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陰沉。
冷風陣陣襲來,瘋狂撕扯著松動的磚塊與灰泥,嘎嘎作響的聲音回響在空曠的街道。
月鈴公寓孤零零地矗立在曲繞小巷的盡頭,深陷在黑暗之中。
蹄踏!蹄踏!
馬蹄汍汍,車輪鏗鏗,掀起滾滾塵埃。
一輛黑色馬車停在克貝街後,車夫利索地從馬上跳了下來。
“已經到了,先生。”他說,“請下車。”
矮小的車夫收好鞭子,將公寓的大門打開。單手置於後背,躬著身子,做出邀請的姿態,一副完美老派紳士的模樣。
李昉不急不緩地下了馬車。
第一次看到這種公寓建築的感覺,簡直就是妙蛙種子吃妙脆角—妙上了天。
…...
在這之前,他生活在一個蔚藍色星球的國度裡,確切地說,在那龐大的人群之中,李昉就是給分母湊數的。
按照別人的眼光來講,是一個徹頭徹尾的loser。
曾經,李昉執著地認為自己會成為一名在光芒四射的歌手。
可是,他的嗓子似乎被煙頭燙過,又被二哈啃過。
別人的聲音又美又好聽,仿佛老天給她開了窗又開了門。
但是,在李昉身上,似乎把下水道也給堵住了。
唱的歌簡直和鬼哭神嚎沒什麽兩樣。
經歷過幾次失敗後,他便放棄了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
重新找到生命的意義後,他迷上了風險與刺激並存的探險生活,宛若修補著已然壞去的自己。
不斷追尋著愛手藝大師筆下光怪陸離的世界遺址,也不斷著迷著那充滿哥特之風的推理世界。
然而最終,
他還是墮入了一個古老祭祀遺跡的陷阱之中。
狡猾的褻瀆之物向他瘋狂襲來,壓垮了他的意識。
SAN值狂掉。
隨後陷入於無比可怕的噩夢。
周圍的牆壁朝著中心壓迫過來,不管如何掙扎,空間越發的狹窄,無法逃脫。
李昉無意識地驚聲尖叫,胡亂地用手掌與手背敲擊著地面,心臟猶如失去掌控的機械胡亂躁動,全身冒出大量冷汗。口乾舌燥,仿佛唾液全部蒸發乾淨似的。胃液猛地倒流入口中。
隨之,他昏了過去。
經歷過一番痛苦之後,那種感覺又發生了奇妙的變化,就像美妙的蛛絲在心房中擴散,將靈魂帶往半透明的對岸……
醒來時,他不再是李昉,而是這個世界的布萊恩·韋斯特。
深吸一口氣之後,他掏出月鈴公寓寄給的信件,內容如下:
親愛的孩子,如果你成為一名月鈴公寓的租客,你將會得到500金磅的獎勵。
誠實會給你帶來好的運氣!
可以說這是自出生在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經歷天下掉餡餅的好事。
信上地址是他的,郵戳是前天晚上的。裡面有著克貝街月鈴公寓的地址,還有五百金磅。
由於手頭實在沒有多少錢,而他也不好意思再找老爹討要生活費。
於是,布萊恩將手裡夾著錢財的信封交給了身邊的馬夫,算是房租。
他之前的房子是在莫德柯郡街角一個煙灰缸大小的頂樓小套房,俯視著神聖的聖殿廣場,一覽無遺。西側則是波光粼粼的河畔。一年的租金不到20金磅。
交完房租之後,布萊恩大概地計算了一下,還會將近有450金磅的財產。優渥的生活方式是輕而易得的,
他可以隨便的揮霍一陣子。 交代了需要注意的事項以及房間鑰匙後,車夫便悄然地離開了。
進入空蕩蕩的大廳,布萊恩看了一下子懷表,已經十點整。
