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一段故事。
1993年7月23日,農歷六月初五,大暑之日,距離立秋只有短短半個月了。
今天的下午和往常一樣,烈日高懸,驕陽似火,安藍縣紫蓬鄉花寧村的稻田裡和打谷場上,遠遠望去是一片繁忙的景象。很快就要立秋了,此時正值每年最忙碌的“雙搶”時節。
村民嚴培山帶著草帽,肩膀上搭著條白毛巾,彎著腰,正一刀一刀地從自己家的田裡割下成熟的稻穗,堆在一旁。
妻子宋玉珍正在給稻谷打著捆兒,只見草帽下她的圓潤臉龐黑裡透紅,和丈夫暴露在烈日下的背脊,是同一個顏色。
待捆成兩大垛,她半蹲下身子,把扁擔放到肩頭,前後的繩子分別用手抓牢,然後調整腳步,呼地就站起身,朝著打谷場快步走去。
打谷場距離稻田三四裡路。嚴培山時不時地直起腰,抬頭看看天,這個季節的天氣變幻莫測。此刻雖是烈日當空萬裡無雲,但嚴培山不敢僥幸,他清楚地知道一場瓢潑般的暴雨,會毫無征兆地說來就來。
嚴真,此時正頭戴一頂寬大的荷葉,赤著一雙腳站在滾燙的田埂上。看著父親彎著腰,一刀刀地割斷稻谷,再由母親一捆捆地挑送到打谷場,他熟悉了整個過程,奈何他能做的,只是其中一個小小的、可有可無的環節。他把父親扔到一旁散亂的稻穗擺擺整齊,等到母親回來時,再笨拙地嘗試著壘起,方便母親捆扎,僅此而已。
他的胳膊還是太細弱了,還沒到發育長大的時候,即使他的皮膚,已然是成熟的顏色。
“你弟呢?”父親側著頭望了他一眼問道。
嚴真說:“在樹底下呢。”
父親回過頭去,雙腳後退,繼續著那已經重複過一千次的動作。
“要下雨啦!”
沒等嚴培山再揮上幾刀,遠處一位村民大聲的喊叫,讓他瞬間直起身子,猛地抬頭看著天空。隻一秒種,他就再度彎下腰,趕緊抱起還未打捆的稻谷,口中喊道:“趕緊去打谷場收稻子!”
小嚴真一把摘下頭上的大荷葉,甩起胳膊往打谷場跑去。
母親正在來時的路上,也在遠處聽到喊聲,趕忙轉身往回跑。
幾分鍾之後,一場磅礴大雨傾瀉而下。
嚴真躲在大樹旁邊的茅廁屋簷下面,看著遠處的父親和母親正拿著大手巾,互相擦著對方黑得發光的臉,嚴真不知道他們擦的是雨水還是汗水。
不一會兒,雨勢漸弱,雨水順著屋簷而下,點點滴滴落到他的身上。他又伸出腳,讓雨水精準地打在自己滿是泥濘的腳背上,然後再放到濕潤的野草上來回蹭了蹭。此刻,他就感到從頭到腳,都是一種讓他想要放聲大叫的涼爽。
暴雨說停就停。父親母親重新走下稻田,收拾工具,今天不再收割了,天空重新放晴,稻谷們需要曬一曬。
小嚴真跟在他們身後,眼神在周圍四處亂瞧,想要找回剛剛被自己扔下的荷葉帽子。在一道田埂的溝壑裡,他找到了。
此時前面的父親忽然停住腳步,轉身問:“你弟呢?”
嚴真道:“在樹底下呢……”
可話剛說完,他也愣住了,樹底下,剛才只有自己和那個臭烘烘的茅廁。
父親加快腳步往大樹那裡走。母親跟著身後,一邊走一邊喊:“小二子啊!小二子啊!”
嚴真小跑著跟上父親,來道大樹旁邊,父親停住又問道:“人呢?”
嚴真害怕極了,不敢說話,只是不停在四周尋找,手中的荷葉帽子早被小手扯得稀爛。
可是樹底下沒有人,連草垛裡、茅廁的糞坑裡、旁邊的小河溝裡,都沒有弟弟的身影。
父親逢人就問,母親則是挨家挨戶地問,小嚴真拖著害怕和自責的眼淚,默默不語地跟在父親身後。
夏天的黃昏依然明亮,幾個小時過去,短暫的雨水帶來的清涼已漸漸消失殆盡,大地恢復到熾熱焦灼的狀態。
三人一直找到晚上8點,所有的村戶都問了個遍,沒人見過嚴真的弟弟。樸實而堅強的母親宋玉珍,此刻趴在丈夫的肩膀上抽泣。
村民們自發打起手電,放聲呼喊,重新翻找著這個村子的每一片區域。
夜幕終於徹底降臨,遠遠望去,這些手電的燈光就像是風中的一根根蠟燭,微弱無力,連同著那些呼喊,變得搖搖欲墜,毫無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