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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道江湖》第2章 飯莊
  牛進餓了一天肚子。此時正是晚上,找一家飯館打尖最是不錯。他身上還有幾錢銀子的—上午喝茶用掉了一錢,他是為了打聽城裡一個丐子的下落去喝茶的。他那時找了一個老道人,請他吃了碗茶。那老道才緩緩開口,告訴他這城中唯一一個癲子便是周行酌了,至於在那裡,他也是不知道。

  月掛在天上,周圍盡是雲霧。此時雖是熱天,可也是雲彩多的—尤其夜裡,靜極了。

  這家飯莊名作“隻一客飯莊”,打尖的人多半不知這“隻一客”是什麽意思,牛進也是其中之一,隻道這家飯莊小得很,容得下一人。實則這家飯莊極大,只不過人人桌上唯有一道菜,原來是隻許點上一道酒菜。

  牛進進了飯莊,且看他一身少年狂氣,身上衣裳再褶皺也難擋他臉上金光。這江湖大盜的希望只要找到這周行酌就是了。

  這飯莊裡的總共七七四十九人,橫豎都是七人,教牛進沒處可坐。那店小二笑吟吟跑過來,問道:“客官,打尖兒來的?看您是初來,告訴您了,這隻讓點上一道菜。不過這竹葉青是送與您的。”

  牛進道:“這家店規矩奇怪。算了,半斤大餅便夠了。”他只要了半斤餅,也是為了剩下些銀子。那店小二笑呵呵去了。牛進找下桌子坐了,看四周時:左手邊上一個高大漢子,太陽穴高高凸起,額頭寬闊而油亮;右手邊是個女子,皮膚雪白,雙手便是雪花一般,面上遮著絲紗布,牛進不敢再細看。

  左邊人說來也巧,剛好姓左,名丘鶴。這可不能拆解成姓左丘名鶴,那可要被人笑話。他綽號“萬裡火”,性子暴躁得很。

  不過,右邊這人卻不姓右了。她姓郭名紙鵑,綽號“第五女俠”。卻道這綽號是怎麽回事?她本是江湖上頭號女俠,河南河北一帶極為有名,劫富濟貧殺了一家貪官。不過她把這家貪官的銀子放到那裡去,江湖上可大有爭議。有的說私自藏起來了,這是讓她從此落魄的;有的說是分發給周圍的百姓了,這沒半點證據,倒是不能讓她再次揚起聲望。

  這武林四女,為首的“彈天說地”江問月,第二“木蘭指”寧大嫂,第三正是“夢蝶生”何冥靈,第四便是“白女俠”白穆了。而那郭紙鵑曾經是排行第一,眼下爭議不定,排作了第五。這樣一來,武林四女便有了五個人。

  牛進待店小二把竹葉青和大餅端上來,抓起便咬來吃。旁邊郭紙鵑見他吃相粗魯,顯是個村裡孩子,當下不理睬他,獨自喝著清酒,吃著一盤鹽筍。

  牛進咽下去餅,肚子裡這才好受些。又灌了口酒,舐了舐嘴唇,心中想著怎樣知道這周行酌去處。當下高聲問道:“小二小二!這大餅可不算是酒菜吧?若是不算,再上一斤牛肉便是!”他出手闊綽,那小二點了點頭,道:“那是了。大餅自然不算是酒菜,小的這就給您切牛肉來。”

  牛進心裡兀自滴血,這一斤牛肉可是耗盡他袋裡所有銀子了。過不多時,小二端著牛肉上來。牛進接過大盤子,高聲問道:“這家店是隻許上一道酒菜吧?”他已把“俺”改作了“我”字。

  眾酒客一怔,他方才既然問了,自然是知道的,怎麽又問來了?一個高聲道:“這是廢話!你來隻一客飯莊打尖的,都不想著能點第二道酒菜!”原來這家飯莊雖然只能點一道酒菜,可是這肉菜都是不貴的。江湖漢子愛來這裡吃飯—他們或許本就只能點一道酒菜來。

