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記得我給你說過的那個老套故事嗎,對,就是那個老套故事。”趙蓉說。
趙蓉之前跟我說過大學初戀失敗的事情,難道?果然趙蓉娓娓道來了之前故事裡沒有提及的故事。
他們畢業後,相約來到他的城市,也就是現在這個城市一起考公務員。第一年他倆都沒有考上,第二年他降低了難度,考上了旁邊城市的公務員。他去旁邊城市走馬上任。她本來也想跟著他一起去的,可他剛去上任,人生地不熟,很多事情都要做,考慮再三,她就暫時留在他們租房裡繼續準備下一次的公務員考試。
他們約定半個月見一次。後來他工作越來越忙了,她考公也到了緊要關頭,就一連三個月都沒有見面。後來的考試中,她筆試成績名列前茅,招收人數遠遠大於她的名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以初試成績在面試時候怎麽都沒有理由刷下來,那麽這次考公上岸幾乎是板上釘釘。他們馬上就要在他工作城市相聚了。努力這麽久,終於快要成功了。忍了這麽久,終於不辜負他們相思之苦。
她高興地跑到他工作城市,親口把這個消息告訴他。
可見了面,她感覺到他似乎並沒有那麽開心,他似乎心裡藏了事情。她問他怎麽回事,他說他們單位的人比較少,他的領導很器重他,於是很多工作都落在他的頭上,壓力有些大。
她還勸慰他不要著急,畢竟上任還沒多久,不能遊刃有余也很正常。他卻哀歎著說,怎麽能不著急,要是乾好了,估計用不太久就能往上走一走,要知道官大一級壓死人,官大一級福利待遇都是不一樣的,他都是在為他們將來做打算啊。
她依偎在他的懷裡,隻覺得幸福極了,隻覺得自己找到這樣的對象,真是眼光太好了。怎麽能不好呢,男朋友又高又帥,雖然是農村出來的,家境不是很好,可有上進心有責任心,絕絕對對難得的好男人啊。她憧憬著他們手牽手肩並肩一起為他們未來而打拚。
彩雲易散琉璃易脆,意外來的是那麽突然。就在她去面試的前天晚上,她從朋友圈裡突然看到了他男朋友訂婚消息,可是訂婚的新娘並不是她。那一刻,她崩潰了。
她想不通為什麽,想不明白為什麽,隻覺得自己一定是做了個夢,做了個噩夢,一定是上帝看她太幸福,看她太隨順,故意給她的惡作劇,可她把自己手臂都掐出血來了,這個噩夢都沒有醒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買了票,又是怎麽到了他的城市的。
他卻沒有見她,而是給了她一封信,一封已經褶皺的信。可見這封信在他懷裡已懷揣很久了,可見他跟她不宣而成的分手早已蓄謀而久!
那封信裡,寫了很多很多,從他們最初相識開始寫起,寫到他們相知,寫到他們相戀,又寫到他參加工作後那些讓他震碎三觀的種種事情,寫了他對他們感情的不舍,也寫了他跟未婚妻事情,寫了很多很多,總結起來卻是很簡單的故事,那就是,他因為能力出眾,被上司的上司看重了,上司做媒,把他介紹給了上司的上司的女兒。
那封信裡,也寫了他的家庭——那個比她想象中還要貧窮很多倍的家庭,那個人人都看不起,人人都躲著他們家的家庭。事情的後果很簡單,他接受了這門親事,飛黃騰達,他不接受,那就意味著前途盡毀。他不怕吃苦,可是他怕不能堂堂正正活著,他怕自己像父母那樣一輩子窩窩囊囊活著,他怕窩囊了一輩子的父母再看著他窩窩囊囊活著。
他說,上次她來的時候,正是他最後做決定的時候。最後的決定,他不得不忍著疼痛放棄他們感情。他說很多次,都想把這封信寄給她,可是他沒有勇氣……媽的,又是一個老套的故事,老得不能再老的故事!
趙蓉說,就連那封信的結尾也是老到不能再老的結尾:
“下輩子,下輩子吧,我給你當牛做馬,還你這一世恩情!”
