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李豔一直恨她的么叔,而小姨被他們家帶走後也沒還回來,使得她的恨意更重。二姨李芳去深圳打工了,外婆身邊就只有我媽和小舅李洋。
李洋是個媽寶男,這也是他為什麽哪兒也不去的原因。李豔就特別獨立,所以李豔看不起李洋,李洋也和李豔不對付。
李洋雖然結了婚,但是成家了卻沒有立業,整天遊手好閑的。小姨李夢經常從國外打錢給外婆,李洋就經常騙外婆的錢,李豔看不過去就會說他,也會說外婆。李洋從小到大怕他大姐,也不敢頂嘴也不敢生恨,但我小舅媽可不怕,她經常會幫著李洋頂嘴。李豔的性格雖然態度依然強硬,但始終不敢和弟妹正面衝突,怕回娘家的時候尷尬。
李洋的嶽父退休之前,讓李洋接手了他收電費的工作。那時候收電費不像現在,先充值後消費。那時候農村裡的電費是先用著,然後每個月收費員上門抄電表。除了抄電表之外,其他的工作比如查有沒有私接電線,以及那一段電路斷了也需要他去排查。不過總的來說,是一份輕松活,每個月就月底的時候騎著他祖父給他的那輛摩托車挨家挨戶查電表,其他的大部分時間他是沒什麽事情做的。那時候農村裡沒人有私家車,有私家摩托車的也不多,除了搞摩托出租的。大部分人還是騎自行車,因為那玩意雖然慢,但是不燒油。而且大家的生活圈很小,不用出遠門,如果非要去縣城或者市裡,就坐個中巴車。
樓上樓下,電燈電話。那時候農村開始流行把木屋拆了修磚瓦樓房,李洋嶽父有存款,還有退休工資,但他不太習慣找嶽父借,更不好意思要,李洋覺得他嶽父的錢是留給他小舅子的。李洋的小舅子跟著他二叔在縣二中教書,他現在還住學校分配的兩居室,他想早點買個大點的商品房,方便他父母過去幫他帶娃。
李洋自己一分錢存款都沒有,但他就是很想修樓房。於是他給大舅和二姨打電話要錢,理由是外婆也是住他家裡,全是他照顧。他沒敢找我媽要錢,因為只有我媽知道,他所謂的照顧是說得好聽,基本上是外婆照顧他。外婆給錢他花,外婆給他夫妻倆洗衣做飯。我小舅媽啥事也不乾,每天就是吃了飯去村頭的小賣部找幾個固定的牌友打牌。小舅李洋不但不管她,還沾染上了整天打牌的壞習慣。本來憑著他那份工資,不至於一分錢存款沒有的,全輸了。
李洋找他哥要錢是因為他知道他哥有錢,找二姨要錢是因為他知道以外婆的名義找二姨要錢,二姨不會拒絕。大舅跟著小姑噶的兒子去了上海,他們開了兩個工廠,一個做汽車輪胎,一個做車燈。也沒有說做很大,但是賺了些錢,在上海買了房買了車,算是城裡人了。二姨進了富士康,是個大廠,由於性格和善,能吃苦受累,慢慢地還走上了小領導崗位,手邊也寬裕。
就這樣,一分錢積蓄沒有的李洋,成了我們村第一修樓房的人。他修樓房,把我一家四口累得夠嗆。外婆一個人做李洋一家三口的飯無所謂,修房子的時候,瓦匠,小工的人數可不少,所以我媽主動承擔起了廚師的活。我爸如果村裡沒有事的話,也在那裡挑沙遞磚,封頂的時候,我和我妹也被安排去遞了兩天的瓦。就這,李洋的媳婦還私下抱怨說修這個房子,就大姐家沒有表示。全家出動做義務勞動,也是一種表示呀,而且立屋酒的那天,明明給她封了一個大紅包,她故意不提,故意拿我們家跟大舅和二姨比。