  牛進又道:“那又沒說不許一人吃他兩道菜!那位願和小兄弟共飲一番的?”眾人都見他桌上有牛肉,

又是個少年,自己喝悶酒總比不過二人對飲,自然都願意和他來喝。  那左丘鶴離他最近,搶了過來。對著坐下了,抓起牛肉便要吃。牛進取了雙筷子,見他動作如此之快,肚中尋思這人武功不弱。牛進筷子望他手上牛肉夾去。

  左丘鶴忽然雙眼一瞪,喝問道:“這肉他媽的不吃,留著等它下崽子?”說話間,手已伸到了嘴裡,牛肉已咽下去。

  牛進一見他脾氣急躁,不敢惹他。苦笑道:“這肉當然是來吃的。來,幹了這酒!”拿起酒碗。左丘鶴也拿起酒碗,不待牛進反應,已經和他兩杯相碰,牛進隻覺得手腕一陣酸麻,碗裡酒濺落幾滴出去,便即拿不動酒碗。怕左丘鶴發怒,趕忙換了隻手,飲下了酒。

  左丘鶴道:“再上盤牛肉,這些個怎麽夠吃的?你說是不是?”當下叫來小二,道:“他隻點了牛肉,再上二斤來可不算多要一道肉菜吧。”他臉上青筋已起,嚇得店小二不敢不答應。

  小二慌道:“不算,不算。這店不許點第二道菜,那牛肉自然就算要切三斤,並非是兩道菜了。小的這就給您上來。”當下低頭端了二斤牛肉,周圍漢子無不驚訝。倒不是因為左丘鶴吃得多,而是覺得這兩人太也有錢。

  左丘鶴抓起牛肉便吃,提起酒壺便灌。

  牛進不敢問他這牛肉是誰付錢,忽然壯起了膽子,想套左丘鶴話,笑道:“城裡那丐子可也來這裡打尖嗎?”只是喝酒,那送的壺酒被他一口口喝進肚裡,身子暖了不少。

  左丘鶴見他問,當下頓了頓,道:“你說什麽?那丐子死活大夥兒都已不知了,你管他作什麽!喝酒,喝酒。”牛進另一手和他碰了一杯,又一陣手腕發麻,趕緊飲了下去,幹了這壺酒。

  牛進心中一驚,這癲子是死是活他們都已不知道了,莫非已經死了?一凜。又道:“這丐子總不會死了的,他武藝不弱,又是裝瘋假癡,恐怕是去了別處。”

  左丘鶴道:“這倒是不會。那丐子原是個城裡公子,只不過...”壓低了聲音,接道:“你看右首那女的。那癲子家裡有個貪官,便是給她殺了的。”指了指右首的郭紙鵑,居然也害怕起來。

  牛進又知了不少周行酌事情。抓了一片牛肉,左丘鶴登時把右手扣在他手上,一搭一捏間,他手上穴道已然被按住了。牛進心道:“他媽的。”當下壓著聲苦笑道:“我自不會說出去,那女的一看便知是個狠角色。都不想惹上麻煩,何必如此。”左丘鶴這才把他手上穴道解開。

  誰想這解開穴道,登時手上一陣熱流,“哎唷”一聲喊將出來。牛進身上那有武功,怎會知道左丘鶴這一抓一搭,乃是天下第三的左逍遙的絕招—騰蛇功。這功夫極難學,只是因得這騰蛇功上上下下沒有一招半式,只是拚一個後發先至,無影無蹤。而這左逍遙正是左丘鶴的父親,自然會把這武功傳給他了,而這左丘鶴性子急躁,倒是好學後發先至這一要領,習得極快。

  江湖上但凡有幾招看不出來路的,那定然是騰蛇功了,就算把拳頭一橫,也能作為一招。一抓雖快,可是還是被右首的郭紙鵑看見,心中隻覺得這招太也奇怪,竟然不知是那門那派的擒拿手法,忽然淡淡一笑。

  牛進臉色漸漸緩和過來,開口問道:“再說那丐子有什麽過人之處?我聽人說,他可不僅武功極高,而且能看透人心思。這是真是假?”左丘鶴一拍桌子,喝道:“我又不是那鬼癲子,你問我又有何用!”他這一喝,實在讓牛進捉摸不透。原來是為了讓那郭紙鵑心中不生疑心,江湖上人都道左逍遙的兒子應是個瀟灑快活之人,都不知他原來是個脾氣暴躁之人。

