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的晨光悄悄降臨。
高樓森林,四周彌漫著從港口飄來的燠熱薄霧,枝葉繁茂的廣告牌隱秘其中。
旅館的大窗暈染著混濁的光點,過往路人忽地隱遁在布滿灰塵的窗裡,就像蒸發的氣體。
車流滑稽的燈光照亮著街樹,散成水紋般的光暈,夾雜著鍾聲、鼓點,和經文般的吟唱。
泛著化工泡沫的烏托邦,宛若氤氳裡的海市蜃樓。
五點時刻,精疲力盡的布萊恩經過一夜休整之後醒了過來。他的頭腦似乎還有些混沌,充斥著那些絕不會發生在清醒世界裡的悖謬、矛盾與反常,一度懷疑自己有些精神錯亂了。
起床之後,望著鏡中的自己,看了一陣。
“真是帥的沒有天理了!”
啪!
布萊恩給了自己一巴掌,借著痛覺來刺激一下自己迷茫的神經。
走廊的燈光依然和昨日一樣,異常晦暗。牆壁上多嘴煤油燈裡面的火焰無規律的抖動,閃爍著夢魘般的節奏。損壞的燈泡吱吱的發出難聽的叫聲,刺激人的耳膜。
沿著盤旋的樓梯,布萊恩走到了樓下,天花板上帶有渦卷花飾品,
開放的客廳這般冷清、肅穆,與那窗下蕩漾著勃勃生氣的一簇簇石楠花明顯區分開來。
在那中央的位置擺放著能夠容納很多人的圓形桌子,其周圍均勻擺放著罩著刺繡花毯的椅子。
更右側是精雕細刻的壁爐,裡面發出的紅光,如鐵路上的紅燈一般。在那之上掛著一幅鑲著鏡框的畫。
到大廳時,布萊恩放緩了腳步。
他看見了一個女人,可以明確的是她並不是昨天剛剛認識的米莉,這兩個人有著迥然不同的氣質。
座燈離她很近,明亮的燈光透過綠色燈罩把她的雙手、鍾座和齒輪都照得很亮堂。
她是誰?
來自哪裡?
身邊飄動著墨紫色的衣料,希臘式小巧的頭頂上裝飾著小翅膀。如夢如幻地出現在面前,在這晦暗的背景之下彷如曇花一般轉瞬即逝。
兀自躺在沙發椅上,肆意散發著她那貴氣逼人、攝人心魄的美麗。
“難道她是艾莉克絲·馬丁?這所公寓的管理人?”
布萊恩不由得冒出了這個念頭,按照他的思維來看,與靈魂深處所描述的的女主人形象十分吻合。
“早上好,艾莉克絲小姐。”
布萊恩內心湧出勇氣,嘗試去打招呼,至於昨日所有的憤懣情緒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在男人的期望值下,女子驀地把臉轉了過來。
一雙眼睛楚楚動人。非常美麗,深藍色的雙眼,不是那種傳統意義上的誘人的顏色,即使在靜止時,那張精雕細琢的臉龐也帶著野性。
她開了口。
“你好,布萊恩,我是艾莉克絲·馬丁。”
聲音緩慢拖曳,笑容讓人炫目。
布萊恩猜中了。
他覺著她的發言都是深思熟慮、刻意為之的,生性並非如此。她內心一定還有其它的東西存在著,就像閃爍搖曳的火光,忽隱忽現,如同企圖引誘入沼澤低的螢火。
艾莉克絲·馬丁的臉頰枕在纖細修長的手上,漫不經心地嘴角微揚,神色平靜,仿佛具有洞悉世界如何運轉的神力。
兩秒之後,艾莉克絲又轉回身子,專注到自己的事情中去了。
之後。
身後傳來一串串踏步聲,以及細細的水流自水龍頭垂下,聽到微弱的嘩嘩聲、謔謔聲……
一個男人側身經過布萊恩的身旁,
親自沏好了一杯溫熱的咖啡之後,靜靜的侯在艾莉克絲·馬丁的身旁。 他有著遠超過一般身材的個頭和瘦削的骨架,比例勻稱。身上穿著裁剪得完美合身的黑色禮服,一張彰顯著高貴血統的臉上流露著一種驕傲但卻並不狂妄自負的神情。高高的前額上,一頭灰白相間的頭髮被整齊優雅地分作兩撥。
“那是管家夏爾柯先生,跟他相處,你會發現他有著讓人安靜放心的神秘魅力。他從不刮胡子,但是胡子卻從來不會長成一團,是不是很神奇。”
的確,那個男人的小胡子總是保持著鋥亮挺直的狀態。
米莉來的時候,布萊恩都沒有發現。他剛才在想接下來應該采取什麽樣的行動,以至於都沒有去注意其他的動靜。
作為公寓的女仆,米莉一如既往的熱情。今天她的外貌沒有什麽大的變化,只是身上多了個圍裙,而且面部罩著一方白底黑點的面紗。
“早上好,米莉,吃點什麽,其實我本人並不是很挑剔。是不是昨晚你留下的便簽紙上面的東西,‘乳白的圍牆,柔柔的絲帳,水晶一樣的海洋裡,沐浴著一隻金蘋果。’那個?”
