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9月20日,莫曉軍和宿舍的其他五個同學參加完最後一天的軍訓活動,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3棟405。
在這個高溫潮濕的氣候裡,高強度的軍事化訓練考驗著每一個學生的毅力和體能。
莫曉軍心跳的厲害,自從參加軍訓以來,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小身體素質不夠好的自己有些力不從心,每天的緊急集合都成了他入睡後無法擺脫的夢魘。
今天,這可怕的夢終於要醒了。
“莫曉軍,電話!”
仝治嶽扯著嗓子,站在放電話機的那個書桌旁看著爬在床上一動不動的莫曉軍。
誰會給他打電話呢?自從宿舍電話開通後,自己只和父母通了一次話,報了個平安,平常沒什麽事情,家裡是不會給自己打電話的,一來是不想影響他學習,二來長途話費有點貴。
莫曉軍磨磨蹭蹭的從床上把自己的身體挪了起來,踉踉蹌蹌的走到仝治嶽身邊,說了聲謝謝便拿起放在書桌上的電話聽筒:“喂,誰啊?”這三個字說的慢悠悠的,有氣無力的,似乎將要虛脫了一樣。
“我靠,老班長,你這是怎的了?大白天的沒乾好事啊?哈哈哈哈。”聽這聲音,莫曉軍努力的回憶著似曾相識的面孔。
“滾,你他媽的說點好聽的不行嗎?你小子怎麽知道我這兒的電話?”電話那頭是個男生,是莫曉軍高中時候的死黨劉忠恩。
“我是從馬錦霞那裡打聽到的,你個鞭娃到了武漢也不知道聯系我,我要不聯系你,你是不是這輩子就把哥們給忘了?”莫曉軍習慣了這種互相調侃的通話方式。笑了笑,接著對電話那頭的男生說:“沒有沒有,我們宿舍也是最近才有的號碼,我也不知道你的聯系方式,我給誰打啊?”
“得了吧,你就是個沒良心的,嘿嘿。哦,對了,告訴你件事,我呀也在武漢,就在財大南湖校區,怎麽樣離你近吧,你猜猜還有誰在武漢呢?”
還有誰?自從高考結束,莫曉軍基本上沒有和別人聯系過,家裡沒有座機,唯一的通訊工具是父親的一部二手小靈通,那也只是父親用來聯系自己那點倒賣生意的主顧才舍得用,平常在家裡,那小靈通還真有點擺設的意思。
剛聽劉忠恩那小子說起馬錦霞,莫曉軍心裡嘀咕著,怪不得他有自己宿舍的座機號碼,一定是馬錦霞找父母打聽到的。
說起馬錦霞,那是莫曉軍高中時代關系最好的一個女生了,人長的漂亮、學習又好,最關鍵的是性格豪爽,在班級裡沒有人不喜歡和她相處。作為班長的莫曉軍少不了要和這種集體裡的熱點人物打交道,一來二去,莫曉軍也順利的打入了以馬錦霞為首的一個班級朋友圈。這個圈裡,有學習拔尖的、有熱愛體育的、有能說會道的,但凡是那個歲數能有的愛好,在這個圈裡都能找到代表人物。莫曉軍除了學習好,最拿手的就是唱歌了。雖然沒接受過專業的聲樂訓練,可是他能十分熟練的拿捏歌曲的演唱節奏,加上嗓音獨特,在這個圈裡自然就有那麽一點所謂的號召力了。
“你就別賣關子了,都有誰呢?”莫曉軍也懶的猜。
“我、馬錦霞和袁芳。聽說宋維麗在黃石一個什麽學校裡。”電話那頭劉忠恩一邊吃著東西一邊說。
“是嘛?那挺好的,啥時候我們聚聚唄。”
“老子就是這個意思,哈哈,你把我手機號記一下。到時候打我手機。”劉忠恩說完手機號碼,
嗯啊了兩句,就掛了電話。 莫曉軍看著記在書桌上一張枝條上的手機號碼,心裡有些不是滋味。父親苦了大半輩子,一個二手的小靈通都用的戰戰兢兢的,人家一個讀書的學生就已經有自己的手機了,人啊,有時候真的不知道活著意味著什麽。
