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不是楊伯又是誰?若不是馬車未停,季末真想跳下馬車,直奔到楊伯身邊. 年逾半百的楊伯,穿著唐時仆役常穿的灰布圓領袍褲,裡著齊膝袖衣,上身是短襦,下著穿褲,似乎是為了做事方便,袖口和褲腿處,都用同色的布條縛了起來,模樣倒極似後世的長征軍,頭髮隻用一根木簪子綰起,滿是皺紋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夕陽的余暉將老人的身影拉得好長好長.
似乎都不用問,季末只看了一眼,心中就知道那就是楊伯.馬車剛停穩,季末就迫不及待的拎著行李跳下了車,大步向楊伯走去.
不知道為什麽,季末總覺得楊伯給了他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不僅僅是楊宗保這具身體遺留下來的本能,更有季末心底最深處的一份情感.
不長的一段路,季末卻覺得自己走了好長的時間,走得近了才發現,原本看著高大的楊伯,卻只和楊宗保齊高,也許是長時間的勞作,楊伯有一些微駝了,他就那樣靜靜的站在城門外,等著離家的遊子回來.
季末鼻頭一酸,哽咽道:“阿翁..”,隻這一句便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楊伯微微一笑,接過季末手中的包袱,如同做過千萬次般,伸手替季末捋了捋耳邊的鬢發.季末的眼淚便如決堤的洪水般,沒有絲毫的猶豫,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季末心中驚道:“這是怎麽啦!不過是如此普通的動作,我為什麽會掉眼淚呢?”,再看看楊伯,依舊是微笑著為他拭去眼淚.
楊伯的手上布滿了老繭,卻如撫珍寶般動作輕柔.季末疑惑道:“為什麽?為什麽我會覺得這動作是那麽熟悉呢?還有誰也曾這樣對我嗎?那是誰呢?是了,是爺爺啊!"一瞬間,季末的腦海中浮現出了爺爺的身影.
季末的父母都是商人,每日忙著生意場上的事情,根本沒時間照顧還是嬰孩的季末,是以季末從小便是爺爺帶大的.
季爺爺是個很普通的中國農民,常年穿著一套褪了色的軍綠服,手裡拿著旱煙袋,總愛背著手站在屋角處,一臉笑咪咪的喊著他:“伢,回家咯!”,看著他時,眼裡也如楊伯這般,滿溢著小季末看不懂的情感.
那是什麽呢?是了,那是爺爺對孫子的疼愛啊!只可惜在季末十歲那年,爺爺去世了,從那以後,季末便從溫暖的小房子,搬到了冷寂的大別墅.
回過神來,楊伯正和長孫衝道謝呢!老人憨厚的笑著,長孫衝似乎很不耐與楊伯說話,聽完楊伯的感謝後,也不搭話,隻從鼻腔裡嗯了一聲便算知道了,接著便讓趕馬車的趕緊離開.
季末不知為何,心中忽的湧起一絲不忿,和一股很想揍長孫衝一頓的念頭來.待送走長孫衝後,楊伯轉過身來,摸了摸季末的頭道:“伢,咱回家”,聽得季末眼淚又差點掉下來,忙點了點頭,快步上前,攙著楊伯進了城.
大概是因季末的緣故,楊伯雇了輛驢車,從城門口到務本坊要大半天的時間,若是用腳走的話,兩人恐怕要半夜才能到家.
更何況在唐朝,晚上是要實行夜禁的,長安郭城被橫豎三十八條街道分割成一百多個居住區(坊),每個居住區都由坊牆和坊門圍起來.
太陽下山以後,所有城門和坊門一起關閉,到那時,麻溜的,趕緊找個犄角旮旯躲起來吧!您問不躲起來又怎麽樣?這……沒怎麽樣,隻不過隔一會兒就有城管騎著馬一隊一隊過來到處巡查抓人.
您就算躲過了在明處的,
還有在暗處探訪的片兒警呢,當時叫“武侯”的那群家夥.落到他們手裡,給您一頓耳光打落幾顆牙齒,那算趕上人家心情好、下手輕. 要遇上個剛跟娘子吵完架跪完骰子盆的,一時發狠把您亂棍打死甚至亂刀砍死,都算正常執行公務,沒準兒還能立個小功得點賞錢.活該,誰叫你小子“犯夜禁”的.
坐在毛驢車上,車軸晃悠悠的向前走著,趕車的大叔是個爽朗漢子,一路上都在跟楊伯誇季末是多懂事,多禮貌的小夥子,哪像自家的那兩個兔崽子,一天到晚的淨是追雞攆狗的,聽得楊伯眉開眼笑的,樂得都閉不上嘴.
季末看著老人慈祥的微笑,不禁有些貪念那一份早逝的溫暖了,心底第一次想著要是自己就是楊宗保,那該有多好啊!驢車速度到底是比人行要快,沒一會兒,兩人就到坊門口了,付過錢跟大叔道過謝後,季末就攙著楊伯向自家的房子走去了.