  左丘鶴忽然把一片牛肉夾給牛進,罵道:“他媽的,這是給你過口用的,我看你盤裡沒酒菜的。”實則那盤子牛肉,全是教左丘鶴吃了的。

  牛進聽了張先生說書,總算懂了些江湖上漢子心思,當下知道不是罵他恨他,而是另有原因,夾過了牛肉,和他一撞酒壺,隨著牛肉進了肚中,手腕兀自生疼,這下子更痛了,近乎要斷裂開來。

  左丘鶴過了半晌,道:“你方才是說這丐子吧。他恐是去尋個女伴兒,度過後半輩子了。你說這人不瘋不癲,實則半瘋半癲,他為了個女子才扮成丐子的。那女的還沒成他老婆,就開始怕起來。”這女子自然不會是郭紙鵑,不然左丘鶴是不會說出口的。

  牛進一看桌上已沒了酒肉,還想套些話來。笑道:“那丐子太蠢,本有個闊些的家,卻好不會珍惜。不過比起待在那臭氣熏天的府裡,這裡吃酒吃肉就香得多了。”

  突然有人笑道:“原來這丐子這麽有趣。我殺他爹時候卻沒碰見他人,不知是和誰快活去了麽。”這說話的居然是個女子,正是郭紙鵑。二人心下大驚,她一女子竟能說出這話來,實是可怖。

  左丘鶴登時想到什麽,罵道:“該死該死!他爹恐怕是快活完了,又教小的去快活了!”也不知該說什麽,總之罵了周行酌他爹。

  郭紙鵑摘下絲紗,這女子生得漂亮:彎月眉毛,淡紅薄唇,長方臉蛋;烏黑長發,銀白寶釵,朱紅耳墜。她卻是個美人,又是個女俠,只不過自從她殺了那貪官一家,忽然變得極冷淡了,就連那朱紅耳飾也沒了顏色。

  郭紙鵑冷笑道:“就連左師兄也這麽覺得了?果是左逍遙兒子。嘿嘿...”她已然認出來左丘鶴了—左丘鶴那騰蛇功出手之時,便已知道的。後來那左丘鶴大罵牛進,她本是迷茫了些的,只不過左丘鶴給牛進夾了片肉,登時就更清楚是左丘鶴了。

  左丘鶴大驚道:“你在說些什麽。那左逍遙便是天下第三的高手?”郭紙鵑反問道:“你不是也知道我是誰了麽?你還不知我在說些什麽?”此時,眾酒客已聽見了那“左逍遙”二字,立刻轉過頭來,卻見眼前幾人沒一個是那“白發白眉,紫劍青衣”的左逍遙,心中有些失落。有些酒客接著看望三人。

  左丘鶴站起身來,道:“你怎知道我知道你是誰的。我只是咱城裡李屠戶,怎麽便知道你是誰了?哦,是了。您便是親手宰了他一家的女俠!怪不得提到那豬無心便教人大罵。”這“豬無心”乃是周無心江湖上綽號,人都痛恨他做官極貪,以至於被人罵作“豬無心”。

  郭紙鵑冷笑道:“左師兄啊,你這騰蛇功練得實是厲害。教我差些便看不出來了。我倒要問你,這周無心一家可是你殺的嗎?既然不是你所殺,那莫要再與我說了。”她一連串說得左丘鶴不明所以,周無心一家如此貪官,反倒罵不得了?

  牛進此刻在一旁,已不知怎麽一回事了,倒是能聽出來這周無心應是周行酌的父親。

  左丘鶴這才知道,他騰蛇功用出來時,已經被郭紙鵑發覺了。他和郭紙鵑倒沒什麽恩怨,不過那第五女俠已是極失魂落魄的了,自然對其他人不怎懷好意。不過令人生疑的,乃是郭紙鵑殺周無心一家究竟是為了什麽。要說她現在穿著華麗是因得搶了周無心一家,她曾經也這般打扮;要說為了武功之類,那周無心一家那有什麽武功高手。

