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庫頭睜開眼,看向那人。
這人身形高瘦,體態纖長,一身大袖道袍,腳踏雙尖翹頭方履鞋,雲襪及膝,頭以竹簪系發成道髻。
劍眉星目,鼻若懸膽,面如冠玉,倜儻風流,立如芝蘭玉樹,實乃美男子。只是唇角微提,含笑不言間有幾分傲氣,讓人略有些不喜。
他識得此人,機……咳咳,是上月趕著末位入門的弟子,杜氏破落子,杜錚。
“杜錚?你這是來領俸給的?”
杜錚笑道:“新一月到了,自是來領俸給。想來王庫頭也是兢兢業業,早早便在此候著,屬實是叫弟子佩服。”
我這是沒處去,只能在這待著!
王庫頭斜了杜錚一眼,翻開帳本,將墨研開,提筆道:“下等俸給,月有谷精丹十五枚,辟谷丹三枚,可有錯?”
“無錯。”
院中他們這些入門弟子的俸給也是分上、中、下三等的,分別對應胎息的三個小境。每個境界的賞賜都在消耗范疇之內,常態下是不多不少,正正好。
只可惜,杜錚是那個非常態的一員。
把出庫之物的條目記清楚,王庫頭自庫中取出兩瓶丹藥來,放到桌上:“拿去,沒事別來煩我。”
杜錚將兩個玉瓶收入袖囊中,也不語,站在十丈開外,一處樹蔭涼下,盤膝一坐,便看著庫房處不走了。
王庫頭看見他這情況,心裡有些打鼓:“怎的?我下的暗手被他發覺了?”
不應當啊。
對方的情況他可都打探清楚了,花了一個月時間琢磨性格,思量在何處下手最是合適。
後來他吩咐下去,讓齊元去山下購置了材料,搓了一包問心香分給杜錚去用,就是要害對方的性命。
所謂問心香,問心窺神,是為洞悉自身,查漏補缺所用。
只不過,是他這等企圖破大境,自胎息而入煉氣的修士才能使用此物。若是未入道途的,聞得香氣,便是惑神之舉。當然,畢竟是修行所用,非是害人之物,只是會叫人七情六欲化焚身燥火。
可若是杜錚那等心高氣傲之輩,本就燥火難壓,無異是火上澆油,自尋死路,難抑魔念,玩火自焚。
此事首尾都已經安排妥當,給杜錚所用問心香的量也把握好,應是用完才是,燃盡香灰也與安神香近乎無二,落不下證物。
本來是穩穩當當的局,甚至安排了齊元去堵路敲門,生怕對方行不成功便成仁之勢,拖在最後幾天。如此外魔侵道,壞了人家修行,促使他走火入魔。
可是現在,人不僅沒廢成,還入了門,現如今還坐在那盯著自己。
王庫頭本就心裡有鬼,如何不起疑心?
連帶著,接下來那些入門弟子來領俸給時都有些心不在焉,叫他們覺得稀奇。
杜錚心底一笑:“這貨色難不成也就比齊元強些?”
做都做了,問心無愧不說,連掩飾都不怎掩飾,王庫頭這個幕後黑手做的,屬實是差了點意思。他也就不想想,若是自個能動他,他還能在這待著?
早就被上師找上門去,與自己對峙公堂了。
那可是真簡單直接,輕松了然。
有十多個弟子來領了俸給,都看見杜錚,打過招呼,除了齊元三人。
畢竟都是入門弟子,同輩之人,彼此之間也沒什麽深仇大恨,點頭之交還是要的,說不準日後就求到對方頭上也說不定。
直到日上三竿,
杜錚要找的人才出現。 “王庫頭,這回可不是老樣子,要上等次。”
一聲亮嗓門,十丈外杜錚都聽得清清楚楚,夾帶著拍桌聲。
王庫頭有些驚訝,看向面前的豪漢:“你破境了?”
李書武大手一揮,將弟子玉印拍在桌上,道:“你且查去,真的他假不了。”
王庫頭拿過玉印一查,點點頭。
他笑道:“你且稍等,我去為你取上等俸給。”
“快些。”李書武有些不耐,“我還有別的事要去做,別在給耽誤了。”
“很快,很快。”
說著話,王庫頭就進了庫房,沒一會便拿著四個玉瓶出來,交到了李書武手中:“你瞧瞧,上等俸給,差不了。”
李書武看起來大大咧咧,但這事情上卻半點都不馬虎,將俸給查了一遍,確認無誤。也不跟王庫頭客套,轉過身便走,呼嘯生風,呼吸間便到數丈之外。
看他模樣,似乎真的有急事。
杜錚起身跟去,眼見越追越遠,高喊一聲:“李師兄,莫走。”
“嗯?”
李書武腳步一停,轉過身來,一雙眸子看向杜錚,疑道:“杜師弟,你找我有事?”
“自然是有事。”杜錚追到一丈處,停步講,“此處不是講話的地方,還請移步別院,不知師兄以為如何?”
李書武兩眼微眯,瞧見杜錚身後遠處看來的王庫頭。
“看來師弟天資不錯,道術修行漸入佳境。不過你那別院就算了,還請師弟來我處喝上兩杯。”
“自無不可。”
兩人結伴遠去,隻留下庫房門前的王庫頭。
他想著之前那一幕,頭大如鬥,不知道該如何去謀劃杜錚這樁機緣。
李書武可跟杜錚不同。
他雖說是被家中形同放棄, 但如今既然淬氣煉真,憑現如今的歲數,有幾分可能入道宗之內。到時候,李家反倒要十倍於往昔待之。
李氏與杜氏本就不合,這位若真進了道宗,反倒是會拿自己開刀。
哪怕那時候自己已經投靠杜氏,在兩方對峙之下,怕是也要被推出來,斬首示眾。
實在是……
“難啊。”
……
李書武別院。
這一別院與杜錚那處不同,應是有改過的,院中沒有蓮池,而是造成一方武場,立有木人鐵樁,習練武學之用。
那些木人鐵樁都已經是遍布創口,顯然這座別院主人平日裡也是勤練不綴之人。
大堂裡,杜錚與李書武兩人坐在圓桌旁,倒大碗酒,吃大塊肉。
杜錚痛飲一碗,道:“業精於勤而荒於嬉,李師兄平日如此刻苦,有今日成就,也是理應之事。”
“算不得什麽。”
李書武大笑:“前輩已轉生去了,我若是不勤,日後如何有機會接引他老人家重歸玄門?”
“李師兄實乃情深義重!”杜錚舉起碗來,“乾!”
“乾!”
兩人一碰,各自飲下大碗美酒。
李書武這酒甚是不錯,杜錚這不好杯中物的人也不由多飲起來,似是忘了來意。
兩人間互相吹捧,說些趣話,飲酒吃肉。到半中途時,更是劃拳猜酒,說行酒令,勾肩搭背起來。直至天色漸暗,酒宴到了尾聲,李書武才打著酒嗝問話。
“杜老弟,你那龍虎二式,練到什麽地步了?已經能凝煉神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