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相信我不是壞人嗎?”唐月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唐濤頗為粗糙的大手按在了唐月頭頂，他輕輕揉了揉弟弟的腦袋，這種事情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做過了。

　　“我是你們的大哥。”他接著說，“我相信唐家的每一個人，或許大家都有自己的缺點，但是我相信，不論是你，還是唐雲，都是心本善良，都是為了這個家庭著想的，我永遠不會懷疑自己的弟弟。”

　　只見唐月沉默了半響，忽然說道:“如果真的是我乾的，哥哥會怎麽樣?”

　　唐濤愣了一下，歎了口氣說道:“如果是真的，我會責罵你，教訓你，嚴懲你，會盡我所能在你跌入深淵之前，將你拉回來，我是你的哥哥。”

　　“嗯。”唐月只是回應了簡單的一聲。

　　“不是你，對吧?就像我相信的那樣。”唐濤還是忍不住問道。

　　唐月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我知道的，本來也沒有問的必要。”唐濤有些繃著的身子放松下來，“這些日子來，你過得也不容易吧。但是你要知道，大家都希望你好，特別是父親，他對你嚴厲，總是責罵你，那也都是為了你，一個父親，是必須要那樣做的，他必須擺出父親該有的責任和威嚴。”

　　“我知道的。”唐月臉上的表情也顯得輕松了一些，“只是月兒總想不明白，明明大家都是為了對方，為什麽最後，所有人都會活得那麽累呢?”

　　“這才是人生啊，月兒，每個人活在這世界上，總會有想要的和得不到的，包括皇帝，這些難以滿足的願望交織在一切，才是社會。”唐濤說道。

　　他看著自己弟弟一臉疑惑的表情，微笑道:“有些事情你不用很快地就要去想清楚，成長，這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是，呵——”唐月一邊答應著，一邊打了個呵欠。

　　“還沒睡夠麽?不過也確實，這些天，很辛苦啊。”唐濤看著自己的弟弟，“如果還是心裡不安的話，就在這睡吧。”

　　“但是哥哥——”

　　“哥哥晚睡習慣了，不用管我。聽話，去睡。”

　　躺上床的唐雲很快就進入了夢鄉，燭火搖晃，在他細長的睫毛上打轉，那無暇的睡臉就和唐濤兒時記憶中的一樣。

　　他也很多年沒有這樣，守著自己的弟弟睡覺了。

　　唐濤看著這溫暖的畫面，也忍不住會心一笑，他想著方才在唐月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自己竟然還真的懷疑了這孩子一瞬。

　　真是可笑。

　　唐濤搖了搖頭，他腦中回響著和弟弟剛才的談話。

　　他們有多久，沒有這樣輕松地聊天過了。

　　忽然，唐濤的身子像是觸電一樣猛地一顫。

　　五分鍾前，唐月以搖頭來回應自己的疑問，究竟是想表達“我沒有”，還是“我不知道”呢?

　　絲絨床單裡，熟睡的少年仍舊沉浸在夢中，起伏的呼吸平穩又有節奏。

　　他乾淨的臉上印著火光，露出孩子般無念無邪的表情，仿若天使。

　　窗外的夜色愈發深沉，如同凝固了一般，卻又在慢慢地融化，化作漆黑的液滴一點一點往下滲。

　　…………

　　隔壁的另一棟宅子裡，所有人員全部清空，護衛們圍滿了四周，一隻耗子也休想偷偷溜進去。

　　他們的心臟不禁砰砰直跳，賢王和渭雨的守望者之間的談話，並且是這樣幾近瘋狂的開場，究竟要談些什麽呢?

　　哪怕國主親臨也不會讓人如此緊張吧。

　　夜風呼嘯，一盞油燈立於桌上，兩個男人相視而坐。

　　氣氛有些緊張，又有些奇怪。

　　“那麽，還請賢王殿下先把這一切的事情，從頭說起吧。”江瀾率先打破了沉默。

　　“既然不該知道的事情，江總管都已經知道了，那麽我也不怕再多告訴你一些。”唐賢正襟危坐，“但是我要先聲明，唐明旭在這之後對閣下會是怎樣的態度，我無法保證，也無法給予援助。”

　　“這個，用不著殿下擔心，只要今晚的會談，只在你我二人之間知曉就可以了。”

　　“好吧。”唐賢深吸了一口氣，“從什麽時候說起呢?對了，這個國家最初成立時的腥風血雨，想必江總管已經知道了不少。我和唐明旭啊，都不是初代國主唐越的親身孩子。”

　　“也不怕你看不過眼，這天底下，本來也沒有幾家政權的始出，是全部光鮮又擺得上台面的。權力啊，本來就是帶血的東西……沒錯，我們兩個是奴隸崽子，在戰時立下了汗馬功勞，所以被先王頂著壓力偷偷賜予了家人的身份， 又因為先王去世的時候，幾個孩子尚且年幼，就毫不猶豫地策劃了一場陰謀，最終上位成功——”

　　“先王唐越，實際是個並不適合當國主的人，他太仁慈，不懂權謀，對待家人重於國家。是那份故土之心，還有冥冥之中上天的垂憐，才讓他最終成功，但也是因為這份熱誠，讓他的一切最終也難免被人竊取。唐越病重之時，整個國家已經是異心四起，誰都知道他年幼的子女們沒有能力繼承王位，如果我們不出手，渭國定然滅亡——”

　　“所以，你們就出手了，用殘忍的手段對付那些年幼的孩子們。”江瀾冷冷地說。

　　“沒錯。”唐賢的神色有些令人說不清楚，“想必江總管來，也不是和我辯論的，也沒有時間了，還是加快些吧，細節我就不說了。總之，我們費盡千難萬險，才終於洗淨了身份，將渭國攥在手裡。但是無奈，卻因為漢青的一本書落下了把柄。當時先王唐越建國之後，一直忙於治理國家，便忘了《始初記聞》一事，那本書也一直在漢青手裡，他帶著那書遊歷，並也在不久之後死去，那本書啊，也就跟著一切失蹤了。”

　　“然後就是五年前了，對吧。”江瀾說。

　　“沒錯，我和國主之間的關系，日益變得讓我擔心，如果他想要鏟除卿龍山莊，一夜之間這塊地上就不會再有活人，所以我數度出訪西域，為的就是暗中尋找《始初記聞》的下落，讓唐明旭他一時間不敢輕舉妄動。”

　　“但是沒想到，卻起了反效果。”江瀾看著唐賢，一切真的而就如他猜想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