  左丘鶴道:“我不管就是。小五子,收拾碗筷來!我要這牛肉自會付你們掌櫃銀子,小兄弟,那剩下的酒錢你便付了,總共是二錢銀子。”牛進聽罷,摸了兜裡還剩四錢銀子,拿了兩錢給跑堂的小五子。左丘鶴也取了銀子,到廚灶前,道:“今天是老吳掌杓了?難得一見。”伸手把銀子與了他,轉身便走。

  郭紙鵑狠狠喝了一碗酒,她若不是聽見左丘鶴大罵了周無心,恐怕早與他動起手來。這人奇怪極了。

  已不再是黑夜,河邊公雞叫起來,一個屠戶拿刀起來嚇了嚇那隻雞,睡去了。飯莊旁邊蘆葦生得密而高,掌櫃的羅老實正忙著喂河裡鴨子—那些全是這家飯莊養的,客人每來打尖時,總會看上兩眼,愜意之極矣。

  雖是上午,可店裡昏暗暗的,只因在飯莊中央臥著個醉酒漢子。

  跑堂的福貴罵道:“你酒錢賒了一個多月,這回再不給老子可打死你了!他媽的,你小子白吃了多少次酒,真是倒運!”店裡正好沒幾人,罵了他也是無所謂的。

  只見那醉酒人手裡端著一大缸酒,貼著嘴邊全灌了下去,喝得滿身濕乎乎地,爛醉如泥。

  “啪”的一聲,福貴扇了那漢子一巴掌,叫道:“他媽的,看我不打死你!”拿起廚灶外的笤帚疙瘩便來打那醉酒人的後背。

  正待要罵,忽聽得身後一人叫道:“福哥兒,店裡還有人,先不打他了吧。”這人從內堂裡出來,竟是牛進。原來他身上已沒了多少銀子,總不能睡在街上,便向羅老實請求在店裡跑腿,賺些銀子。那牛進身上疊了條白布巾,身上麻布衣都是換了新的,精神極了。

  福貴笑道:“不打他幾次不長記性,你來的時候他已賒了十幾次帳,真是氣死我。”說罷,接著要打,那笤帚疙瘩揮過去,呼呼作響。

  眼看要到了那醉酒人後背上,那飯莊的門簾倏地被人掀起來,緩緩走進來一人。叫道:“莫要打!賒的帳我給你還了。”細看那人時,隻覺得好像一人。他正是周行酌。不過此時他身上衣服已全換了新的,鬥笠兒也改成個極大的蓋在頭上,精神極了。他雖沒了內力,可是說話聲音卻洪亮了百倍。

  福貴立刻停了手,上前道:“客官是打尖吃酒還是歇腳?”牛進一字一句心裡記下了。

  周行酌道:“吃酒來的。”把鬥笠兒放到桌上,坐到那醉酒人的對桌。接道:“你隻管給這位兄弟上酒,也剝些蠶豆夾些鹽筍來過口。銀子我自會付了你的,這便用不著擔心了。”

  福貴卻道:“這位您有所不知,本店名作‘隻一客飯莊’,是給那些江湖漢子打尖的地方,掌櫃的隻許人點一道菜上。您...”頓了頓,被那周行酌搶過話來:“我和這位兄弟一人一道菜,有什麽不行?跑堂的便要聰明些。這位兄弟,喝幾兩酒?”那醉酒人伸出三個指頭。

  只見福貴臉色一沉。隻道他在城裡名氣不小,江湖漢子們很是看得起他,這當兒被周行酌罵了不聰明,自然不開心起來。朝著廚灶喊道:“老吳,一盤蠶豆一盤鹽筍,打三兩的白酒!”

  那醉酒人忽然大罵:“他媽的,是三斤白酒!”他說話之時卻不抬頭,低著臉眼朝地,顯是看不起福貴。周行酌見他已爛醉如泥仍要喝酒,倒不阻攔,忙催福貴上酒。

  福貴那裡忍得住這氣,一個是飯莊裡的無賴一個是新來這裡的漢子,怎就能把他使喚了。當下給醉酒人斟了滿滿一碗的清茶,又故意溢出來不少,罵道:“他女兒的,這是茶水!這無賴便不配吃酒。”

