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楊少春巡檢的點了,他還沒起身,我就先站起來拿中控台上的取樣瓶準備跟他去巡檢。誰知道,這時他用很不耐煩又嚴厲口氣道:
“以後你自己去巡檢,我就再帶你這一次!我進廠跟著師父巡一遍就會了,你這都三遍了,還大學生呢!”
他從來都沒有說過要我幾次學會,也從來都沒有說過在什麽時間內學會。突如其來就整這個事,我當時都懵了。
一路上都在尋思,我這兩天沒做什麽或說什麽惹到他啊?!以往的教育和善良本性,出了事,我從來都是從自己身上找原因。這也是剛畢業學生好欺負其中一個原因吧。
後來我才知道,很多時候,不是自己問題。
當時我就有些生氣,我又沒惹到你,即便有些沒做好,就不能包涵,什麽事情就不能好好說嗎?還是以往的教育和善良本性,接人待物都是溫柔和善的,我總想著,以溫柔方式對待這世界,世界也會待我以溫柔。現實不是的。
我覺得當初我並沒有看錯楊少春。這人就不是個東西。
巡檢到了反應器那,楊少春讓我走過去看看現在壓力了多少,平時他根本連看都不看,可見並不是很重要,於是我過去看了眼壓力表回來就說:
“0.3吧。”
他又拉起臉說:
“你再過去看看去?”
我又過去看了眼,就把後面省略的數據看準了:“0.34。”
“你剛才為什麽說0.3?0.3跟0.34能一樣嗎?你知不知道有句話說,失之毫厘謬以千裡?!來了這麽長時間了,你連壓力表都不會看!還大學生呢!我就問你怎麽就看成0.3呢,我不去看就知道是0.34左右!你就是猜個數,現在壓力應該跟中控室差不多,也該猜0.34!我看你不是不會看,你是乾事馬馬虎虎,根本不認真,也不知道你怎麽考上大學的……”
楊少春就這兩個數巴拉巴拉個沒完沒了,跟個老娘們似的,最惡心的還是站在道德製高點上給我講大道理,甚至進行人身攻擊!但凡換個人都受不了他這頓叨叨。我還是按照以往逆來順受的性格,默不作聲。後來想我怎麽就那麽懦弱呢!
巡檢完,取樣完,回到中控室,我休息了會,實在沒什麽事了,畢竟現在我還沒學怎麽盯電腦,就戴上安全帽就去現場找那些管道了。一個多小時後回來,寇啟坡斜楞著我,仿佛出了什麽大事似的,道:
“你幹嘛去了?”
“我,我去現場看管道了。”我弱弱說。
“那你怎麽也不跟我說聲?!”
班上盯電腦分成兩撥,不盯電腦那些人可以玩手機、上廁所、去化驗聊會天等等,基本是自由活動。我沒想到自己出去學習,會讓寇啟坡生氣。
到了第四個班,夜班,寇啟坡又給我說,困了就趴著睡會。我嘴上說不困,可又沒堅持住,不知道就睡著了。就在我睡得毫無知覺時候,忽然後腦杓被重重一擊,混沌中聽到巴掌的聲音。就聽寇啟坡冷冷地說:
“走,跟我去巡檢!”
……
後來我跟著楊少春學習怎麽盯電腦時候,又是沒少挨熊:
“王旭你在幹什麽?!你沒看到塔都滿了?!什麽你在調節?你就知道液面高了加蒸汽是不是?你就沒有考慮過其他原因嗎,沒往前看看,物料都增加了,塔液能不長?趕緊增加采出啊!這點道理都不懂嗎?你這個腦子真是呆死了……”
我剛開始學,
實際操作上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最最關鍵的是,前面流程是楊少春在看著,也是他增加了物料,按照正常來說,調了流量,一定要提前告訴別人,這樣別人才能打個提前量,讓整個反應都平穩進行。他不僅沒有說,還怪我不會調。還有,即便我把後面的塔調節得不是很好,其實並不影響產品質量。 我還是默默忍受著。他歇斯底裡地發了半天火,以為就過去了,誰知道,過了會,又道:
“哎,我問你個事,你上小學時候,是不是學過水池進出水的題?現在我問你,一個水池,進水多了,出水少了,液面會怎樣,那我們該怎樣調節?你看你連這點腦子都沒有!我就納悶了,你怎麽就想不到?你給我說說,你當時都在想什麽?光想女人呢……”
他越說越氣,越氣越說,就隻“物料守恆”四個字的事,叨叨一個下午。
剛到班上的時候,我因為什麽都不會乾,所以看到水桶快沒水了,就主動去換水,快到交接班時候,需要拖地,也主動拿了拖把拖地。
“王旭!沒水了!”偶爾我沒有看到,楊少春就叫我。
漸漸的換水的活就變成我的了。
剛開始拖地時候,我想著先把地面掃了再拖,誰知楊少春道:
“哎直接拖就行!掃什麽掃,一看你在家就沒乾過活兒吧!”