放好了電話聽筒,把有號碼的紙條收拾到自己的書桌裡,莫曉軍這才發現宿舍裡一個人都沒有了。看看電話屏幕上的時間,這個點該是吃晚飯了。他從書桌儲物櫃裡拿出自己的飯盒,有些失落的鎖上了宿舍的門,下了樓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中南民族大學有四個食堂,一個清真食堂、兩個大眾食堂,還有一個檔次稍微高一些,是個可以點餐的二層建築,那些家境稍微好一些的學生會時不時的光顧那裡。莫曉軍的宿舍樓離清真食堂近,基本上每天他都會選擇在那裡吃飯。
說起食堂,對於每個大學生來說,都是個神奇的地方。在這裡,窮苦家的孩子最期盼的就是每日必備的免費湯,盛上一碗,再打點米飯,或許這一餐就足夠了。莫曉軍來的晚,那免費湯的大鐵桶已經被撤走了,他砸吧砸吧嘴,似乎在懊惱自己的姍姍來遲。沒辦法,沒有誰會為你專門做一碗免費湯伺候著,這就是生活。
沒有了免費湯,莫曉軍隻好盤算著這一餐該怎樣既能吃飽又不會太花錢。飯卡上的錢不多了,經過了將近二十天的大學生活,即使他再怎麽節省,那飯卡裡的錢也還是要消耗的。200元的飯卡,到今天已經不到五十元了,這些日子裡,他除了吃飯喝水,基本上是不花錢的。身邊的同學渴了喝飲料,餓了加餐,這種飲食上的差距,讓他越來越覺得自己出生在那樣一個家庭是一種煎熬。
身上的現金也剩的不多了,七七八八買了點生活必需品。所謂的生活必需品,除了擦屁股紙和牙膏,香煙便是他身上最奢侈的物件了。
這個從高中時代沾染上的壞習慣,就像一把無情的鋼刀時常刺痛著莫曉軍的神經。明明知道吸煙有害健康,可是就是在那一瞬間,那種抽上一口仿佛就能重新做人的感覺,讓莫曉軍有時候出現一種幻覺,他似乎不再是那個家境貧寒、瘦骨嶙峋的軟弱少年,似乎那吐出來的眼圈就是通往另一個極樂世界的大門,讓莫曉軍好不癡迷。
從食堂出來,莫曉軍迫不及待的摸索著身上那盒六塊錢的紅金龍,在武漢,黃鶴樓和紅金龍是香煙的代名詞。對於他而言,20根一組的包裝裡,裝的不僅僅是香煙,更多的是他在異鄉的一種依靠。一種精神和肉體上無法滿足的寄托,在一根根香煙被點燃後,似乎有些許安慰。
正當他狠狠的吸了一口即將燃盡的煙嘴時,不遠處仝治嶽和龐世理正在朝他喊話:“莫曉軍,莫曉軍,過來過來。”
“怎麽了?有啥事?”莫曉軍扔掉手中的煙頭,緩緩的向他倆走去。
“哥們,快點,吃過飯了吧,咱們去小二樓吧,那三個在那等著呢。”
小二樓就是那個可以自己點餐的豪華食堂。
莫曉軍從來沒去過。
“去那幹嘛?我剛吃完飯。”說這話的時候,莫曉軍自己都覺得可笑,就算沒吃飯,憑自己這點家當也絕不可能到那種地方去吃啊。
“不是,咱們都在二食堂吃過了,今兒不是軍訓結束了嗎,哥幾個想著好好喝酒慶祝一下,你酒量還行吧?”仝治嶽依然是那副沒心沒肺的天真樣子。
喝酒?哪有多余的錢呢?
龐世理似乎看出了莫曉軍的猶豫,想了想,說:“嗨,你走你的,咱們AA製嘛,你要是這個月不夠花,我先借你點,怎麽樣?”
“對啊,大家一個專業一個宿舍,這點人情世故都是懂得,別猶豫了,走走走。”仝治嶽二話不說,架著莫曉軍就往前走。
不夠花?借點錢?自己的窘迫其實別人一早就看在眼裡,在宿舍打電話的時候,其余五個人沒吭聲就出去吃飯了,並不是莫曉軍不合群或是別人不願意和他打交道,只是他們也很為難,和他一起去吃飯,別人葷素搭配,吃的津津有味,只有他各種借口說不喜歡吃葷的。真的是不喜歡吃嗎?就算是喜歡也沒有辦法。
三個人很快到了那個二層小樓。莫曉軍眼前的這個建築,是橫在他和別人之間一道鴻溝。不管用什麽樣的方式跨過去,他都覺得這一定是他必須要做到的。
這一晚,他喝醉了,哭笑著和大家回味著早已結束的日韓世界杯。
這一晚,他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那個雜亂的小院,那個他生活了19年的家,每個房間,每個角落,哪怕是每個曾經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