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恩說完之後，謙虛地停了下來，看著大廳裡面眾人的反應。

　　有的人露出驚訝的表情，而有的是則是顯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艾伯特帶著一連串的問號看向布萊恩。眾人不由得又靠前了幾分，想要聽得清楚一些。

　　羅波·威爾梅斯把身體靠在椅背上，悠閑地吐著煙圈。

　　“如果說那位建築學者是凶手的話，真的太讓人難以置信了。在如此的壓力之下，還能保持如此這般的心理素質。”

　　卡特醫生頗有一番自我解釋地喃喃說道。

　　克雷莫寧警長不經思索地向羅波·威爾梅斯移近了幾步，以防突然事件的發生。

　　這一切，沙發上的男人都看在眼裡，沒有做出什麽反常的舉動。將衣袖上的煙灰拂掉之後，又換了一個讓自己舒服的姿勢依靠在牆上，他有點厭倦坐在沙發上面被人俯視的姿態。

　　“這個故事有點長，請大家付出足夠的耐心來聽一下。”

　　布萊恩特意用了一種和克雷莫寧相似的口吻說道，

　　“當初我接了一個自稱賽斯·麥格拉斯先生的工作委托，接著便來到了霍利黑德。實際上這個自稱羅波·威爾梅斯的先生是伊萬·柯熱爾，也同樣是賽斯·麥格拉斯，他是一個演員，同時也可以說是此次事件的幕後策劃者。”

　　話音剛落，大廳裡面的人群瞬間都將目光轉移向了沙發上的男人，原本安靜的氛圍變得嘈雜起來。

　　西蒙娜曾經的同事兼朋友，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

　　在那宛若狂亂夢境的漫天煙塵和緘默裡，有著獨一無二的靈魂。在舞台之上，他不斷替換身份，用著不同的名字。

　　藝術就是盛宴！

　　每當幕布緩緩而降，深深烙印在觀眾心裡面的無疑是那個天才演員，伊萬·柯熱爾。

　　此時的羅波·威爾梅斯也就是伊萬這個家夥，他緩緩低下頭，胸口明顯起伏著。

　　克雷莫寧眼睛發亮，舌頭不停地舐著乾燥的嘴唇，似乎在期待著什麽。

　　布萊恩抬起雙手，示意人群安靜下來。

　　他繼續往下說這個故事。

　　“對於這個工作我充滿了期待，投入了十二分的熱情，畢竟是我的第一次。我並不知道伊萬先生和這個公寓有什麽淵源，我想他應該是湊巧，或者是處於一種神聖目的性來找到的我吧，對不對?”

　　布萊恩試圖將對話停了，深邃並且帶著渴求答案的目光瞥向沙發上的天才藝人。

　　伊萬·柯熱爾依然保持著固有的身體姿勢，絲毫不避諱周圍人夾帶的目光，宛如羅丹潔白無瑕的思想者傑作。

　　這在無形中表達了一種“請你繼續你的表演”的口吻。

　　布萊恩悻悻然地拉回了自己的目光。

　　演員的這種行為通常會令人變得急不可耐，一種無形的蔑視。

　　保持著耐心，布萊恩擠出了一抹微笑，然後順著剛才的思路接著揭開謎底，在沒有到達終點之前，他是不會去招惹這個家夥了。

　　警察先生頗為警覺地巡視了周圍人的表情，大多數是很正常的表現，然而只有一個特殊，愛麗絲。

　　她露出熾烈如火的目光，淚光在一旁的燭光映照下瀅瀅閃動。

　　想不到原因的克雷莫寧轉向身邊的專職醫生，用胳膊捅了他一下。

　　“來，偉大的專家，把我分析一下，那位愛麗絲小姐是個怎麽情況?”

　　順著搭檔的手指方向，

卡特的眼睛探尋了過去。　　“挺令人羨慕的呀！”

　　卡特興味索然地說道。

　　“什麽意思?”

　　“對於你這種，從來沒有研究過女性的家夥，恐怕一輩子都理解不了。來吧，夥計，把你單身的右手放在你心臟跳動的地方，有沒有感覺到春天到來了。”

　　布萊恩接下來的談話清楚有力，覆蓋掉了在一旁即興表演的警察和醫生二人。

　　“應該要說的是，整件事情就像是別人已經加工好的硬彈簧，如果想要得到答案，你就得要費上一番功夫把它給扳彎曲。在我入住霍利黑德的酒店時，碰到過四撥人。一個是神秘的陌生人，一個是就是用假名的男爵，一個偽裝成黑手黨的無聊家夥，還有入室盜竊的小偷。那是一個被堤喀拋棄，倒霉的日子。”

