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已為盛開之中的花朵蓋上幕布,靜謐的夜中,出現了不應景的腳步聲。
一陣微光在輕微的活躍過後便消失於黑夜,模糊的人影也隨之隱藏。羽欣靜靜地坐著,臉上流露著痛苦的神色。
她將身周的一小部分區域形成了真空,使得自己的聲音無法被傳播,隨後扼住自己的嗓子,但仍舊發出了令人驚悚的尖叫。就像有無數的利刃捅破她的身體,她不能忍受現如今身體所遭受的痛苦。
手開始一步步變得乾枯,甚至於白色的骨頭也顯露出來,隨後,皮膚再次閉合,變得豐腴,就像生與死同時出現在她的身體之中一般,她的身體的一部分不停地陷入沉寂,又恢復活力。
“何必呢?”一個不知為何充滿著魅惑的聲音在真空的屏障之內出現,羽欣強忍著痛苦,順著聲音的源頭而看去。
那是一個戴著黑色兜帽,穿著長袍的身影。聲音之間,並不能辨認對方的性別,但是羽欣卻仿佛並不疑惑對方的到來,強忍著因疼痛而僵硬地肢體,得體的轉向了這突然出現的人影,露出了完美地微笑。
“許久不見了,冥王,撒那托斯。”黑色的長發掩蓋了正在異變的後頸,少女輕輕地彎下身體,強烈的劇痛仍舊撕裂著她的身體和心智,僵硬的動作仍舊昭示著她的痛苦。
“蕾妮蘭多斯,你這是何苦。”被稱作冥王的人長歎了口氣,將自己的兜帽取下。兜帽之下是一個不辨雌雄的面容,暫且用“他”來稱呼。他的身軀修長,面容盡管在深夜,也能勉強地看出蒼白之色,他的眼神是深邃的墨紫,長長的黑發被低束於腦後。
“我也勉強算是這具身體的半個主人...”“羽欣”艱難的回應著,面上顯露著藏不住的痛苦,這令人揪心的面容,被掌管黑夜的神明完美的遮蓋著,“呃...”突然的疼痛,再次讓她忍不住呻吟,僵硬的軀體癱倒在土地上,她無力地用手靠近著疼痛的起源之地,卻知道是無用功,隻得放開。
“你知道你可以隨我回冥界的,只要你想,我隨時都能將你,與身體內的另一個靈魂剝離開,她與你早就不是同一個人了,你又何必待在人間,嘗受著日日無休止的痛苦?無論生者的世界發生了什麽,都不會波及到死者的世界,不是嗎?”被稱為冥王的人耐心地勸說著,他的面上帶著幾分不忍,他看著因疼痛而蜷縮著的人類的軀體,無數次想要伸出自己的手做些什麽,但是最終,仍是將手收回了。
“是我把她帶進這條路,我要對她...負責...”強烈的腐蝕感自臉部傳來,奇異的泡狀物出現在了“羽欣”的臉上,她的聲音變得沙啞,她的手無力地扶著自己的面龐,卻僅僅能夠遮擋住自己面容的醜態,“唔——”她呻吟著,劇痛隨著異狀的蔓延而增長,但她卻努力抑製著自己尖叫的欲望。
“蕾妮蘭多斯,我也不要求你跟我回去冥界,只要你首肯,我可以幫你減輕痛苦...”冥王放輕了語氣,焦灼的望著眼前他無法觸碰的女子,乞求般的向她請求著,他的雙手不停地向前伸去,卻是永遠接觸不到這被劇痛折磨著的少女。而捂著自己的臉的“羽欣”確是痛苦地搖著頭,不停地後退,“不...你不要看...”她的聲音帶著些許哭腔,她用著比冥王更加卑微的聲音哭訴著,“你還有自己的維度需要守護...不要為了我打破界限...”