後來只要快交接班的時候,是我和楊少春這小組休息,都是我去拖地。
工作上我學習差不多了,實在沒有什麽可說的了,楊少春又開始逮住別的地方說。
“你怎麽天天穿工作服,就不知道換上自己衣服?土不土?”
“你說的什麽玩意,跟你說了,用普通話普通話!你的方言真土!”有次我在對講機裡跟班長匯報情況時候,楊少春操著嘰裡咕嚕的濰坊土話插嘴道。我們濟州普通話或許不那麽標準,但跟他操作的濰坊話比起來,至少比他更接近普通話!關鍵是,淄博的楊廠長和湖南土家族的寇啟坡,哪個不是在操著方言在上班?!
“你這衣服多少天沒有洗了?下了班就不知道洗一洗嗎?還有你每次理發都一個髮型,不會換一換?實在不行讓楊悅給你設計下,真的,年紀輕輕怎麽這麽土,也不知道你怎麽找到女朋友的!”
乾理發出身的楊悅隨即接過話來:
“是的,不是大表哥說你,也不是我說你,現在不是在學校了,你可以回頭去燙一燙,跟我一樣,多好看!你長得又黑,平時也該抹點護手霜什麽的,我跟你說……”
楊悅這人就是屬於牆頭草的,沒有主見,寇啟坡經常說他,要是在戰爭年代,絕對妥妥的漢奸。楊悅不敢反駁,笑嘻嘻承認。我沒有來這個班上之前,楊悅經常是被說的對象。現在我來了,楊少春開始說我後,每次楊悅就隨著往前湊。有時候欺負人的人並不太可恨,最可恨的就是這種狗仗人勢的東西。
人一旦是躺著的,誰都敢過來踩一腳。
偶爾寇啟坡或者楊少春數落起楊悅,楊悅就找個由頭,開始說我,於是話題的焦點成功的變成了我。 楊悅所作所為也印證了魯迅先生那句話:
怯者憤怒,抽刀向更弱者。
後來楊少春還說過更過分說過讓我真想翻臉的話:
“你怎麽邋遢,你女朋友怎麽看上的?可見她也是個邋遢的人!”
若是現在,我一定會說,你倒是整天乾淨得跟個二流子似的,怎麽三十多了,也沒找到女朋友?!可那次我還是忍下來了。忍忍忍,很多中國人天生就是偉大的忍者。
那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忍過來的,我都不知道自己為何那麽能忍。我一遍遍告誡自己,過來是為了考研的,不要因為這些破事,不要因為這些垃圾人妨礙自己的大事。父親出去打工不也是被人欺負,不也是忍過來的嗎,不光我如此,一同來工作校友不也受到他們班長的摧殘嗎,宰相肚裡能撐船,要寬容,要以德報怨,楊少春只是脾氣壞,不光對我,對其他人不也經常大發脾氣。
有時我自己都覺得“不止自己”式的安慰真是惡心,真是自欺欺人。
後來我才知道,這不過是性格懦弱的借口。
而後種種經歷,越發覺得,於萬千性格缺陷中,唯有怯懦不可救贖。
還有,我想起一件事,卻又充滿疑惑了,壞脾氣的楊少春為何對楊廠長、汪總等等從來都是很客氣的,他背後說著汪總壞話,為何還經常跟汪總打麻將……
……
我到了公司自以為被當成人才,沒有想到,這麽快就被現實打臉了,不,不是打臉,而是臉被人家按在地上摩擦摩擦,使勁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