那能比嗎?大舅是有錢,二姨是恢復了單身,我媽一家庭主婦,上有老下有小,全靠我爸那點工資養活一大家子人。這話是我媽回家跟我爸扯閑天的時候說的,被我不小心聽到了,從那天起,我像長大了一樣,對小舅媽一點好感都沒有了。其實她人不壞,沒心沒肺的,心裡隻惦記著打牌,心眼倒是不壞,可我一小屁孩,覺得她不好就覺得她不好。 但我小舅對我還是沒得說。小學升初中的時候,我們的課桌是自己找木匠做了帶學校去,開學那天我爸沒時間,是他騎著摩托車載著我拿不規則的課桌去的學校。後座沒位置了,我坐摩托車油箱上,我就就沒讓我媽去,他替我這裡排隊交學費,那裡排隊買鋪蓋行李,現在回想起來都挺溫暖的。初中在鎮上,沒法天天跑,周一到周五住校。周五我爸沒時間的話,準是我小舅接我。所以,我小舅人也不壞,只是有一點點投機取巧,但算不上壞。
初三那年我奶奶突然發眩暈,120送到縣醫院,在重症監護室搶救。後來脫離了危險,但半身不遂,從此癱瘓了。
我叔柳春輝自從跟著我姑奶去了省城,還娶了檢察院的高官的獨生女虢茜之後,好像時來運轉,一路高飛。他也做起了生意,做煙酒商行,還開了一家啤酒廠,給那些大品牌代工。賺了不少錢,在省城住上了別墅。但是他從來沒有提過接我爺爺奶奶過去享福,或許是怕我嬸不樂意,那就不得而知了。其實就算他想接,爺爺奶奶也不願意去,一輩子在村裡生活,習慣了,去哪兒都不習慣。我和妹妹也不希望爺爺奶奶去省城,那樣我們家就不熱鬧了。我們還是喜歡人多,熱鬧,而且爺爺奶奶經常會偷偷給我們零花錢。
平時爺爺奶奶頭昏腦熱,我們也不告訴叔叔,但這次是太嚴重了。我們家剛修完樓房,存款所剩無幾,重症監護室每天花錢像流水,我爸讓我媽去找外婆借,我媽一百個不樂意,但還是借了。奶奶在病房搶救了六天才轉普通病房,轉出來的那天,醫生才告知半身不遂。兩兄弟在醫院走廊的盡頭抽著煙,商量著該怎麽辦。柳春華把交款單子拿給柳春輝看,結果柳春輝哦了一聲就沒有下文了。他好像沒明白,柳春華是想和他平攤費用,經嫂子李豔的點破才說了一句:“應該的,應該的,一人一半!”
剛送到醫院的時候,得知了消息的家裡親戚就要來看望我奶奶,那時候在重症監護室,就都回絕了。轉到普通病房之後,接二連三有一些親戚來探病。我讀初三了,畢業班,每個月隻放兩天假,所以我是第三周才去醫院,還是坐著村裡一個司機的中巴車。那天他沒有出車,村裡人組織大家一起去醫院看望我奶,大家都衝村長的面子。我爸當村長好多年,不敢說有多大的能力,但村民們有任何問題,他確實會把它放在心上。經常我們一家人吃著飯,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飯都沒吃飽就放下碗筷出去了,這種情況經常發生。也沒有貪汙問題,村裡又沒有產業,帳戶上窮得響叮當,很多時候,我爸還要往裡搭錢。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在車上一路在誇村長,誇得我面紅耳赤,仿佛是班主任甚至是校長在表揚我一樣。
他們在車上討論說住了這麽久的院,要花掉一些錢哦。村裡人,不得重病是不會住院的,都是讓醫生開點止痛藥就回家。也有人說“輝巴子這麽有錢,這點錢對他來說算什麽!”