從坊門進去後,一溜溜收拾得齊整的房屋就在道路兩旁,楊伯領著季末去了坊頭左邊的第三家,院外粉牆環護,綠柳周垂,朱紅的大門紅色威嚴,周圍卻不見一個人影.
季末抬頭看著有些冷清的房子,心道:“這就是我的家嗎”,兩人上前拍門,不一會兒,朱紅大門打開了,從門裡探出個小孩的頭,和季末倒是年紀相仿,見拍門的是楊伯,頓時驚喜的道:“阿翁您回來啦!我這就叫我阿耶去”,說著便丟下兩人向屋子裡跑去了,一邊跑一邊喊道:“阿耶,阿耶,快些子出來!楊阿翁回來啦!”.
楊伯微笑著嗔怪道:“這小子!都快十二的人了,怎的還是如此毛毛躁躁的”,說著轉頭跟季末解釋道:“這便是你的隨行小廝,名喚孫泉,小名為六子,咱家的房子先前抵給一戶蘇州人住了,孫家三口人皆為其之奴仆,這聞說你要歸來,這聖人便下了聖旨,讓其歸還府邸,孫家世代都在長安,不願去蘇州,就留下來了,我琢磨著府裡也是需雇仆人的,便作主讓他們留下了,六子的阿耶叫孫奇,你叫孫叔便是極妥的”,季末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就在兩人說話間,孫叔已經得聞消息趕了出來,孫奇身高約是六尺,穿著和楊伯相差無幾,季末跟他比起來還差一個頭,真正的虎背熊腰,大塊頭,一身的肌肉,無處不顯示出彪悍來,性子卻是個憨厚的漢子,見了季末喊了聲郎君就要下跪.
季末忙側過身子,讓過這一禮,隨即將他攙起來道:“這如何使得,孫叔您是長輩,萬不敢叫您給我行禮的,以後咱就是一家人了,這叫郎君未免太生分了,您以後叫我伢或者七郎就成”,那孫齊聞得此言,撓了撓頭憨厚的笑了笑,這才拉過一個女人替季末介紹到:“七郎,這是我渾家孫李氏”.
季末看了看,模樣穿著瞧著倒是普通,和孫奇一般憨厚樸實,跟季末見了個禮,便站到孫奇身後去了,那孫奇又從身後拽出一個孩子來,道:“還不快跟七郎見禮”,季末定睛一看,可不就是之前見著的小六子嗎?
小六子穿著小一號的"長征軍衣",模樣倒是清清秀秀的,眉間一點朱砂痣,大抵是見外人,倒是有些怕生,此時正忸怩的看著季末,小小聲的說了句:"七郎安好",便想往孫奇身後躲,隻是被孫奇揪著脫不開身.
季末不禁一笑,伸手揉了揉小六子的頭,笑道:"小六子也好",說著將身上帶著的腕珠褪下來,給了小六子當見面禮.
那小六子小孩子心性,正是喜歡美好事物的年紀,眼見一個天仙般的人物,又對自己如此和顏,頓時也不扭捏了,拉著季末兩眼亮晶晶的說道:"郎君好漂亮哦!比隔壁的二丫漂亮多了",季末一聽,臉頓時紅到了耳後根,眾人一見此景,不由得都笑了,隨後相攜著進了院子.
這是一出三進的院子,前面是客廳,二進東廂是季末的房間,西廂是季末的書房,最後面左邊是楊伯和小六子的住房, 右邊則是孫奇夫婦的臥室和廚房,後門之外是一座小花園,雖然是與其他人共有的,但季末也覺得很滿意了.
進得院來,好一個雅致秀氣的院落:東廂房百竿翠竹;西牆邊兩株紅梅;南簷下十幾株桃樹,正開得爛漫,院中央是青石板鋪成的小路,頗有幾分曲折庭深,季末房門外的回廊上,正好有一塊臥石,回廊外恰是竹林,應著早春的氣候,頗有幾分"窗前一叢竹,清翠獨言奇"的味道,想來應是個避暑的好地方.
用過晚飯沐浴完畢後,季末正倚著窗沿看月亮呢!楊伯端著甜湯進來了,看見季末頭髮未乾就倚著窗吹風,頓時就嗔怪道:“你這孩子,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頭髮沒乾就吹風,很容易偏頭痛的,快過來,阿翁幫你擦”.
說著放下手中的碗,端了個凳子放在季末身後,拉著季末坐下來,拿起一塊乾淨的布就幫季末擦起了濕頭髮.
楊伯一邊擦還一邊念叨著:“伢啊!你長大了,以後做事要穩重一些,萬不可再像以前般莽撞,這長安城可不比銅川,遍地都是權貴,阿翁老啦!照顧不了你幾年咯!”
季末聽得此言,想到楊伯尚且不知楊宗保的死訊,心中一陣酸澀蔓延,可就算如此,自己到底不是楊宗保,要他去欺騙楊伯,他委實辦不到,思及此處,季末暗下了一個決定,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猶豫了好一會,最終咬了咬牙對楊伯道:"阿翁,我有事想與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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