所有的人似乎都已經安睡就寢,出奇地安靜,仿佛像是一個沒有人居住的鬼屋一樣。
布萊恩拾級而上,到了二樓。
扶著鑲木壁板,走過昏暗的漫長走道,兩旁有著數十間緊鎖的客房,上面還有字母和數字串聯在一起的神秘房間號。
對於像這樣的夜晚,正常人或許此時都會覺著自己是本樓層唯一的活人。
偶爾駐足停留下來,觀察四周的環境,布萊恩甚至感受到那些“曾經居留的房客”在他的頸後吐氣,或是用指尖輕撫他的臉頰。
到了走道盡頭的房門前。
布萊恩掏出口袋裡的鑰匙,插進入鎖孔,轉動門把。
在門板本身的重量推動之下,雕花櫟木門板輕輕移開,走道的光線漸漸挪往房內的陰暗中。
昏暗的光線勉強能夠可以描繪出客房的樣貌。
床單有些凌亂的單人床、漆色手椅、橢圓形書牆。甘菊花紋的地毯上擺著一套沙發。
暗夜的房室中沒有一點動靜,只有公寓之外嘶吼的狂風。
打開房間開關,埃及式樣的煤氣燈照亮暗處,磨光的扇形白鐵皮反射著耀眼的光。
屋內鍾表滴答滴答地響著。
向右瞅了一眼牆上的日歷,布萊恩惆悵地歎息了一聲。
一個獨屬於自己的秘密。
“等我當上歌手,就跟你結婚。”
那時他的戀人眼眸生動清亮如翡翠,布萊恩清楚的記著這句感人肺腑的誓言。
她聽到這句話之後,微微一笑,溫柔依偎在他的肩膀之上,用指尖在他胸口畫著圓圈,嬌嗔著說道:“我等著你。”
微風拂面,遠處的森林向著兩人望去的方向層層展開,沐浴在陽光之下,竟是如此的唯美,或許沒有比這更天長地久的誓言了。
每當想到這裡,布萊恩的嘴角總會慣性的浮現出微笑,那是戀愛的感覺。就像兩棵樹,根須在地下纏繞,枝椏在地上交錯,芳香在空氣中氤氳。
只不過,現實往往就是這麽殘酷,短暫的戀情沒有持續多久就分崩離析了。
鍾表的暗紫色分針和金色時針重疊在一起,昭示著凌晨一點時刻的到來。
透過右側上方的玻璃窗,勉強能夠看見公寓建築的一部分。
側面的一角呈現出某種規律的弧線狀,往上層是不對稱的正多邊形,越往上縮減的越厲害。外牆的魚鱗板都被塗成鮮豔的鵝黃色,陽台周圍的柵欄為藍色,而柱子和窗框為暗紅色格調。
外面。
寒冷凌亂的街道,一度歡騰的燈火與美酒早已逝去。
一陣寂靜無聲之後,外面的走廊上又響起來了一陣腳步聲。
感覺似乎是,有人光著腳吧嗒吧嗒地從更衣室走了出來。
幽幽地將空氣扯得如同弓弦般一樣緊繃著。
“這麽晚了,會是誰在走廊悄悄走動?”
布萊恩的大腦充分發揮著它的想象力,如同高速馬達不停地轉動著,各種想法閃爍其中。快速地思索了幾秒之後,他無聲無息地溜到門口屏息聆聽。
不過,
聲音突然之間又消失了。
布萊恩可以用自己的人格做擔保,剛才千真萬確聽到了響動,確實是有人在他的門口附近走動著。
這不禁有點讓人毛骨悚然,難道公寓裡面進賊了?
布萊恩腦子裡閃過一個新想法。
他想不顧一切地衝出去查個究竟,只要能看清是誰在黑暗中活動就行。
但是,現在把門打開或許是愚蠢的行為,說不定這正是那個人所希望的。
於是,布萊恩決定再等一會兒。
他一動不動地貼著門板,觀察外面的動靜。
果然。
又聽到一陣非常輕,非常小心的的腳步聲。
聲音雖輕但依舊隱隱可辨,腳步聲越來越近……
布萊恩咕咚咕咚咽了兩口吐沫,心臟咯噔咯噔地顫動了兩次。
慢慢蹲下身子,手無意識地在地上摸索著。
他摸到了一個東西,冰涼的觸感深深地刺激著他此刻緊張的神經。
“哦,是把錘子!”