他們覺得我叔肯定會承擔大部分醫藥費,結果卻是一人一半。但他們也不會知道,柳春輝不會說,柳春華也不會,他覺得一人一半合情合理,他弟再有錢是他弟的,他認為自己確實有義務一人一半。
也就是從這個事開始,柳春華和李豔的感情開始破裂了。窮人家的破事,大多是因為錢。李豔覺得公公婆婆一直住自己家,平常感冒發熱,她從來沒有跟小叔子計較過一人一半。現在哥哥嫂嫂家裡剛修完樓房,還欠著帳呢,怎麽就不能體諒體諒,多分擔分擔!柳春輝的媳婦帶著兒子周末來醫院看了一眼奶奶,就回城裡了,因為我堂弟周末有游泳培訓課。李豔覺得自己每天在醫院伺候著,心理不平衡,於是也和柳春輝提出一人一天。柳春華勸她別計較,她“蹭”的一下就火冒三丈,她氣憤的是老公居然幫“外人”。柳春輝說那他那一天就請護工,李豔倒也沒較真,她覺得沒必要花那個冤枉錢。
奶奶在普通病房住了二十多天就回家了。柳春輝怕他嫂子再出難題,主動提出每家輪半年,他那半年如果嫂子願意,他就將請保姆的錢折算給嫂子。李豔覺得合理,但又不好意思拿他的錢,因為她覺得柳春華說的也有道理。柳春華那天對她說“就當我媽只有我這一個兒,難道她癱瘓了,我能不管嗎?”
日子久了,奶奶有爺爺照顧,其實也沒有什麽問題。我讀高中了,我妹上初中了,開銷越來越大。給奶奶看病借的幾萬塊錢還沒還上,李豔心裡焦慮,於是提出不再做家庭主婦了。她給我妹做陪讀,順便在我妹的初中學校食堂裡找了份打菜阿姨的工作。
後來她心裡算了一筆帳,覺得承包食堂有賺頭,萌生了自己也去承包學校食堂的想法。她把想法和丈夫說了,柳春華並不反對。其實他想反對,但這個家,從來都是強勢的李豔當家,她的想法跟他說,不是商量,是通知。柳春華只是提醒,承包食堂得有門路。李豔說她弟妹的叔叔就是二中的校長,她已經想好了,她打算去找弟妹,她倆一起承包。
我媽和舅媽真的在二中承包了一部分食堂經營權,舅媽吃不了那個苦,投錢拿乾股。我媽這腦瓜子確實靈活,即解決了門路問題,又解決了本錢問題。
強勢的女人最怕膨脹。因為我奶的事,父母的感情發生過破裂。隨著李豔的收入高過了柳春華,接觸的人也越來越複雜,李豔開始有點瞧不上柳春華了。
二十幾歲才看顏值,結婚之後,無論自己的老婆有多美,自己的老公有多帥,都會審美疲勞到忽視。戀愛才看重顏值,顏值在婚姻裡一文不值,甚至增加出軌風險,畢竟惦記著的人多。李豔內心深處是女強人,她的理想型是更強的男人,而那樣的男人一般需要溫柔體貼型女人。
一件小事導致了李豔離婚,或者那件小事只是她想離婚而抓到的一個借口。
有一天,李豔被村裡人看見跟一個男人單獨吃西餐,還坐著他的車走了。那個村裡人剛好是那家西餐店的服務員,西餐廳在二樓,她特意在窗口偷瞄接下來的情況以滿足她的八卦好奇心。
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李豔出軌了,但李豔對柳春華的越來越不滿意溢於言表。柳春華深感恐懼,因為他是個家庭觀念極強的人,有兒有女,他很滿足。村裡的風言風語還是讓他覺得很尷尬,於是他跟蹤了她,被她發現了。她懂他的懷疑,非常氣憤,氣憤得有點過了,像是在表演,欲蓋彌彰。她給所有親戚朋友打了電話訴苦,回到家裡還當著公公婆婆的面打了柳春華兩耳刮子。
柳春華讓她盡情地發泄,也不反駁,也不抵觸。她又覺得他不重視她,又盡情地作了一番!