去他媽的吧!去他媽的下輩子吧!這個餅可真大,都到下一輩子了,吃不下,太硬!趙蓉說,她看完這封信的時候,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這連她自己都不敢想象,可能從小母親對她教育說的最多的話就是要堅強,不能哭,壞人會笑,然後安安靜靜就回來了。她沒有鬧,沒有歇斯底裡,沒有痛苦不已,她說,流淚,傷心?為他?他也配?呸!
感情黃了,面試泡湯了。當初忍住的情緒,開始蔓延,無底地蔓延,幾乎將她吞沒。那段日子可真是難熬。等她熬過了那段日子,繼續準備下次公務員考試時,她忽然發現自己懷孕了!
無數次,她都把這小東西打掉,有次,她甚至都躺在手術台上了,可那小東西,使勁兒踢她,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知道,他一定是感覺到媽媽不想要他了,他在痛苦,他在掙扎。那刻,她所有理智所有勸告都崩塌了,立刻從手術台上跑回了家,從此安安心心準備生產。
有了孩子,經濟壓力就大了,何況她還是個單親媽媽。她去面試工作,人家一看她大著肚子,就面帶微笑地說,讓她回去安心等通知。回去等通知,哪裡還有通知呢。
就是在那時候,她意外接觸到家教的工作,從此就一頭扎進這裡面了。這也是她作為知名師范大學高材生為何淪落到培訓班裡當老師的原因。這也是她背著培訓班還接活的原因。她彎下腰來,親了親床上睡得香甜的兒子說,她不能不接啊,她得為兒子賺奶粉錢啊。
趙蓉卻接著說,其實,王海早就知道她這種情況,因為他們相親過嘛,這就是王海對於她背著培訓班接私活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原因。
她還說,有件事,必須要坦白,當初他們相親時候,她的確沒有太看上王海,當然,她還有什麽資格挑三揀四呢,只要有個男人願意她就願意,可結果是,人家王海知道她有個兒子,不願意。很正常。從此她和王海隻限於家教上的來往。
她說,我不一樣,她是真心喜歡我的,自從知道我幾乎很少提成後,她就知道我是個特別善良的人,當我們在一塊上班後,她更是能看出我是個有責任心的好男人,她說,正是因為喜歡,她總是患得患失,總是自卑又自信,總是不知道怎麽將自己有兒子的事情跟我說,一天拖著一天,越拖越是困難。她都覺得自己不是自己,自己再也不是那個堅強而骨子裡很乾脆的人了。
我們矛盾爆發後,她說,很多個夜裡,都在流淚,默默流淚,當初前男友跟她分手時,她都沒有流淚啊,卻一想到她從此就徹底失去我,再也忍不住。
趙蓉說著,把我帶到了第三個房間裡。她問我,現在還生她氣嗎?一切都已明白了,我搖了搖頭。她問我, 可以原諒她了嗎?當然。她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問我什麽,她也知道我已知道她想問什麽。可我們誰都沒有說話。久久。
忽然,趙蓉躺在了床上,躺在了本來我該躺的地方。
她說:“我不想再拖了,你願意我們就此在一起,你要是不願意,我們以後還是好朋友。”
一個女人,一個長得不錯的女人,就那麽安靜地躺在你面前,只要是個男人,是個正常男人,都會不管不顧了。我是個男人,還是個很正常男人。
可就在我要衝動時候,隔壁房間發出了哼唧聲音。我們凝神靜氣片刻,確認她的兒子又繼續睡著了。我想起她隔壁的兒子,心裡麻亂得很了,哪裡還有繼續呢。
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趙蓉要是脫光了躺在那裡,我一定會忍不住的吧。
“我是有過一段感情史,但我不賤。”趙蓉似乎看透了我心思說。
我很感激她沒有那麽做。
“讓我想想好嗎,想好了,對你對我,以後都好。”我說。
“當然。我沒有看錯,你的確是個很負責的男人。”她說。
我從她家出來了,真的,一秒鍾也不敢再待了,生怕下一秒就忍不住了。那天晚上我是走著回培訓班的。兜兜轉轉,我再次來到了十字路口。
以前面對趙蓉跟人家好過的事實,我覺得是個問題,後來解決了,接受了,可現在啪嚓又掉下來了個兒子,這次我才覺得真是個問題了。這次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就在我彷徨猶豫苦悶時候,一場更大的危機悄悄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