少女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咚——咚——”遠處的教堂突然響起了鍾聲,
戴著兜帽的黑影也緩慢的消失在了空中。一切隨著十二點的到來而恢復了原樣,“羽欣”輕輕揮了揮手,身上剛剛沾惹上的泥土隨之消失。屏障被撤下,她也靜靜的整理了自己的衣著,隨後,她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深夜之中。 ——————————
“阿欣!快過來!”清脆而又稚嫩的聲音從朦朧的遠方響起,被稱作阿欣的女孩迷糊的揉著自己的雙眼,好奇的看著因為光亮而顯得模糊的遠處,“是誰...”濃重的困意仍舊纏繞著女孩的身軀,被光亮籠罩的遠方出現了一個和自己體型差不多的小女孩。她舉著一對磁鐵,興奮的向阿欣揮動著,“阿欣快看,我從玩具籃裡拿到磁力石啦!”小女孩開心的揮舞著自己的雙手,歡愉從她的嗓音中蔓延出來,覆蓋著這光亮的世界。
“磁力石!”阿欣突然激動地從地面上站了起來,晃著短小的雙腿,跌跌撞撞地向著女孩所在之處跑去。“嬌嬌等等我!”阿欣下意識地對著遠處喊著,卻不知為何,小女孩的身影越來越模糊,她怎麽跑,也沒有辦法到達女孩所在之處。
“嗚哇——”身後,突然傳出了哭泣的聲音,阿欣不由得停了下來,轉頭望去,剛才還在等著自己的嬌嬌,此時卻坐在地上哭泣,身邊站著幾個比她高的小男孩,她看不清那些男孩子的臉,但是她看見原本在嬌嬌手上的磁鐵,不知何時,已經到了那些男孩的手上。
“略!愛哭鬼!”一個男孩比著鬼臉,衝著坐在地上委屈著哭泣的嬌嬌說著,阿欣的心中燃起了無名怒火,怒氣衝衝地向這身後走過去,“不可以欺負別的小朋友!”阿欣不知為何,到達這個場景居然是如此的容易,她憤怒地叉著腰,瞪著比她高了許多的那些男孩。
“有本事來搶啊——”一個男孩挑釁著,奔跑著,阿欣惱怒地跟在身後,將手上隨手抓的籃子丟了出去,男孩的頭上被扣住了籃子,第一次嘗到被人反擊的男孩竟坐在了地上,哭了起來,“你打我——嗚哇——”
阿欣不緊不慢地撿起了被丟棄在地上的磁鐵,衝著男孩反做回了一個鬼臉,“略!你才是愛哭鬼!”然後趾高氣昂的向著哭泣的嬌嬌走了回去,“沒事的,我把磁力石搶回來了,嬌嬌你放心,我很厲害的,他們都打不過我!”阿欣叉著腰,自豪地對著地上已然破涕為笑的嬌嬌說著,嬌嬌鏈接在一起的磁石的其中一半遞給了阿欣,阿欣接了過來,她們默契的同時將磁鐵轉了個方向,“bing!”兩個小小的女孩同時喊著,磁石已經將彼此緊緊吸住,女孩們開心的笑著。
歡愉的場景驟然破碎,被稱作阿欣的女孩感覺自己陷入了黑暗,不停地向下墜落著。
身邊就像放著膠片電影一般,膠卷纏繞著這個空間,不停地移動著。只有幼童身軀的阿欣隨著膠片地飛速移動,自己的身軀也在成長著。
她的身體最終成為了少女的形狀,她張開自己雙眸的那一刻,原本是深棕的瞳孔已然變成了清澈的紫色。身後微卷的栗色長發飄動著,包裹著她的身軀。
膠片在一個場景戛然而止,“吾主。”擁有著和少女相同面容的另一個少女,恭敬地向她鞠了個躬,她茫然地點了點頭,隨後跟隨著少女身邊的身影,離開了溫暖的被窩。
“不可以走。”少女喃喃著,眼前男性的身影卻沒有停止,只是一直在向前,向著沒有盡頭的黑暗,走著,走著。
