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虧弟兄們早做好準備，很快收拾妥當。他們從右邊樹林出發，由萬青領著直奔廝殺聲最近處。

　　轉過山丘，借助遠處火把的微弱火光，萬青依稀看見敵軍一隊騎兵在外圍轉圈。不用想，圈子中央肯定是已被層層包圍的右軍袍澤，此時的他們仍在做困獸之鬥。

　　萬青內心告誡自己:此時千萬不能著急！必須悄然潛至離敵人足夠近時猛烈出擊，才能出其不意擊退敵人，否則不但救不了人，自身也會陷入重圍。

　　他低聲吩咐眾人下馬，排成一條橫線悄悄向前。距敵騎約百步時，劉隊副向他示意不能再靠近了。

　　萬青點點頭，低聲命令道:“丙夥在左，丁夥在右，甲夥乙夥隨我居中，見我手勢後一齊殺出。戊夥隨劉隊副在後接應，搖旗呐喊以作疑兵。都明白了嗎?好，脫外衣，上馬！準備弓箭！”

　　隨著萬青的一個向前手勢，四十余人同時衝向敵人的外層警戒騎兵。萬青剛剛射出第三隻箭，已迎面碰上一名敵騎。他來不及拔刀，趁著戰馬向前之勢，一拳砸向敵人，頓時將連人帶馬擊倒在地。

　　他這才抽刀出鞘，大喊一聲:“殺！”隨後幾十“殺”聲同時響起。萬青與甲乙二夥毫不停頓直殺敵軍包圍圈的背後，丙丁二夥則護衛著他們兩翼，而戊夥則在最後追殺敵人的警戒騎兵。

　　這邊的敵軍完全被突如其來的襲擊打懵了，幾乎是本能地向後逃散，留下多具倒霉蛋的屍體。

　　直到看見被圍唐軍，萬青略微調整下方向，但衝勢不減，直殺向另一面的敵軍。

　　這邊的敵軍只有部分擺好了防禦陣勢，萬青瞅準其中一個空隙插入，左手弓右手刀，一陣亂掄亂劈。身後弟兄們緊跟而上，瞬間將敵人陣勢衝得七零八落。

　　後方傳來陣陣呐喊，是劉隊副帶著戊夥的造勢起了作用。敵人見狀不妙，紛紛後逃。

　　待敵逃遠，萬青回轉馬頭。只見被圍唐軍仍用盾牌護住四周，僅中間有一杆繡著“馬”字的旗幟。

　　萬青高聲喊道:“是嶺崗戍的弟兄嗎?我是萬青。馬戍主可在?老鄭?大安?”

　　盾牌慢慢移開，裡面每人的身上臉上都黑乎乎一片，根本分辨不出是誰。

　　一人帶著哭腔道:“你們怎麽才來?馬戍主沒了，我們弓箭用完了，戰馬也全死光了。”是老鄭。

　　萬青明白，若不是敵人想抓活口，故意玩貓捉耗子的遊戲，嶺崗戍的弟兄怕是拖不到現在。

　　他道:“老鄭，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你們趕緊撤。”

　　他回頭令道:“丙夥丁夥全體下馬，扶他們上去，迅速與劉隊副匯合。甲夥乙夥負責斷後。”

　　但他們剛剛與劉隊副匯合，只聽背後一片喊聲，原來撤走的敵人又追過來了。

　　萬青心中懊惱不已，怪自己剛才救人心切，若能趁勢再追殺一段該多好。現在敵軍肯定已發現自己人不多，於是重整旗鼓，卷土重來。

　　但眼下時機已失，只能另作打算。他問幾名夥長道:“咱們傷亡如何?”

　　幾名夥長略作合計，一人道:“無人陣亡，只有五名弟兄小小掛花。”

　　萬青道:“讓掛花的弟兄領著右軍弟兄先撤，咱們再狠乾他一次，怕不怕?”

　　夥長們對視一眼，然後乙夥夥長笑道:“有萬隊正在，我秦六怕他個毬?乾！”

　　但老鄭大安等人聞訊表示他們不撤，要給馬戍主和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萬青解釋道:“敵兵有近百人，

算上你們，也是我們數倍，硬拚肯定不行。他們若只在後面跟著，我們且戰且退，沿途自有接應，不怕他們窮追不舍。若他們想包圍我們，一定會拉長戰線，我們必須趁機反守為攻，集全力直搗敵主將，但那樣勢必難以顧及你們。”　　老鄭大安還要爭辯，劉隊副在旁一道:“沒時間囉嗦了，你們依令快撤！”

　　老鄭隻好道:“那好，不過要小心那個使陌刀的敵將，馬戍主就是被他一刀……”話音變得哽咽。

　　大安遞來一把佩刀，道:“老馬不該用佩劍去擋，你使我這家夥，我用它擋下那家夥幾劈。”

　　萬青接過佩刀，令道:“右軍弟兄速撤，其余弟兄下馬，結成雁形陣①迎敵。”

　　他們剛結陣完畢，敵人已經出現在三十步內。但可能是對剛才遭遇仍心有余悸，隻敢緩慢前進。

　　但敵軍發覺唐軍的陣型後，稍有遲疑，很快從兩側包抄過來。

　　萬青示意眾人安靜，透過前方盾牌的空隙，果然見敵陣中央一人手持陌刀，虎背熊腰，滿臉凶悍。

　　他招手叫過秦六，指著敵將低聲道:“一會你帶乙夥緊跟著我，守護我兩側，我要斬了這廝。”