  牛進聽過人說書,卻不知道粗話裡有個“他女兒的”,原是福貴見醉酒人罵“他媽的”,想高他幾輩,便用了“女兒”二字。

  醉酒人倒是不在乎,一面喝幹了茶水,解了解酒意,一面道:“那有對人說粗話的小二,這位既然說了要請在下吃酒,你便不該來插嘴,得老老實實伺候著。”

  福貴沒搭理醉酒人。過不多時,那東廚裡老吳喊道:“老子一夜沒合上眼了,真他媽的累人。小五子又不知道跑那裡去了,不來幫幫老子。”恐怕他們飯莊的夥計全和江湖漢子打成一片了,也帶著粗話罵人,幾個常客卻不覺得詫異,笑呵呵與老吳說著早。

  老吳手裡端著一個大木盤子,上面托著兩個大碗,分別盛著鹽筍和剝開的蠶豆。這菜顏色倒是新鮮的,菜量亦是不少。

  福貴接過。“咯當”一聲碗沿磕在桌上,放了碗便去東廚打了兩大壇酒,一壺正是一斤八兩,給那二人上了酒。

  醉酒人抱起一缸白酒,伸脖子張口要飲下去。忽然停下來,怔怔地看著周行酌。忽然暴起,叫道:“你他媽的是什麽人!這酒裡有蒙汗藥,這酒裡有蒙汗藥!快給老子跪下。”倏地一抬手,把一桌子的酒碗瓷盤統統打翻在地,只聽得“啪”的五六聲過去,那桌上已沒了任何東西,這一抬一扔只在轉瞬之間,又能做到不留一物,著實是武林中可怕功夫。

  周行酌也怔住了。福貴覺得這人是瘋了,喊道:“你這是做什麽!不吃酒滾蛋就是了,耍什麽瘋!”捏了笤帚疙瘩,揮了一個大半圓朝他腦袋上砸去。

  牛進此刻沒怔。那書裡常常有這種下蒙汗藥的手法,不過今日看見那周行酌臉上並沒惶恐顏色,心中遲疑。其餘的客人站起身來,都想著這人莫不是要借機會大鬧飯莊,趕忙盯起那醉酒人來。

  周行酌笑道:“坐下。喝酒,喝酒。”他雖沒了武功,卻也有著高手氣勢。這一句話出口,不少人已消除了對他的懷疑。

  醉酒人卻大喊大叫道:“老子和這藥打了多少年交道,還能聞不出來這酒裡摻了什麽?給老子喝下去這碗酒來!”說罷,把周行酌鬥笠兒一掌揮開,右手拿了一碗白酒望周行酌嘴裡灌去。

  只見他手指“唰唰”兩下,已然點住了周行酌臉上兩大穴道,教他張大了嘴。周行酌此時那有還手餘地?只能任憑他倒酒。這酒灌進了他肚子去,立刻一陣麻藥味道翻上來。

  一旁的福貴也聞見了,顧不得地上碎盤爛碗,罵道:“真是蒙汗藥!他媽的,是你個無賴摻進去的!”一掌打翻了那碗酒,雖然已有一半下肚,可也總比全喝了好得多。他和江湖裡人待了不知多少年,能不清楚這蒙汗藥是誰下的?他眼神沒離開過二人,那周行酌根本沒有下手機會。

  醉酒人忽然怔住了。那一刻,他卻清清楚楚看見了周行酌的面孔,周行酌已洗淨了臉精神了許多,和十幾年前的他差不了多少。

  就此時,周行酌也怔住了。

  接著,那醉酒人大喊道:“是劍狼周大俠!全是在下的錯,全是在下的錯!”他可能不知道周行酌十年前已成了癲子,還管他叫“周大俠”。牛進一聽,想起來那周癲子,不知和這人有什麽關系。當下細細打量了周行酌一番,立刻就知道他便是周癲子了。只因他那幅丐子樣仍是未消,城裡也隻他一人有周大俠稱呼,牛進自然知道他就是周癲子了。

