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我們從清醒喝到朦朧,從朦朧又喝到清醒。從淅淅瀝瀝小雨喝到大雨滂沱,又從大雨滂沱喝到淅淅瀝瀝小雨。一邊喝一邊聊,一邊聊一邊喝。
這種氛圍下,我對自己小半生的失敗,就難掩其灰喪情緒了。汪哥從來都沒有直接問過我究竟遭遇了什麽,為什麽?,他說,無論問與不問,覺得我都沒有他的經歷坎坷。
我不信,就把自己從小家貧、努力考上大學,後來創業失敗欠下債務事情說了。
“就這些?就說債務吧,你知道我債務有多少?”
二十萬?他搖頭,三十萬?他還是搖頭。五十萬,他還是笑了笑。最後他握著拳頭說:“七十多萬!一顆腎!”
我吃驚打量了他,平時真沒有看出他有病啊。他擺了擺手說:
“是給我女人換了一顆腎。”
救自己女人欠下債務,那也比我這種創業失敗打了水漂有意義啊。
“屌!你可知道家裡為何只有我自己?”
“那嫂子……”
“走了!”
手術失敗了,人財兩空,這的確很悲傷。
“屌!”汪哥又說。
隨後他就跟我講起三十八年看起來並不漫長卻無坎坷傳奇的人生。
那是一個人生軌跡跟我截然相反經歷,那是一個若我們之前認識很難成為朋友的的經歷,那是一個比我曲折許多倍經歷!
故事的開端總是驚人的相似。汪哥是出生在臨市一個比我們縣城還貧窮的小山村裡。
他是家裡的第四個孩子,上面三個都是姐姐,他出生的時候,正趕上計劃生育最嚴的時候,家裡因此被罰八百塊錢。八百在那時候可是一筆巨款。汪哥跟我們家一樣,是村子裡有名的窮困家庭。這筆罰款,讓本是貧困家庭雪上加霜。
這也讓本來有了兒子的父親,看到他的時候,並沒有那麽高興,相反,在後來幾年經常念叨八百,還念叨早知道那八百打水漂,還能聽個響……這或許是他跟父親關系不和的起點。
汪哥家裡有多窮?一天能餓兩頓,早晨和晚飯時候,他們家喝一點四眼玉米粥,只有中午時候才能吃飽。後來上學,他有天偷偷就著炒鹽巴喝了玉米粥就覺得很幸福了。
全家沒有一身像樣的衣服。他小時候衣服就更不用說了,很多衣服都是化肥袋子改的,就是化肥袋子都是用的破破舊舊的。他永遠記得,三個差不多年紀的姐姐,一直都是破破爛爛,又要操持家務,弄得灰頭土臉,尤其大姐,乾活最多,又顧不上打扮,瘦瘦巴巴,到了相親時候,人家竟嫌棄大姐穿的破爛,相親,男人家竟嫌棄女人家窮,就可以看出他家能有多窮,人家還懷疑大姐是不是有傳染病,差點不同意了那門親事。
她仨唯一一身能拿的出門的衣服,還是親戚給的一件已破舊的衣服,那是在二姐相親時候,好心的親戚給的,畢竟有了大姐經驗,實在不想讓人家看不上二姐。後來那身衣服,又陪著三姐相親。三個姐姐都訂婚了,等待出閣。平時誰的婆家來人了,誰就穿那身還算說得過去衣服。有次,過節,二姐和三姐婆家人竟同時來了,這急得三姐都哭了。
故事開頭是相似的,可故事總有些不同。
別看汪哥家裡那麽貧窮,汪哥卻沒有因為貧窮而自卑,收音機裡不都說了嗎,劉備是個賣鞋的,朱元璋是個討飯的,他以後也能乾出一番事業,他也沒有貧窮而受人欺負,原因嘛很簡單,
誰敢笑話他,他就揍誰。只有他欺負別人的份兒,哪有別人欺負他的份兒。 窮橫,窮橫,說的就是汪哥。
