院子裡面的那些孤兒，就連死了之後都要埋在那個地方。你還覺得他壞嗎?”

　　饅頭想了想，“好像又沒有那麽壞了。”

　　“其實他跟院長，也就是爸爸的爸爸是一樣的，都是值得尊敬的人。饅頭，如果是你，你會尊敬他們嗎?”

　　“會的。”

　　“為什麽?”

　　“就是因為他們值得尊敬啊！”

　　“饅頭說的沒錯，有些人值得被人尊敬，所以我們就要去尊敬他們。就好比你的老師，她辛辛苦苦照顧你們，每天都要給你們講課，累得嗓子都發炎了都還要堅持站在講台上面，甚至每天晚上都要加班到深夜來備課，每天早上還得大清早起來照顧你們這些孩子。你認為她是不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饅頭點了點頭。

　　“那你覺得，在課堂上這樣一個神聖的地方，你上課偷吃零食是不是對老師的不尊重?”

　　饅頭瞪大了眼睛，她完全沒有想到會說到這個地方上來。

　　趙陳看著饅頭這副傻眼的樣子，笑了笑，然後摸了摸饅頭的腦袋道:“爸爸在上午的時候對你大吼，是爸爸的錯，爸爸對你道歉。但是饅頭是不是也該想一想，是不是自己也做錯了呢?就好比饅頭自己說的，有些人值得被尊敬，我們就應該尊重他們。如果有些人不值得被尊敬，我們也就不要理會他們。爸爸不強求你今後能成為一個被人尊敬的人，其實在心裡也不希望你會成為那樣的人，因為那樣會很累。但是爸爸希望，饅頭能夠分得清誰是值得被尊重的，並打內心對他們保持應有的尊敬。”

　　饅頭一臉蒙圈。

　　“聽懂了嗎?”

　　饅頭歪著頭，“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那爸爸問你，從你懂的方面開始，你打算怎麽做呢?”

　　饅頭道:“既然爸爸對饅頭道歉了，那饅頭明天也要對李老師道歉。”

　　“饅頭真乖。趕緊吃吧，怎麽不吃了?多吃一點。”

　　“爸爸不吃了嗎?”

　　“爸爸突然不餓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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