　　“那個神秘人的身份不好猜測，在以後的日子裡，我想我也許會再次碰到。男爵之所以會打扮成另外一個人的身份，是為了我手裡掌握的匿名信，上面記錄了不便於向外人透露的隱私。那天，從我和他的談話中可以得知，他有些著急，雖然他並沒有表現出來。至於那個風格迥異的黑手黨二手貨，我想純粹是一種惡作劇，早晚有一天，會把他找出來，教訓一頓。”

　　“在男爵離開之後，來了一個行為怪異的小偷。他先是打扮成服務員，刺探我的房間情報。我想他大概是偷聽到了我和男爵之間的談話，想要趁機敲詐勒索一番，只不過卻拿錯了，因為我有兩封一模一樣的。”

　　“當時我並沒有報警。從他周圍接觸過人的口述來判斷，應該是個慣犯。他是一個居無定所的人，我聯想到了所有可能的蹤跡，都沒有找到他，就暫時放棄了揪出這個罪犯的計劃，回到了酒店。”

　　“緊接著，有人便給我打電話，說他是任務的接收人。當時我秉著懷疑的態度，問了他幾個問題，出人意料地都答對了。那個人也就是伊萬·柯熱爾先生。他急匆匆地派了個人拿回他曾經交到我手中的任務。”

　　說道這裡，布萊恩看到伊萬的肩膀輕微地抖動了一下之後，又接著繼續說了下去。

　　“任務完成之後，心裡松了一口氣。當時我忽然想到那個被羅斯普偷錯的信件上面有個地址，裡卡爾大街57號，這可能是一個找到那個家夥的突破口。我來到附近的一個旅館，將行李放到了那裡。然後，附近有一個出版社正在刊印一本暢銷書。有一個可憐的小孩子想讓我幫他給宣傳一下，於是我便就答應了。”

　　“不過，令我沒有想到的是，那個人，也就是我苦苦尋找的小偷竟然死在了西蒙娜的房間裡面。她的仆人是個粗心大意，膽小的人，都沒有注意到有人悄悄地溜進女主人的房間。”

　　“成為一名探險家，是一件幸運的事。當我面對屍體時，出奇地鎮定，以至於能夠可以快速地想出應對的方案來。”

　　娓娓而談的布萊恩語若細絲，喉嚨有些發緊，仿佛觸及到了他心底裡最為激動的漣漪，在傾訴那些塵封回憶。

　　此時站在旁邊的西蒙娜則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緊抿的雙唇微微牽動了一下，眼神透露著哀愁。

　　至於久違的朋友，伊萬·柯熱爾，她有些難以接受，他已經大變了樣。

　　在進來之前的時候，她還在擔心，怎麽面對換了一副陌生人面孔的伊萬。

　　不過好在兩人的目光並未有過交集。伊萬·柯熱爾像是在故意避諱她，自始至終都處於一種他自己的世界。

　　故事講到了這裡，離結束也快不遠了。

　　布萊恩閉目沉吟半晌，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在我處理完屍體之後，我連夜到了山莊。我想一定是有人想要阻止西蒙娜小姐明天去山莊。當我站在院子裡面時，我聽到了奇怪的聲音，另外有個房間的燈亮了一下。據艾伯特先生所說，當時男爵是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裡，如果說能夠可以將男爵吸引出來，也就只有他急切需要的那封匿名信。”

　　“對於建築師身份師的懷疑，我是從圖書館開始的。他的吸煙姿勢十分地特別，和我之前遇到的雇主麥格拉斯先生相仿。而當約翰遜撿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更加證實了我的猜想。西蒙娜曾經提及過那張照片，她的演員朋友一直帶在身上。”

　　“伊萬·柯熱爾先生從我手裡拿到那封信之後，設法聯系到男爵，並且約定那天晚上見面。”

　　“那他就是凶手了?”

　　艾伯特有些急迫的問道。

　　“他……”

　　就在布萊恩準備回答艾伯特提出的問題時，一旁的警長搶過話頭。

　　“不，艾伯特先生，他並不是凶手，確切地說，他是個令人頭疼的家夥。”

　　說完之後，克雷莫寧的嘴角已經漾起了扭曲的苦笑。

　　“柯熱爾先生，該是你謝幕致辭的時候了。”

　　徑直走過去之後，警察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略有深意地在耳旁嘀咕了幾句。

　　伊萬空乏而黯然的雙眼流露出一絲驚訝的神色，特有的冷靜與平穩，讓人覺察不出來其中隱藏的得意。

　　對於咬耳朵的克雷莫寧，他聳了聳肩膀，囁嚅了兩句。

　　在得到答覆之後，警察先生頻頻點頭之後，轉過身子面對著廳裡的眾人。

　　“好吧，就由我代替這位非常懶的‘啞巴先生’來揭開謎底。”

