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溫雨閑也察覺了江瀾的靠近,他轉過頭來,看著自己的新長官,眼中清澈。
“在看什麽呢?”江瀾也只能笑著問道。
“很漂亮。”溫雨閑說道,他的手指向窗外,江瀾這才發現這偏僻的地方居然有一小片油菜花田,淡黃色的海洋在風中翻湧。
只是可惜這場盛宴已經接近尾聲,可以看見其中不少已經凋謝,想必再過不了一個禮拜,這美景便看不到了吧。
“有好些時候沒有見過了吧,地上還是比地下呆著要舒服不是?”江瀾說。
“嗯……就是地上有些害怕。”
“怕什麽?”
“人……”
真是個怪家夥。江瀾心想。
戴望說的確實沒錯,怕人是他改不掉的毛病,年幼被拐,所幸遇到師父得以挽救人生,但是沒過多久卻又分別,這樣的經歷鑄就了他的性格。
江瀾確實越來越好奇了,只是想了想,這種事情還是別問為好。
“你可以試試看嘛,多接觸一下,說不定會發現人也不是這麽可怕的。”
“不是每個人都可怕。”溫雨閑輕輕地說,“但是我不知道哪個人可怕,越可怕的人藏得越好。”
“那你不是更要多鍛煉一下,好分辯哪些人是不用你警惕的?”
“不是的,真正可怕的人,根本就分辨不出來。”
江瀾忽然發現溫雨閑的肩膀微微顫抖。
“我小時候就是。”溫雨閑接著說,“有個人,永遠一副微笑的表情,只要看到他的臉,你就什麽防備都沒有了。但是他一邊笑著,手裡的鞭子卻能一邊揮出來,打得所有孩子皮開肉綻,大家沒辦法抵抗,只能拚命討好他、順從他,讓他開心。”
“他就像魔鬼,只要一眼看過去,就知道你的心裡在想什麽,有什麽想法都瞞不過他,所以大家都不敢說話,每天都只知道按那個人說的去做事,然後漸漸的,就什麽都不知道了。”溫雨閑說完長喘了一口氣,像是剛剛做完一場噩夢。
“他讓你們幹什麽?”
“殺人。”
江瀾心頭一驚,他以為只是普通的人販子而已。
確實,一眼能夠看穿心裡想的是什麽,這描述怎麽看都更像一個天賦者。
那所謂的人販子,實際上應該是一個將年幼的天賦者擄走,培養成殺手的恐怖組織。
江瀾沒再多問,只是拍了拍溫雨閑的肩膀,“都過去了。”
“嗯。”少年微微點了點頭。
不過江瀾真的是花了很大力氣,才抑製住心裡的衝動,沒有去問溫雨閑一個問題:
“你殺過人嗎?”
江瀾仰著腦袋,又接著問道:“對你來說,戴望有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好人……吧。”溫雨閑猶豫了半晌,還是加了個“吧”字上去。
江瀾沒忍住微微一笑,這個家夥的心理還是跟個小孩子一樣,雖然很謹慎,卻又總叫人一眼給看穿了。
“那麽你之所以來到地面上,來我督稽府裡,是因為這是戴望對你的要求,還是你自己想再嘗試一下地面上的生活呢?”他接著問。
溫雨閑皺著眉頭思索了很久,好像這是一個很困難的問題。
過來好些時候,他才悠悠回答:“我好像只是覺得,好像沒有什麽要拒絕的理由。”
江瀾聽了,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他。
“那你活著,是為了什麽呢?”他不禁問道。
只見春光裡溫雨閑眨巴著眼睛,
如果真是個女孩子的話,江瀾或許會以外她馬上要哭出來。 “你活著,又是為了什麽呢?”
江瀾沒想到這家夥直接把問題拋回給了自己。
“每一分鍾,都是我活著的理由。”他說道,“燦爛的陽光,油菜花田,還有和你站在這窗台邊閑聊,活著的每一分鍾都值得銘記不是麽,家人、同伴、朋友,你通過他們聯系著這個世界,哪怕是痛苦的,我也不希望自己忘記。”
溫雨閑聽了,若有所思地把腦袋埋在欄杆下,低頭望著不遠處的景色,半響說道:“我明白了。”
所以你的回答呢?為什麽一副“你合格了”的樣子?江瀾心想。
不過倒是個讓人討厭不起來的自閉少年。
他心想閑聊也差不多到時候了,之所以自告奮勇帶著溫雨閑來租房子,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理由。
“溫雨閑,你還記得當年自己達到覺醒的條件之後,是怎麽學會凝魂的麽?”江瀾問道。
這就是他的目的,蘇文距離覺醒的時候已經過得有些久了,記不清也正常,況且教他的人看起來也很見外, 難保不會對他學習凝魂的記憶也做些什麽手腳。
但是溫雨閑就不一樣了,他剛剛完成凝魂之後,就跟師父失散了,也就是一年前左右,只要他的師父沒有想要刻意保密,他的記憶應該還是很清晰的。
“嗯?”溫雨閑楞了一瞬,思考片刻後回答,“我記得,師父讓我陷入了幻境中,獨自面對一場試煉,並且始終記住一句話。”
“話?”
“於狂亂中平靜,於平靜中爆發。”
果然也是這句話。江瀾心想。
他記得《天資寶錄》上簡單提到過,天賦者使用幻覺系製造出來的幻覺分為兩種。
一種是直接和現實世界的實物混雜在一起,虛實不定讓人防不勝防的,稱為幻象。
而另一種,則是直接將中了幻覺的人在精神上拉入自己創造的虛幻世界,更為難以逃脫,叫做幻境。
能夠隨意使用幻境來幫助自己的徒弟修煉,看來溫雨閑的師父也不是給簡單的人物。
不過這家夥真的是實誠,江瀾本來都編好了詢問的理由,結果人家連問都不問就直接說了。
“你對這句話是怎麽理解的?”江瀾繼續問。
“我沒有理解。”溫雨閑搖搖頭,“師父當時也說,我可能不需要理解,只要通過試煉就行了。”
江瀾心下疑惑,是溫雨閑身上有什麽特殊,還是他師父給予的幻境特殊。
“那個試煉的內容是什麽?”
“……”
溫雨閑忽然沉默了,他猶豫了一會兒才說道:“我可以不回答這個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