  周行酌見罷,哈哈大笑起來。笑道:“是鐵神醫!是鐵神醫!我怎一時沒看出來的。”忽然二人一同起身,拿了旁桌那人的兩個大瓢,碰了一下,飲起酒來。

  旁桌那人覺得這二人有病。不過他也是武林中人,人人饞酒放他一瓢又何如。

  醉酒人原來是“包治百病鐵神醫”鐵卿,居無定所在江湖漂泊。這人的外號奇怪,是自己起的。他每治一人,那病人連銀子也可不給,但要默念他名字十遍,這才能走。

  周行酌和他怎麽相識?原來那周行酌十幾年前去江西尋鐵卿,那病算不得病,而是紅霞派下的毒藥,晚治幾日便沒命了。

  那日正好下著雨,山裡掛著大霧。鐵卿向來不拒客人,給周行酌除了毒,讓他默念十遍“包治百病鐵神醫”這外號。

  周行酌見他生得胖墩墩地,一身的肉擠著那件白布衫,又教他念這自己起的外號,突然間想笑起來。那日只有“嗤”的一聲—二人自然相識了—不打怎相識。

  那日見到他是一副乾淨憨厚樣子,怎地今日成了這幅醉酒的消瘦模樣?

  周行酌忙問道:“鐵大夫,多少年未見了,怎麽瘦了這許多?我上次見你時還是一身的肉。”他上次見到,便是第一次見了。

  鐵卿沉下臉來,笑道:“我人是瘦了,錢是沒了,不過幸好認識江湖上幾個朋友。這才活下來的。”他倒沒有回答周行酌。

  福貴忽然罵道:“你他媽的還敢說呢!老子若不是看你那憨厚模樣,能讓你白喝十幾斤白酒?去你媽的!”周圍酒客看著他笑,牛進也笑了,一旁捂著嘴和老吳談起福貴來。不過這些人笑的乃是福貴這直爽情意,福貴既然聽見了那無聊叫作什麽“神醫”,自然心中消了兩分厭惡之意。

  鐵卿先是哈哈大笑,道:“老子以為你這什麽黑店,正打算喝幹了你這裡酒,倒原來是個好...”說到此處,忽然哽咽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周行酌更疑惑了。道:“鐵大夫,這十幾年你究竟受什麽苦難了?你總算救過在下一命,在下也能替你出出氣。”他忘了他已沒了武功,只是個心思過人的平常人。

  鐵卿歎道:“是她!是那女人!老子要喝乾她血,吃盡了她肉。”這句話是歎出來的。他媽的,能歎出來這狠話的也是給人逼到絕境了。

  周行酌大聲問道:“那個女人?那個想死了的女人?”此刻,客人們已然轉頭來看這二人了,只看得熱血望胸口湧,快意恩仇舒服之極。

  鐵卿坐了下來,道:“兄弟是好意。可我卻不能說了,只怕連累上兄弟。那女人是當今天下第一女子,我被她欺到了頭上,只是覺得牙癢癢恨不得吃下去這人。太也瘋癲了!老子定要出了這口氣。”忽然接道:“她是...”他頓了頓,就在這時候,門口進來一人,“嗖”地站在了二人背後。

  那人道:“第五女子。郭紙鵑。”這人來時帶著一股屠戶和賣酒漢子味道,卻是個挑夫打扮。他正是“回雁七”何未過,肩上挑著的大擔子放了下來,裡頭還有不少好酒好肉。

  飯莊裡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凜。牛進是第一次聽說,不過聽這漢子語氣之重,知道這女人定然是厲害人物。

  福貴怔了怔,道:“客官打尖吃酒...還是歇腳...”不說下去了,總算他察覺出這幾人神色,不然要被罵上一通。

  忽然又進來一人。這人雙腿上綁著兩柄長劍,直直地伸進他褲腿。褲腿是上翻到膝蓋上的,已破了五六個極大口子,卻還穩穩待在那裡。再看他上身幾個布條掛著,便沒別的了。臉上神色不以為然,雙眼極細眯成條縫,其餘地方便是經常勞作曬出來的棕色皮膚。這人綽號“客老板”,一聽便知是飯莊的掌櫃,不過他那“客”字是怎麽回事?原來他一日間幾乎不在店裡,全由店裡算帳的王不泊和跑堂福貴二人掌著。