看到這個“武器”,布萊恩頓時有了主意。
緊緊攥在手裡後,控制著自己的腳步和呼吸,躡手躡腳地走到一旁的衣櫥。他決定將自己藏到裡面,透過縫隙來觀察來人的身份和意圖,只要是心懷不軌的壞蛋敢打開這個櫃子,不介意在他腦袋上開個花。
那個狡猾的聲音幾經轉折之後,終於來到了門口……
布萊恩在櫃子裡靜靜等待著,他的手臂彎曲成一個合適發力的弧度,蓄勢待發。
房門被打開了一個縫隙,一個白皙手指貼在門把處。
緊接著,是一個纏著白絲的棉布鞋踏了進來。
等到門完全打開時,可以清楚的看見,那是一個瘦弱女子。頭戴一頂裝飾華麗的小草帽,眼睛是紫羅蘭般的顏色,如天鵝絨一樣的柔軟、深邃,與其說是藍色,不如說是藍紫色。
布萊恩此時渾身的血,都湧向了心房,然後又從心房升到喉頭,流向雙頰。
“這個女孩是誰?”
不等布萊恩想通,這個女孩便進來了。
掀了掀被子,跑到衣架旁的窗簾瞅了幾眼,甚至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了幾眼。
她的神色透露著幾分迷茫。
“在找什麽東西?”
不過,聯想到最近的經歷,布萊恩實在是想不到自己身上會有別人感興趣的物件。除去信封裡的五百金磅之外,他兜裡似乎只剩下三便士,而這只能夠可以買一個新烤的小圓麵包。
“布萊恩·韋斯特先生,你在嗎?”
連續喊了幾聲,空蕩蕩的屋子裡面沒有什麽反應。
“奇怪,不在這裡嗎?”
女孩的自言自語被藏在櫃子裡的紳士真真切切地聽到了。
“自己似乎搞錯了。”布萊恩想著,“不過,大半夜來這裡有什麽企圖?”
對於這個陌生的面孔,在布萊恩的記憶深處沒有掀起一絲漣漪,他從沒有見過。望著自己手裡硬邦邦的錘子,不禁感到有些滑稽。
輕輕地放下手裡的錘子之後,布萊恩決定找個合適的機會出去,不讓自己顯得十分尷尬。
戴草帽的女孩顯然是個意志堅定的人,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目的。她又朝著書牆後面的盥洗台走了過去,那裡傳來了水滴的聲音。
趁著這個時候,布萊恩輕輕地從衣櫥裡逃了出來,像貓一樣腳步輕盈。
待到女子轉過身來,布萊恩可以明顯看到她的驚訝。
“啊!你嚇了我一跳,先生。”
她的手按壓在胸脯之處,借此平撫剛才一瞬的緊張心跳。
“哦……是因為那個…...”布萊恩做出痛苦糾結的樣子,“一旦遇到陌生的環境,人們會潛意識的認為…...一個狹窄並且封閉的空間是比較安全的場所。”
布萊恩囁嚅著做出回復,真怕忍不住會發噱一笑。
“你真是個奇怪的先生。”
“一般來講,我比較喜歡別人直接來稱呼我的名字,如果加個先生後綴的話,會顯得我非常老。”
“那我就叫你布萊恩了?”
“嗯,對。”
布萊恩露出一個矜持紳士特有的淺笑,然後裝模作樣地默默點了點頭,算是認同了她的觀點。
“你好,我是米莉,這所公寓的女仆,你肯定不認識我,我之前見過你的照片,所以一下子就認出來你了。”
米莉友好的的伸出右手。
“能夠認識你,我也很榮幸。”
布萊恩同樣謙遜的回答道。
當兩人手握在一起時,奇妙的事情發生了,米莉似乎有些不願意松手,炯炯有神的目光直勾勾盯著眼前的男人。
呆呆的樣子很是可愛。
“你怎麽了?”
布萊恩的話猶如耳邊敲響的警鍾,誘使得米莉拘謹的收回了手,而且還有些局促不安。
“這麽晚了,你有什麽事嗎?之前我在外面好像聽見了腳步聲,應該是兩次,不知道是不是你?”