　　等敵人的包抄人馬即將匯合，萬青一聲令下，全隊迅速前進。距敵將十余步時，萬青首先跳出盾牌外。

　　敵將發現萬青身形普通，不由哈哈大笑。他一揮手，示意身前之人讓開，然後提著陌刀，一步步走向萬青，身後只有數名親兵。而萬青這邊，乙夥的弟兄也在身後兩側擺開架勢。

　　敵將伸出手勾勾小指，萬青面無表情，內心卻道:這是你自送首級，閻王殿上怪不得別人。

　　只有三兩步時，敵將大喝一聲，掄起陌刀當頭劈來，刀風呼呼，顯然力道驚人。

　　躲避會讓身後的弟兄遭殃，萬青雙手舉起佩刀，同時用起內力，用刀背硬生生接下這一劈。

　　兩刀相接，一聲巨響，兩人均被震退數步，被身後同伴扶住。

　　敵將似乎有些不相信，定了定神，上前又是一刀劈下，力道比上次更足。

　　萬青余光發現佩刀已經變彎，他不敢再硬接，於是刀背斜傾左側，身體隨之下蹲，半卸半引，將陌刀的劈勢化解。待覺敵將力道已緩，同時彈出身、臂，使敵將差點一個趔趄摔倒。

　　但連續硬接兩劈，他覺得五髒六腑似乎大批在翻騰，連忙站穩身形調整內息。

　　敵將見狀，以為機會來臨，立即上前又是一刀，此次是改為斬向胸部。

　　萬青沒有再去硬接，他使出彪豹館所學的“蘇秦背劍”，一腳踏進半步，用佩刀去截擊陌刀刀柄，使敵將攻勢半途而廢，接著另一隻腳順勢一個轉身，切入敵人內懷。

　　敵將處亂不驚，立即一邊後退，一邊橫向反掄，想把萬青逼退。

　　但萬青豈能再給他以長擊短的機會?右手佩刀來不及阻擋，便再次跟上，同時內力運於腰腹。

　　萬青腰間被刀柄擊中，但他早有準備，趔趄一步後馬上站穩，隨即用佩刀刺向敵將心口。

　　敵將雖遇險境，但畢竟久經戰陣，他一邊扭身躲避，一邊拋開陌刀，用手去斜擊佩刀刀背。

　　只聽一聲悶響，數片碎甲四散飛起，萬青的佩刀扎入敵將右肩處。但接著一聲脆響，刀尖竟然斷了。

　　萬青沒預料到會有如此變故，略一愣神，再用斷刀去砍敵將時，旁邊幾杆長槍已分別刺向他幾處要害。萬青只能轉攻為守，幾乎在同一時刻，他身後弟兄們的長槍也刺向那幾人。

　　等乙夥弟兄合力將阻攔的敵兵解決，敵將已被同夥拖到數步遠。他一邊忍痛上馬，一邊連聲高呼。

　　在嶺崗戍的時候，萬青學會幾句簡單的敵語，他意識到敵將喊的是“撤退！”

　　他大喊道:“不要讓他跑了，快追！”接著扔掉斷刀，撿起一把長槍，向敵將追去。

　　可惜前邊總有幾名敵兵同時攔截，須依靠同伴們合力乾掉。兩三個批次後，敵將已逃至數十步之外。

　　劉隊副從身後抱住萬青，勸道:“窮寇莫追，萬隊正，咱們還是撤吧。”

　　萬青恨恨罵道:“他娘的，若是有把好刀，早砍下他的狗頭祭奠馬戍主了。”

　　但他還是恢復了冷靜，對眾人道:“不能撤，繼續追殺，別讓他們聚攏，也是在給咱爭取時間。”

　　追擊二三百步後，見敵兵已四散潰逃，弟兄們也氣喘籲籲，他才下令停止追擊，準備撤退。

　　劉隊副堅持自己帶人負責斷後，讓萬青帶其他弟兄先撤，萬青同意了。

　　幾名夥長聚到萬青身邊，丙夥夥長首先道:“萬隊正，你那幾招實在精彩。”

　　秦六道:“你會說話嗎?那叫精彩絕倫。”

　　丙夥夥長忙道:“是是是，我說錯了，哈哈哈。”

　　丁夥夥長補充道:“比起當年萬隊正打朱十三、打衛夥長，何止精彩十……精彩萬倍。”

　　甲夥夥長道:“那廝第一劈時，敵兵狂叫不止;到第二劈，已不敢出聲;到第三劈，都是我們在吼。”

　　萬青露出笑容，道:“是嗎?我可什麽都沒聽到。”

　　正在此時，不遠處的草叢中鑽出一人，喊道:“救我，救我。”

　　幾名士卒同時喝道:“什麽人?”上前將他團團圍住。

　　那人道:“別誤會，我是石掌旗的副手。被衝散後，腿上又中箭，隻好躲在草叢裡。”

　　隨後他看見萬青，又道:“萬夥長，還認得我嗎?高鎮將與石掌旗去嶺崗戍巡視，我也跟著。”

　　萬青仔細一看，依稀有點印象，於是問道:“高鎮將和石掌旗現在何處?”

　　那人低下頭，低聲道:“被衝散時，只看見他們向西撤了，至於現在何處，在下委實不知。”

　　萬青道:“把他堵住嘴再綁緊，押回嶺崗戍弟兄那邊，若他撒謊，或不老實，立即……”

　　他做了個斬首的手勢，那人忙道:“成，成，他們全都認識我。”

　　兩名弟兄押著那人上馬離去，萬青一直望著西方，那邊廝殺聲已經稀稀拉拉，只有幾處仍有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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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雁形陣，一種較古老的陣型，呈V字或倒V字;其中V字時用於進攻時的兩翼包抄，而倒V時用於防禦兩翼，其缺點是後方防禦薄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