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尼爾的臥室內，克萊恩，洛耀，以及鄧恩圍在他的床前，臉上滿是欣喜與慶幸。

　　看到他們對自己而言仍然顯得有些陌生的面孔，老尼爾的心底卻湧現出一股難言的親切感。

　　他知道，這是老尼爾身體原主記憶帶給自己的影響，鄒風至本身對此並不反感，反而十分慶幸。

　　自己可以根據原主記憶帶來的自發情緒反應，更好地扮演“老尼爾”所代表的社會臉譜。

　　想到這裡，他露出一幅茫然的神色，緩了幾秒，像是回憶起一些事。

　　老尼爾輕咳一聲，胸腔的起伏帶動了左側手臂肌肉發力，他疼得悶哼了一聲。

　　側頭望向自己左側胳膊的淤青，他在克萊恩伸出的手掌攙扶下，略顯艱難地坐直了身體。

　　老尼爾臉上一陣後怕，他低頭望著淡藍色的絲絨被單，出神道:“我，我險些就釀成了大錯啊。”

　　克萊恩頗有些唏噓地望著老尼爾，他的余光瞥見擺放在床頭的鍍銀錫罐，想到老尼爾如今的狀態，他主動提議:“要不要來一杯咖啡?”

　　本想擺手拒絕的老尼爾喉結微動，這才注意到，經歷過儀式魔法以及失控之後，他的喉嚨如此乾啞。

　　緊張之下，他甚至忽視掉自己正不斷回避吞咽的動作，每次吞咽都會誘發一次難言的疼痛。

　　想到這裡，老尼爾朝著克萊恩點了點頭。

　　很快，對手磨咖啡製作流程已無半分滯澀的克萊恩，為他捧上了一杯濃香醇鬱的咖啡。

　　乾渴與饑餓的雙重侵襲下，老尼爾隻覺眼前的咖啡是那樣誘人。

　　他接過杯子，確定溫度合適，便沒什麽紳士風度地仰頭大口吞咽起來。

　　老尼爾本想痛快地一口氣喝完，可咖啡的溫熱剛剛觸及他舌尖的味蕾，他的表情飛快扭曲。

　　“一點兒糖都沒放?”

　　那苦到舌根，苦到鼻腔，苦到老尼爾心頭的咖啡，讓老尼爾有了在前世舔遊戲卡帶的錯覺。

　　克萊恩勾勒起嘴角，模仿起鄧恩的語氣:“我，我忘了。”

　　眼角抽動，老尼爾自然地表達了不滿:“和一個受傷且疲勞的老年人開這種玩笑，我要......”

　　他近乎出於本能地說出接下來的話:“我要去找奧利安娜，找她報銷因為這一杯咖啡受到的精神損失！”

　　說完，老尼爾自己都愣了愣，不太清楚怎麽會有這麽流暢自然的轉進。

　　克萊恩的笑意更濃了，這時，坐在一旁，藏匿在窗簾的陰影中始終觀察著老尼爾一舉一動的鄧恩長舒一口氣。

　　鄧恩微笑道:“看來，這次儀式真的沒有給你帶來太大的影響。”

　　老尼爾一愣，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小小的惡作劇，原來是對自己狀態的試探。

　　如果自己正處於失控狀態，突然的外界刺激很可能讓跡象暴露出來，這也是值夜者小隊處理此類事件時的常用手段。

　　“不過，”鄧恩收起笑容，臉上浮現真正的嚴肅，“老尼爾，你一定要接受這次教訓，一定不能再去主動傾聽，或是被動記憶那些邪神的知識。這次是隻僥幸，如果有下一次，你也見過那些人都是什麽樣的結果。”

　　想到老尼爾記憶中的那些瘋狂畫面，想到自己剛剛擺脫的失控狀態，老尼爾收起玩笑式的不忿，鄭重地點了點頭。

　　之後，在克萊恩和洛耀的幫助下，老尼爾在淤青處敷上了並不具備非凡特質的普通膏藥。

　　這之後，

鄧恩在克萊恩的暗示下，補上了最後的疑問:“對了，我忘記了一件事。老尼爾，之前你和克萊恩說過，你一直非常遺憾你過世的妻子，也非常掛念你不知在哪個城市忙碌的孩子......這，是怎麽一回事?”　　果然......老尼爾知道，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最能暴露自己曾經瀕臨失控的關鍵問題。

　　他有意讓自己不將視線停留在鄧恩，克萊恩，以及洛耀此時略微繃緊的身體上。

　　他目光失焦，陷入追憶。

　　“我一直非常在意莎莉特斯的死，像你知道的那樣，年輕時，我就做過用儀式魔法復活她的嘗試，同樣失敗了。

　　一年多前，具體什麽時間我也記不太清了，那段時間我們頻繁出外勤，加上值守查尼斯門的疲累，耳畔越來越多地聽到隱匿賢者的呢喃。

　　而在某一次，我聽見了生命煉成和復活儀式，這重燃起我復活莎莉特斯的希望。

　　而也是從那天之後，我開始著手準備儀式靠前的那部分，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那部分儀式成功了。

　　儀式的部分成功徹底壓製住了我的理性，我開始越來越憧憬重新見到她，擁抱她的那一天。

　　我開始分次抽取我的血液，並以儀式魔法儲存。

　　而隨著我這樣做，我開始越來越迷失自己，越來越在美好未來的幻夢中沉溺，漸漸分不清二者的邊界。

　　大概是因為我所期待的未來與如今只有莎莉特斯的存在與否的區別，我並未將自己漸漸失控的跡象暴露出來。

　　直到前些日子，儀式的準備即將完畢，我再也分不清這二者，甚至能夠聽見在莎莉特斯指間流淌的跳躍音符。

　　大概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對小克萊恩說出了這樣的話。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長久的沉默中，鄧恩，克萊恩，洛耀的呼吸都同樣變得粗重漫長。

　　沉寂裡，一直努力保持靜默的洛耀再忍不住情緒，鼻息有了被什麽東西堵住的不通暢。

　　她竭力控制，卻怎麽也控制不住自己地抽泣起來。

　　就如同在老尼爾的敘述中，真實度過了一段折射出太陽七彩虹光美好幻景的泡沫般的歲月，就好像真正將自己代入了舞台的中央。

　　就好像，她成為了老尼爾，成為了日夜思念故去愛戀的那個可憐人。

　　不對啊，我的敘述有這麽煽情嗎?

　　老尼爾懷疑眼前三人在配合自己的言語做著粗劣浮誇的表演，但當他通過隱匿的方式打開靈視，卻愕然發現，眼前三人的情緒，呈現出程度不同的傷感底色。

　　他突然想起了什麽，想起了他本來並沒有過多在意的，那本神秘書本上對於導讀者非凡能力的敘述:

　　擁有超乎常人的閱讀與共情能力。

　　這難道就是其中共情能力的一種體現?

　　可他一個剛剛服食魔藥的導讀者，就能夠在自己沒有刻意準備的條件下，影響三個非凡者，尤其是已經達到序列7的值夜者小隊隊長，鄧恩·史密斯?

　　他心中沒有半點竊喜，反而有種心驚肉跳般的驚悚。

　　而在這樣的思緒變換間，他察覺到自己體內的某樣東西正在加速消融，他的靈性也隨之變得輕盈。

　　老尼爾回想起記憶中克萊恩的描述，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表演，暗中契合了魔藥名稱對自己行為的要求。

　　導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