  他不在店,可店裡規矩全是他定的。就算皇帝老兒,天上神仙來了,一人也點不了兩道肉菜。

  這“客老板”正是羅老實。

  羅老實道:“什麽第五女俠的?那門外右數第五隻鴨子現在便叫起來,也成不了什麽女俠的。”店外的一隻鴨子忽叫起來。

  周行酌笑道:“這位可是...”倏地看見了何未過,啞了口。這二人可是在風雨酒樓裡險些鬥起來的。不過眼下何未過是必勝了,只看他是鬥還是不鬥。

  何未過道:“在下姓何名未過,那回雁老兒便是在下了。”回雁老兒是他謙稱的,他正四十多歲鼎盛之年,怎會是“老兒”?牛進忽然想起來,黃先生書裡好像也有一人自稱是“老兒”的—那便是秦不莫了。細想了想,這“莫”字和“過”字相仿,“不”和“未”字又是相像的,顯然那秦不莫扮的便是何未過了。

  何未過看出了周行酌,不過這時候沒說出來。又聽他笑道:“是鐵神醫。在下打聽了一路,這才追到了這裡。鐵神醫,你看—這個。”伸出手臂來,出來一條寬絲布。

  鐵卿登時會意,這絲布在江湖上指的是江南的錦繡派,那門派裡的人多半使毒,雖是正派中一門可是手法太也卑鄙了,人都厭惡這門派裡使毒之人。

  鐵卿道:“中的是火鐮散了?是那花凌霄下的毒?我這裡可沒有解藥,不過倒是有解開的法子。”這“花凌霄”是錦繡派大弟子花峰兒的綽號。何未過點點頭,他確是說對了,這是花峰兒下的毒。

  何未過道:“您說的對了。還請鐵神醫解開這奇毒。”他來時還罵他不知喝不喝酒,吃不吃肉來著。

  鐵卿罵道:“小跑堂的給老子打桶清水來,清得要見底,不然吃幹了你店裡白酒!”這話是對著福貴說的。福貴那裡能聽人叫他“小跑堂的”,就要大怒,忽然想到掌櫃的羅老實還在這裡,便不罵回去了,去廚灶拿了個乾木桶,跑到河邊打了滿滿一大桶河水,提到了鐵卿面前。

  鐵卿倏地拎起來那水桶,望何未過身上潑去。這一下快極了,何未過還道他要做什麽,便沒想著擋這一招。這水淋了何未過一身,直淋得他大熱天發冷—河水是冷的。

  鐵卿喝道:“吃老子一巴掌!”一巴掌緩緩拍了過去。何未過此刻有了警惕,突然抽出擔子裡藏著的那柄回雁劍,正是一招“勒石燕然”直直地拆過去。

  “當”的一聲。那巴掌堅硬無比,和何未過的寶劍碰上去後,竟然半點事情也沒有。這一下濺了眾人身上不少水花,但何未過的毒已解開了。

  鐵卿笑道:“兄弟莫要動手了。你這火鐮散我已給你解開了,你方才和我過招,本應該當即欲火焚身,倒地便...嘿嘿。多虧有這桶水,才解得開你這毒。”水蓋著何未過,當然燃不起來了。

  何未過恍然大悟,突然笑道:“這樣簡單辦法,我自己卻想不到。看來和那錦繡派人對招,先要在身上澆了冷水。”

  鐵卿哼了一聲,笑道:“老子才不管你想沒想到,以後和錦繡派的人過招可要小心萬倍。毒已解開了,你默念十遍‘包治百病鐵神醫’便是了。至於銀子老子從沒收過。”何未過本想在布袋裡找找有沒銀兩,聽他這樣說,自然也不找了,心中念了十遍。

  周行酌笑道:“鐵大夫還是老樣子,卻不怕他和我一樣?”鐵卿笑道:“自然不怕。”二人哈哈大笑起來。

  鐵卿忽然看見何未過的大擔子,聞見裡頭散著酒香肉味,不由得饞起來。問道:“老兄弟,你這擔子裡的酒食是望那裡挑去的?分給我們些,咱幾個一齊吃了可好?”他膽子倒是真大,倘若不是給鐵卿送去的,何未過還能分給他?