　　布萊恩和其他人饒有興趣地聽著繼續往下講述。

　　“這一切可以說是伊萬·柯熱爾的一場華麗的演出，布萊恩說的沒錯，他的確是個天才藝術家。他熱衷於表演的藝術，變身成偵探等一系列的職業來享受自己的樂趣。”

　　“男爵先生曾經深愛過一個姑娘，然而由於誤解，導致了後來的所愛之人悲淒自殺，然後留下一封絕筆信。當時，我和卡特經受過這個案件，我們認為這個案件有著許多的疑點，只是因為沒有人上訴，也就不了了之。一個偶然的機會，伊萬·柯熱爾得到了這個絕筆信，這是個悲劇的故事。看完之後，他決定把薔薇山莊當做舞台，來策劃這場表演。”

　　“警官先生說的沒錯。”伊萬·柯熱爾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克雷莫寧的身後，“這是一場別開生面的盛宴。”

　　“可是，你卻把我的山莊搞得雞犬不寧，年輕人。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可是經受不起這個折騰。”

　　艾伯特先生語氣不善，可以聽出他有些惱火。

　　“真是太精彩了，是不是比爾，我發現我快喜歡他這個人了。了不起的幕後黑手。他的嗓音有種催眠的魔力，輕易就能收服人心。”

　　愛麗絲沉溺在那嗓音裡，任由絲絨般的話語擁抱她的情感，無所謂其內容含義。

　　“哦，上帝啊，那麽可惡的男人竟然能夠融化愛麗絲冷冰冰的心，卻絲毫沒有人來垂憐我一分鍾，哪怕一秒也行啊！”

　　比爾自顧自地埋怨，發了一通牢騷。

　　“放心吧，艾伯特先生，等他滿足之後，我一定會把他銬回局子裡面好好招待一番的。”

　　為了使艾伯特相信，克雷莫寧還專門地亮了一番那銀閃閃的刑具。

　　“我觀察了那個建築師很久，然後將任務剩余的報酬都給了他，讓他去找個地方旅遊度假。”

　　“事實上，我沒有想到男爵會為愛情做出那樣的舉動。”伊萬·柯熱爾接著說道，“那天我邀請出來之後，將那封信給了他，他看了之後，內心深藏的遺憾開始隱隱作痛。我看他的情緒不對，將蘋果塞進口袋裡，左手拿著水果刀，默默擁抱著他，他的雙臂緊緊環抱我，接著，他痛哭失聲，埋藏在內心的痛楚，宛如急湧的鮮血般宣泄而出。”

　　說到這裡，伊萬柯熱爾的嗓音變得幽咽起來。

　　“我知道他的感情是真實的，絲毫沒有做作。然而令我沒有想到的事情發生了，一切都是那麽的突然，讓我毫無準備。”

　　“他哭泣的聲音突然停止了，我的左手指感到一陣疼痛，那是鮮血流出的感覺，我的身體也被推開。當我再次望向他時，臉上懊悔的表情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足的幸福，我甚至都沒看見那刀鋒發出的寒光，刀尖已經沒入他的肺部。望著他那深沉般的眼神，我第一次露出憐憫的神情。”

　　人生最大的幸福，莫過於確信有人愛你;愛的是你這個人，更進一步說，不管你希不希望，人家還依然愛你。

　　“我得救他，這是我當時立馬冒出來的一個念頭。可是當我想要去叫人時，他卻緊緊抓著我的胳膊不松開。‘我愛她，這是一個我能夠彌補她的機會，馬上就可以去陪她了。’他的聲音異常的堅定，完全不是快死了的人說出來的話。”

　　“我答應了他的請求。只有當痛苦在可以承受的時候，我們會自怨自艾;當痛苦無法承受，我們就只會一笑置之。他的雙眸緊緊地盯著天花板，為了防止我救他，一直緊緊抓著我的手不放，直到雙手已無氣力。他是帶著微笑離去的。”

　　“待到男爵死後，我想我應該要為男爵做點什麽。”

　　“所以你就掩蓋了事實的真相。在布萊恩到達之前，其實男爵就已經死了，但是因為你的一些可惡的小聰明，卻讓我們兜了一個大圈子。”

　　“我想你們警方會牢牢記住這個案件的。”

　　講述者看著前方，這雙眼睛，透露出一顆非常冷漠的靈魂，再去觀察，會發現這眼神裡有一種厭倦的表情。

　　“我想我還得謝謝你。”

　　“不，一個精彩的演出是需要有欣賞者的支持。”

　　克雷莫寧笑了。那是個黯黑的苦笑，就像爐上開始沸騰的咖啡。

　　“那麽，是你殺了叫做羅斯普的家夥嗎?”