布萊恩的語氣十分溫柔,試著讓對方放松下來。
面對著拋出來的疑問,米莉將手指放在嘴唇下面,若有所思的說道:“第一次的話,肯定不是我,那是曼切斯特,這個家夥一天到晚都不老實,整天的上下著樓梯,一刻也沒有消停過。如果你在半夜裡聽見有聲音,那八成就是曼切斯特搞得鬼。剛才我是想來你這裡的,只不過有其他事情耽擱了一下,所以來的晚了一些。”
“沒關系,我一向睡得比較晚。”
米莉聽完之後,綻放出微笑。
“你過目一下,布萊恩,這是公寓的合同。”
米莉謹慎地交到了布萊恩的手中。
“哦?”
布萊恩帶著疑惑審視著紙質的合同,看完幾行之後,眉頭緊蹙。
米莉在一旁靜靜地等待著,準備隨時解答他提出來的疑問。
等到看完之後,布萊恩的眉頭皺的更深了。
他無法想象,租這個公寓,整整要花掉五百金磅。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這不是坑爹嗎?
“我感覺沒有必要要整租一年,這完全是不合理的,這意味著我要消耗一年的時間浪費在這裡。說實話,這裡的印象我並不是很好,煙霧彌漫,呼吸器官嚴重不適應,這會留下後遺症的。”
“布萊恩先生,你是說你要放棄掉這五百金磅嗎?”
為了使得對方聽得明白仔細點,米莉特意強調五百金磅,語氣的音調更加高些。
“你可能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覺著這個一年的時間有點……”
“如果更改合同的內容,將視為放棄成為月鈴公寓的租客。這五百金磅就不屬於你的財產了。”
為了使自己的回答不至於太過冷漠,米莉說話的語氣盡量的溫柔些。
聽到這個答覆,布萊恩感覺自己在某種意義上被騙了,沒有到達自己預估的期望。
看來現實總是這麽的殘酷!
布萊恩的脊背一陣發緊,花費了五百金磅之後,有些捉襟見肘。
他還記得那個仆人拿走錢時留下的話。
“先生,不用擔心,你應該不會見到我了!”
這就是個暗示。
“我感覺被騙了,這封信是你們寄出的吧,米莉小姐?”
面對著質問,米莉像小貓一樣輕聲說道:“布萊恩,請你先不要生氣,或許它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糟。請你先試著相信一下,我覺著一天的時間就足夠了,你肯定會有改變。”
女子的話真摯坦誠,明亮雙眼中流露著對自己這位租客深深的擔憂。這觸及到了布萊恩內心深處,他無法對這樣的一個女孩子再發脾氣,那不是一種紳士的行為。
冷靜!
冷靜!
內心深處一遍遍地警告過自己後, 布萊恩做了一個深呼吸。
“好吧,米莉,我接受的你的建議。”他說,“謝謝你,我剛才的情緒差點失控,如果向你這樣善良的女孩發怒,就算是死後被埋於地下,也不可能得到片刻的安寧。”
聽到這樣的答覆,米莉微微抬起眉毛,小眼睛激動地炯炯閃亮,“你這麽做,是非常對的,布萊恩。”
“也許我得經過一段時間的適應,我只能做到盡量不要去想它的壞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我自己的問題,如果我當初拒絕了這封信的邀請,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人總是朝著有利於自己的優勢去辯護,而否認它真實的對與錯。”
“在我看來,你是一位非常好的紳士。”
她臉上微微泛起了紅潮,但唇角的微笑並未消失,清澈如水的目光望向布萊恩。
“米莉,真的再次感謝你,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我相信已經處理好自己的情緒了。祝你做個好夢。”
“晚安,布萊恩。”她說,“還有,這是明天的菜單,如果你住在這裡的話,吃飯是免費的。”
接過遞來的東西後,布萊恩目送著米莉離開。
“或許這是個新的開始。”布萊恩有些乾巴巴地說道,然後看向菜單,“乳白的圍牆,柔柔的絲帳,水晶一樣的海洋裡,沐浴著一隻金蘋果。”
還挺神秘的!
不過,對於布萊恩這個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人來說,實在是過於簡單了。
就這,是個人不都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