“為什麽不可以走?”一個陌生卻又熟悉的聲音,出現在了黑暗,僅有她與那個少年的空間之中,她看不清少年的身影,她不知道少年是誰。阿欣痛苦地抱著自己的頭,“為什麽不可以走...”她重複著深夜之中出現的聲音,詢問著,詢問著那個聲音,亦是詢問著她自己。
“你是誰?”那個聲音再度出現,黑暗的前方,少年的身影已然消失,黑暗之間,唯有阿欣一人。
“我是誰...我是阿欣啊...”阿欣喃喃自語著,黑暗卻仍舊纏繞著她的身軀,吞噬著她的意志,她看著身側披下的陌生而又卷曲的長發,看著空落落的雙手,又茫然地看著眼前的黑暗。
眼前的一切又開始倒退,膠片開始不斷地行進著,世界再一次變得模糊,變得光亮。阿欣的身體再一次縮小著,她的身軀,又一次變回了幼兒的形態。
“阿欣,這是你的表妹,她叫小安。”粉粉嫩嫩的一個小團子被塞入了幼小的阿欣的手上,遞給她小安的女人的面容是如此的模糊,她不能辨認這個人的身份,僅僅是覺得,她很高,自己的身高還不到她的四分之一。
“小安...”阿欣的臉紅撲撲的,她看著懷中正在熟睡的小團子,僵硬地維持著自己手上的動作。“我會保護小安的!”阿欣的雙眼放著亮光,她笑著,抬起了頭,手上仍舊是小心翼翼,擔心這小團子會飛走一般。
世界又一次加速著,手上的小團子不知何時從手中已然離開,小小的阿欣追逐著繈褓飛離的方向,世界逐漸變得黑暗,她沒有注意身側,但是那繈褓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在空中。
“吾主。”少女再一次向她行著禮。
“我不能走!”空洞的世界,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睡床。睡床上似乎躺著什麽人,阿欣按揉著腦袋,似是在回憶著什麽。
少年的身影仍舊隱藏在黑影之下,她看不清少年的面龐,“為什麽不能走。 ”少年冰冷的聲音響起,她想不起來這個聲音屬於誰,阿欣揮舞著短小的手臂,清瘦的少年相比她來說過於高大,她總覺得若是自己拒絕,就會被少年像拎小雞一般帶離。
“小安還在睡覺,我要保護她!”幼小的阿欣不開心地揮舞著自己的右手,似是要將少年趕走一般。少年輕輕點了點頭,帶著擁有著令她倍感熟悉的面容的少女,離開了這睡床之前。
“阿欣,你真的不會走嗎?”睡床另一邊傳出了聲音,阿欣開心的轉過頭,卻發現在那之上的是比自己大了不少的少女,無論是體格,或是年齡,對方明顯成熟於自己。相比自己幼童的體格,擁有著少女身軀的小安,更像是自己的姐姐。
“她是你不能走的原因嗎?”聲音再次響起,阿欣的意識又一次變得模糊,“她是...我不能走的原因嗎?”阿欣喃喃地重複著,她的身軀,再次恢復了少女的體態。
一個奇異的感覺突然從她的手臂之中傳來,“啊——”阿欣爆發出了淒慘的叫喊,手臂之上不知何時被燒灼出了一個令人恐懼的大洞。“不要!”阿欣恐懼地哭喊著,眼前驟然出現了人形的軀殼,以及赤紅色的海洋。腐臭的氣息纏繞著她,她的視線再次被掩蓋。
世界再次歸於黑暗。
“阿欣...阿欣...你是為什麽在這裡沉睡著...”
聲音循環往複著,記憶伴隨著那質疑的聲音,包裹著將自己封閉於領域之中的羽欣。
在共屬於蕾妮蘭多斯與羽欣的領域之中,少女的靈魂被自己冰封在領域的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