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自從初中畢業後，在家裡務農了一年，便出去打工了。沒辦法，要蓋房子娶媳婦，家裡窮，父親只能出去打工。當然那時候每個家裡都窮。

　　父親打工的時候，正是剛改革開放不久，每天只有幾毛錢收入。正是靠著幾毛錢工資，父親蓋上了三間大瓦房，又買了沙發和黑白電視機，一時成為村裡時髦人家。

　　雖然父親的母親名聲臭大街，靠著“富有”外表，很快父親說上了第一個媳婦。可惜那個媳婦還沒有過門，人家就聽說了婆婆的名聲，又在她母親的教唆下，終於散了親事。

　　父親的母親名聲本來就不好，親事一散，名聲更不好了，沒有人再給父親說媳婦。父親到二十七的時候，才托媒人說下了母親。

　　當然，母親後來也聽說準婆婆名聲，本來也要散的，奈何舅舅說下了親事，需要大筆錢蓋房子下定金。父親趕緊資助了舅舅，才保住了這門親事，但因此也欠下了不少錢。這成了父親困難生活的開始。

　　母親過門後，很快就懷上了我。那時候父親跟爺爺那邊已經分家了，分家時候，除卻分到了些鍋碗瓢盆基本生活工具，就連母親陪嫁的東西，都被他母親偷走，至於結婚時候的債務，他的母親極力不承擔。這讓父親婚後生活更艱難。

　　為了省錢，母親懷著我的時候，連著三個月一滴油水都吃不上，每天只有饅頭開水，鹹菜都沒有。而他的母親那邊，每天雞蛋、鴨蛋，甚至還有羊肉和兔子肉等等，那邊有雞蛋和鴨蛋，是因為家裡喂著雞鴨，蛋類不缺，吃不了的都去集市上賣了，還養了一群羊，偶爾有羊死掉時候，就吃掉，有兔子肉是因為爺爺空閑時候，經常上山打野兔。

　　總之，那時候他母親那邊大魚大肉，卻一點也不會分給母親吃。有時候爺爺看不下去，從家裡偷點肉送來，母親卻因為孕吐吃不下。能吃下去的時候，母親卻不敢吃了。

　　有次，爺爺偷來了兩個雞蛋，前腳到家，後腳他的母親就追來，就因為這兩個雞蛋，跟爺爺打了三天架！

　　還有一次，母親挺著大肚子去他母親那邊，看到屋門裡一大捆蔥，因為長時間沒有油水和青菜，就饞得實在不行了，臨走時候，大著膽子就拿了一根最細的蔥，結果還沒有出門，就被他的母親發現上去硬生生奪了下來。

　　結婚虧空還沒還上，就在我快要出生時候，爺爺病了，癌症。他母親手裡當時是有錢的，畢竟當初債務都推到父親頭上，又養了幾年雞鴨羊什麽的，手頭很有些錢。可她有錢，並不拿出錢來給自己老頭看病。

　　父親只能跑出去借錢，隻想著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爺爺看好。禍不單行，爺爺剛生病，我就出生了，一個新生命誕生，怎麽禍不單行呢?因為我是個唇齶裂小孩，就是人們口中常說的兔唇。我這種情況是可以做手術的，這就給本來就拉下巨債家庭雪上加霜了。

　　爺爺肝癌發現時候已是晚期，怎麽能治好呢，錢花了，爺爺還是走了。父親又借錢給我去做手術了，因為我的這種情況，越是早手術效果越好。

　　可去了醫院兩次，醫生都不安排手術，原因很簡單，我太過缺乏營養，沒法手術。

　　那時候，據母親講，我瘦得皮包骨頭。從醫院回來，父母就想法設法給我加強營養。家裡窮得叮當響，母親又沒有奶水，又有什麽可加強營養的東西呢。每次來賣豬肉的，父親就去花兩毛錢，買一兩豬肉，做了全部都給我吃。

　　兩毛錢，一兩豬肉，那個賣肉的，後來都不願意賣給父親，好說歹說，父親央求人家賣了，前腳賣完，那賣豬肉的就跟人家笑話父親。

　　後來我還是錯過最佳手術時間。再拖下去實在不行了，父親就買了東西，舍不得坐車，騎了整整一天自行車，跑到兗州醫院，給我的主治醫生送禮，苦苦懇求，最後人家醫生擔著風險，才勉強同意我住院手術。

　　又借錢又送禮，急火攻心，父親已開始尿血。母親聽別人說，這種情況下，開水衝生雞蛋撒白糖可以去父親的火氣。家裡錢都留給我手術，實在沒有閑錢給父親買雞蛋了，母親就去他母親那裡借雞蛋，注意是， 借。

　　母親想，我這個孫子她不疼就不疼吧，父親到底是她親生兒子吧，兒子有病需要雞蛋，這次總不能不借吧。事實是，母親想錯了。還是不借。

　　不借就不借吧，他的母親劈頭蓋臉罵母親，說她的雞蛋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她的雞蛋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想借沒門！除非拿東西來換！

　　母親搜羅了家裡僅有的一袋子麥麩子，就背過去了，結果她的母親這次真借了，借給了二十個小雞蛋，他的母親當著我母親的面，從那一大盆子裡一個個去挑出最小的雞蛋。

　　雞蛋拿回來了，父親隻喝了一個雞蛋，就再也舍不得吃了，想給我留著住院時候吃。大包小包收拾著，坐車去醫院，那十九個雞蛋裂開的裂開，碎了的碎。

　　母親拿裂開的雞蛋，看我能不能吃下去。結果我吃了一個又一個，一口氣吃了四個雞蛋。母親怕撐住我，就把剩下的好雞蛋藏起來了，而我把塑料兜裡的壞雞蛋都喝了。

　　這個情節我已記得很清楚，當時覺得雞蛋真是美味，從來都沒吃過這麽美味的東西，喝了還想喝。長大後，我再喝生雞蛋時，隻覺腥味，很難下咽了。可見那時我身體有多麽缺乏營養。後來父母告訴我，看我喝雞蛋樣子，他們忍不住偷偷抹眼淚。

　　這些事情發生就發生了，用父親話說，他可以不計較，不在乎，只希望他母親能夠看我這個大孫子，他出去打工，那樣那些債務也不算什麽，用不了太長時間就能還上，這樣過下去，生活慢慢就會好的。可他的母親態度很堅決，不看，堅決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