  擔子裡酒食本就是給他送去的,何未過也道:“這擔子酒肉就是給神醫帶來的,一齊分著吃了也好。”福貴,牛進等人也要一同上來分吃酒食。這擔子裡還剩下兩桶肉食,六桶白酒—讓風雨酒樓的小二打了幾斤。

  一人叫道:“給我留下半斤白酒!”又一人:“有辣子嗎?留下兩三根便夠!”周行酌笑道:“這鹵蛋鹵得不錯。”說罷,一抬手指,一個鹵蛋升空,緊接著拿嘴咬住了,嚼了下去。

  這總共八桶酒食,人人都吃著了不少,那牛進拿個大瓢也舀了四五瓢白酒來喝。此時早上,店裡人不多,不一會兒才分完了酒肉,各自回到座吃酒吃肉。那何未過自然一口不吃,這是他帶來的。

  吃罷,周行酌轉身便道:“多謝何兄台了。之前酒樓之事是在下不對。”說罷大笑。那何未過也是江湖氣濃,見他吃了自己酒食,自然要賠不是。

  何未過既解了毒,又分完酒食,當然是要去回雁峰的。拱手,展開輕功,走了。

  那周行酌忽然道:“鐵大夫,要報那仇你該找一個人。”鐵卿見他提起來郭紙鵑,問道:“什麽人?”周行酌道:“找她情人。”鐵卿問道:“她情人不是已死了嗎?”周行酌笑道:“死了便要一輩子守寡?”

  鐵卿不解,那郭紙鵑的情人乃是書生王空法。這書生和她相遇時,是在個酒館裡。

  那日正是王空法進學去,不成,便到了一處的酒館,自斟自酌。酒館裡喝酒的多是短衣漢子,他卻是讀書人中唯一一個來此喝酒的。郭紙鵑也飲酒來,看見他時,隻道他是個爽快之人,沒有讀書人的愚笨。便要了兩碗素面與他。

  王空法進學不成,倒不是因為才能不高,而是那考場裡有不少徇私舞弊之人,王空法怎去和他們比?而那些徇私舞弊的,是和周無心提前勾結起來,在考卷上做了記號的。那考場裡做的人是假的考生,那考場裡的官員也是假的官員。

  王空法看得出卻指不破,隻得告知了郭紙鵑。那郭紙鵑聽罷便是大怒,揚言要殺了周無心一家,江湖上漢子聽著第一女俠這般說法,自然喝彩。待郭紙鵑一人一劍來的時候,那時歐陽青衫和周行酌正在後院裡閑談, 那裡知道周行酌一家全給人殺了。周無心既死,他屬下有精明的便查出了郭紙鵑來路,那王空法和她關系極好,定然有關,便暗算了王空法,傳開了郭紙鵑偷竊周家珠寶的消息,這第一女俠轉眼成了第五女俠。

  鐵卿歎道:“那王空法已是可憐之極,她定會守著的。我那時不該待在酒館裡的。”周行酌大驚,郭紙鵑揚言要殺周無心時候,鐵卿竟然在場。更令人大驚的乃是郭紙鵑事後將那日在酒館裡的人聽到這話的人幾乎殺光了。

  周行酌驚道:“她要害你,原來是因你聽見了那番話?可她這話說出去便說出去了,再殺多少人也是沒用的。鐵大夫,難不成還有隱情?”

  鐵卿起身出了飯莊,長長歎了口氣。周行酌跟出去了。

  福貴道:“二位把帳結了再走!算了地上兩個大瓷碗分別是五文錢,四個酒缸每個三文錢,總共是...就算你二十文!”客老板在屋外忽叫道:“算他十九文錢!”又少了一文錢,奇哉怪也。

  周行酌和鐵卿身上總共沒幾錢銀子,湊到一起也隻一兩不到,那羅老實從蘆葦叢裡走出來,接過了錢,也不看上一眼便回店裡了。

  牛進見周行酌要走,卻也攔不得了。從二人話裡知道,他是要報仇去了,自然沒空搭理這剛來的小跑堂的。

  二人走了不一會兒,待鐵卿要展開輕功時,他才知道周行酌的一身武功全給了歐陽青衫,更別說能運上輕功和他一齊報仇了。忽然放聲大笑,只聽得“呵”的一聲,鐵卿便腦袋向後仰去,身子全望後傾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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