　　說話間，西蒙娜已經走了過來，她的目光楚楚可人，久久凝視著幕後策劃者，停睇不轉。

　　接上投來的視線，伊萬那威棱逼人的眸子明顯佔據了下風，透著冷峻的語氣也收斂了幾分。

　　“你應該明白，那個人現在還在嫉妒你，即使你現在早已經退出了。”

　　“是她嗎?”

　　“除了她，沒有別人了。”

　　聽到這番對話，布萊恩明白自己火車碰到的應該就是西蒙娜的競爭對手，只是為了隱秘自己的行蹤，故意化妝成那個樣子。

　　“你還是那個老樣子，做起事來完全不考慮後果。”西蒙娜淒苦一笑，“你應該把他交給警察的，即使他是個慣犯。”

　　“對於任何傷害你的家夥，都該去下地獄。當然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你在山莊的出現會打亂我的計劃，只有你，只有你能夠一下子將我找出來。”

　　伊萬·柯熱爾的語氣冷冰卻又帶著一種哀轉。

　　“看見了嗎，比爾，作為男人就應該這樣。”

　　愛麗絲略微興奮望著眼前的一切。

　　“看來你是真的愛上他了。”比爾揶揄了一句，然後又走向艾伯特，“案件已經解決了，我得去休息了，艾伯特先生，擔驚受怕了一晚上。”

　　“好的，路上注意安全，福萊斯你去送一下他吧。”

　　艾伯特朝著身邊福萊斯喊了幾句。

　　“來吧，警察先生，你可以把我拷走了。”

　　伊萬·柯熱爾非常自覺地伸出自己的雙手。

　　過了幾秒鍾，克雷莫寧輕歎一口氣，軟下心來。

　　“從某種角度上來講，我是非常的欣賞你，可是，你這種倨傲的神氣，讓人非常的不爽。我奉勸你以後收斂一點。手銬就不必了，跟我們走就行了。”

　　克雷莫寧揮了揮手，招呼著約翰遜，卡特。一行人準備撤離返回警局。

　　“辛苦你了，警長。”

　　艾伯特緊緊握住警察先生的雙手。

　　“你嚴重了，艾伯特先生，畢竟是我們的職責所在。”接著克雷莫寧又轉向欲言又止的西蒙娜，“還有什麽話，就趕緊說吧，西蒙娜小姐。”

　　“好好表現，你永遠是我的朋友！”

　　說完之後，西蒙娜熱淚盈眶地給了伊萬·柯熱爾一個擁抱，然後退到一邊。

　　“伊萬先生，謝謝你！”布萊恩的語氣極為誠懇。“如果不是你主動……”

　　不等布萊恩說完，及時打斷了他的話。背對著說道，“你很不錯，年輕人，未來可期。至於我和公寓的關系，以後你會明白的，再見！”

　　扔下話之後，伊萬·柯熱爾步履輕松地跟著約翰遜和卡特走出了大廳。

　　“挺讓人頭疼的家夥，不是嗎?”

　　望著漸漸消失在盡頭的背影，克雷莫寧在一旁附和道。

　　“你的能力很強，我想邀請你做警探，有沒有興趣，布萊恩?”

　　布萊恩的驚訝溢於言表。

　　“不要這麽吃驚， 你的能力比我那個小跟班強多了，我心裡有數，有需要的話，隨時來找我。我得要先回去處理那個刺頭了。”

　　“好的，警長。”

　　告別之後，克雷莫寧也走出了大廳。布萊恩透過玻璃，目送他們離去。

　　“如果有什麽需要的話，盡管吩咐，你是個不錯的孩子。”

　　望著艾伯特慈祥的目光，布萊恩不免心生幾分愧疚。

　　“抱歉，我欺騙了你先生，用了你尊敬的朋友的名諱，實在是……”

　　艾伯特直接擺手，表示完全不在乎。

　　“其實賽斯那個老東西我很多年沒有見過了，當你提到他的名字，我的第一眼其實以為你是他的孩子，你和他有幾分相似。說起來當時挺激動的。”艾伯特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接下來你有什麽計劃嗎，要不要留下來住幾天?”

　　“我想我明天一早得要該回去了，正好有趟10點的火車，感謝你的好意。”

　　“也好，車票我可以讓管家幫你預定一下。”

　　“那……”不等布萊恩說完感謝，西蒙娜也走了過來。

　　“也幫我訂一張吧，艾伯特先生。”

　　“你要去哪裡?倫特敦?”

　　西蒙娜滿意地點了點頭。

　　“從今天起，我就是布萊恩偵探的助理了。”

　　西蒙娜眯著雙眼，冷靜自若且慧黠過人，不禁令人著迷。

　　“西蒙娜，我可沒有做偵探的打算，而且，我也無法提供足夠的報酬給你，你是認真的嗎?”

　　“是的，我是認真的，我看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