“是的,你猜對了,不過至於具體是什麽東西,我倒是沒有想出來,我腦子比較笨。”
米莉有些無奈的說道之後,又咯吱咯吱地撓了撓頭髮,表示自己實在是想不出來。
“不不,你不應該這麽說自己,米莉,你是個惹人喜歡的聰慧女孩子。”布萊恩用著鼓勵的語氣讓米莉變得自信一點。
“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應該是雞蛋。”
“哦,是嗎?”聽到布萊恩這個答案,米莉顯得十分驚奇。“因為格裡芬廚娘十分喜歡搞這種猜謎的形式,夏爾柯曾經勸過她,因為吃飯變成了一種極其費腦筋的工作,不過艾莉克絲小姐倒是挺讚賞這種行為,還獎賞了她十金磅。”
“那還真是別有一番風味。”
“不過,她有次神經質地把萵苣葉子混在了從園子裡采來的菠菜裡面,差點食物中毒。”
布萊恩皺了皺眉,搖了搖頭,表示深切的同情。
“哇!”她尖叫了一聲,“我可以摸一下嗎,布萊恩?你這黑色的頭髮好別致啊!”
米莉呢喃似的聲音在布萊恩耳旁拖曳著,緩緩漾起好奇的神色。
布萊恩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
女仆米莉站在凳子上,踮起腳尖挨了過去,手指間摩挲著發絲。
後方,夏爾柯望著米莉的動作,正在擦拭的高腳玻璃杯忽地脫手落了地。
“像是那麽回事,和我的發絲區別不大。”
米莉說完之後,松了手,從凳子上下來。
“布萊恩先生,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這是我自己發現的。”
米莉掃視了周圍一遍之後,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著聲音,古靈精怪地說道:“格裡芬廚娘有個習慣,每當新的美食出來,她都要嘗試一遍,下巴沒有一刻不在有節奏地動著,因為她總是在吃東西。一塊小的糕點,一塊剛出爐的烤餅或者岩皮餅,就像一頭溫和的大母牛,在不停地反芻。”
說完之後,米莉咯咯的笑了起來,聲音比較小。
女孩子的笑容很是富有感染力,雖然布萊恩也想笑,但是刹那間感覺背後有雙眼睛突然盯著自己,米莉也是嚇了一個激靈。
格裡芬端著早餐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兩個人的身後,猶如幽靈一般。
布萊恩定定地打量了一番。
很顯然,女孩子過分的誇張了廚娘的形象。
格裡芬的面孔看上去十分嫻靜穩重,漂亮的黑發自然地卷成波浪,在頸後挽成一個髻,身材稍微有些臃腫,確切的說應該是豐滿一些。
盤裡面放著兩個雞蛋、滴著油汁的烤面餅、小塊的尖角吐司以及熱氣騰騰的司康餅;三明治不知是用什麽材料做出的,飄著異香,聞了讓人感到心情愉快。
“看來自己是猜對了。”
布萊恩小聲咕噥著,米莉不由得更加得讚賞了幾分,眼睛裡冒著崇拜的小星星。
“米莉,你剛才是不是在說誰的壞話?”
格裡芬的話平靜而簡潔,但是其中又夾雜著一絲不怒自威的氣勢。
像老鼠見了貓一樣,米莉一下子就變成了紙糊的小花貓。
“嘻嘻~~”
米莉停頓了一下自己的動作,微微蹙起額頭, 心裡遊移不定地望了一眼面前的後廚女王,拿起一塊尖叫吐司,拌個鬼臉,便逃也似的離開了。
“她剛才是在和我聊一些關於霍利黑德的風土人情,的確是這樣,格裡芬太太,你要相信我。”
布萊恩的聲音隱約帶著磁性,雖然聲音單調,但有種莫名的深沉。
顯然,這是個十分明顯的客套話,格裡芬意味深長地瞅了幾眼逃走的米莉,莫名地歎了一聲氣。
“相信我,先生,你如果這樣下去,肯定會寵壞她的,雖然她現在只有17歲。”
布萊恩沒有說什麽,嘴角依然保持著迷人的勾弧線。
格裡芬表示不讚同的搖了搖頭。
“祝你用餐愉快。”
在廚娘離開之後,他這才發現後面還跟著一條機警的棕色獵狗。它像是有些漫無目的嗅著味道,來到布萊恩的腳下。在他的褲腿轉了一圈之後,便興味索然的離開了。
陽光穿透層層霧靄直射進大廳裡面。
那條棕色的獵狗走到艾莉克絲·馬丁的腳下停住了在陽光下打著哈欠,伸著懶腰,極其忘我地伸展了四肢之後,坐下來盡情地撓了一通癢癢。
做完一系列的動作之後,面對著布萊恩投來的目光,嘴角又咧開了一個笑容,然後就背對著布萊恩趴在地上休息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畫面,強烈衝擊著布萊恩的內心,繼而又顫動著透過他的血管,彌漫到全身,脈搏汩汩地跳。
猶如一陣旋風,穿過仿徨的迷宮,布萊恩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以及自己的命運之路似乎都浮在流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