柳春華以為這件事情就過去了。
直到有一天,他去縣城開會,親眼看見她和一個陌生男人從賓館裡出來,她上了他的車揚長而去。柳春華沒有衝上去當場質問什麽,只不過幾分鍾之後他播了她的電話,問她在幹嘛,她說在縣三中談項目,承包小賣部的項目。三中在一個離縣城二十幾公裡的小鎮上,她在撒謊,就什麽都不必問了。
柳春華心裡很苦,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他想過主動提離婚,但他覺得兒子和女兒需要一個完整的家。他當村長的過程中,接觸了太多離婚案例,他跟很多小朋友都聊過天,也見證了很多沒有父母的孩子的成長。
他忍了。
那年底,村裡的水庫起魚,結果裡面沒多少魚。這是柳春華和另外兩個人一起承包的。那還是年初的事,他的本意是想增加點家庭收入,但他對養魚是沒有經驗的,賠了,每個人賠了兩萬。柳春華沒錢,他的錢是找信用社貸的。本以為賣了魚可以還款,結果沒賣出那麽多錢。他跟李豔說了,要支兩萬塊錢。
李豔又是那一套,罵他沒本事。“這日子沒法過了,離婚!”這句話李豔說了無數次,柳春華從來沒有回應過,但這次他摔門而出。
李豔更加被激怒了,追到院子裡讓他明天拿戶口本去離婚!
“那就離吧!”
李豔被驚到說不出話,然後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然後又爆吼“離就離,誰不離誰是烏龜王八蛋!”
我和妹妹躲在樓上,只聽見樓下摔碎了玻璃的聲音。柳春華上樓來,看見我和妹妹在客廳,他叫我們下樓,他讓我去叫我媽也來爺爺奶奶的房間。我去叫了我媽,她哭得撕心裂肺,見到我之後哭得更傷心。我叫她去爺爺奶奶的房間,她並沒有理我,於是我爸又帶著我妹來到了她的房間,爺爺也跟過來了。
柳春華對著我和妹妹:“趁著今天都在,我想跟你們商量一下,我和你們的媽媽如果離婚的話, 一人跟一個,你們跟誰?”
妹妹沒說話,我也沉默,媽媽還在哭,沒有吼了。和我們一樣,對今天的柳春華有點害怕了。
“這是什麽話!好好的日子怎麽就過不下去了?”我爺爺說的,他一直像沒有存在感一樣的存在,是一個和藹可親的老人。
“爹,您別管,做個見證就行了。”柳春華說道。爺爺確實就沉默了,他們父子倆從來都很尊重彼此。
“生龍,你先說!”
“我想跟您,我不想離開這個家!”我吞吞吐吐地說完這句話,躲在了爺爺背後,不敢看我媽,我怕她傷心。
“欣怡,你呢?”
“我跟我哥!我哥去哪我去哪!”
我很想她跟媽媽,以安慰我對她的傷害。可是如果要跟妹妹分開,我又不希望他倆離婚,盡管我恨透了他們三天一小吵兩天一大吵。
這一次,柳春華好像是來真的,他第二天去了外婆家,把想法說了。他還把我和妹妹的想法也說了,他還請小舅幫忙說服我媽。他說,我媽帶著娃不好改嫁,而他不打算再婚,無所謂。
女人說要離婚可能是隨口一說,男人一旦說離婚可能就會來真的。我不知道他是怎麽說服我媽的,反正臘月二十七,他倆去民政局把證領了回來。但那個年,我們還是一家四口在一起過的,過完年之後我媽就清走了她的東西,搬去小舅家。第二年她自己在縣城買了房,還叫我和妹妹也可以搬過去住,給我們一人留了一個房間。我們去住過兩天,但不習慣,隻認自己從小到大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