他上小學的時候,隔壁村有個富家的同學笑話他穿化肥袋漏褲襠的褲子,結果一個星期五天揍了人家六次,每次都是放學時候,把人家堵在牆腳修理一頓,到了周五的時候,那個同學實在受不了了,就給老師告狀了,結果課間操時候,他就被老師叫到辦公室訓了一頓,氣不過,中午時候,他就把那個同學又教訓了一頓,那同學又去告訴老師,放了學的時候,他就帶著幾個人把那個同學褲子扒了,撕碎,那個同學是光著屁股哭著跑回家的。
人家父母帶著那個同學,當天晚上就找了他的家裡了。那天晚上,他父親拿著掃帚疙瘩硬生生把化肥褲子打爛,他都沒有給人家道歉。
他在心裡瞧不上父親,隻覺得父親除了會打人還有什麽本事,除了會對自己家裡人有本事,還能有什麽本事。
他頑劣不堪,村子裡比他小的孩子都聽他的,又因為聰明激靈,總能乾些出奇事情,那些比他大兩歲的也願意跟他玩,所以他從小就是村子裡孩子王。
他帶著那些孩子,可把別人謔謔壞了,偷桃摘杏不在話下,有段時間流行僵屍片,他就攛掇小夥伴買夜光假牙,午夜在村口扮僵屍,他當然是扮趕屍人,結果把人家路過的嚇的屁滾尿流,他們村子成了遠近聞名鬧鬼村子。
他帶著那些孩子,在學校裡,捉弄女同學,往人家女孩身上放蟲子都是小兒科,時常給女人頭髮“編小辮”,一節課打了滿滿結,前面女生解不開,下了課,急得大哭,他就用火柴打算把那些結燒開,誰知道玩過火了,那個女生頂了很長時間帽子……
他還捉弄老師,上課時候,往老師杯子裡扔粉筆頭,小紙團,甚至還給年輕男女老師“假傳聖旨”,等到那對老師成了後,他又帶著小夥伴躲在男老師床下偷看他倆親嘴。
上了初中,他玩得更花了, 學校已玩不開了,三天兩頭逃課出去,那時候不是流行發展經濟才是硬道理的口號嗎,他也出去搞副業,跑到學校山上抓蠍子、摘金銀花、打柏樹籽、擼酸棗,一下子他成了小夥伴中最有錢的主,有時逃課一逃就是一星期,每到老師以為他輟學時候,他就跟沒事人出現在學校裡,老師問起來隨便找個理由,什麽爺爺生病了在家照顧臥病在床的爺爺,什麽媽媽生了個小妹妹,他在家幫爸爸乾農活,反正一家人在老師那裡已經沒有好人了。
別看他經常不在學校,可每次考試前,他就突擊一下子,每次都能考個全班一二名,這讓那些天天在學校學習的尖子生恨得牙根癢癢。後來他逃課時間越來越長,有次快到兩個星期,老師找家裡去了。他的父母才知道他沒有去學校上學事情。原來之前,他是嚴格按照上下學時間到家,從來不耽閣。
父親舉著皮鞭子要抽死他的時候,他壓根不在乎,一下子就往桌子上甩出了五張老頭票,整整五百塊錢!他很驕傲地說,自己找到了“事業”,他的事業不是別的,而是“炸金花”——紙牌賭博。這五百塊錢就是他近兩個星期的戰果!
他跟社會上的人賭博,那些人都是從南方回來的,專門吃這碗飯的,可即便這樣,他還是用聰明腦袋把他們那些人都贏了!他覺得“炸金花”可比上學有意思多了,有趣又能賺錢,以後不打算上了。
那天晚上,他被父親吊起來打了一整晚,三角皮帶都抽得散架了,到了早晨,他連衣服都沒有穿,光溜溜跑出去了。這一跑,他跑了三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