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傳來令人狂躁不安的虛幻重疊的囈語,鄒風至眉頭緊鎖,下意識搖晃著腦袋,竭力驅散那縈繞耳邊久不消散的耳語。
直到鄒風至再不能忍耐這沾染癲狂意味的詭異聲響,以及臉上似乎是出汗引發的油膩觸感,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模糊失焦的視線中,眼前的景象讓他感覺自己成為一隻視力不佳的蒼蠅,擁有了複眼式的視覺,多幅重複的影像分為左三右三整齊排列在鄒風至的眼前,讓他一時間難以適應,更加眩暈,更加不適。
這是……怎麽了?
鄒風至努力匯集起所剩不多的清醒,強迫自己對抗那像是灌了鉛一樣的眼皮和昏沉的思緒,
心一橫,鄒風至用牙齒夾住舌頭,狠狠一咬,鑽心的劇痛為他的大腦帶來了短暫的清明。
趁著思緒不再遲滯的機會,鄒風至將注意力放在眼前那六幅重複影像的其中一卷,原本昏暗近乎黑白的視線裡頓時浮現鮮豔的色調。
鄒風至察覺自己正懸立在高處俯視著地面,這裡似乎是一處帶有明顯複古西式裝修風格的客廳,擺設簡單,他能夠模糊看到一張圓桌,一架鋼琴。
這視線太過模糊,鄒風至能夠收集的信息太過有限,於是,他本能地想要用手揉一揉,搓一搓那不知被什麽東西遮蓋住的眼睛。
這平日裡再平常不過的動作卻讓鄒風至心頭猛地一顫,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胳膊,感受不到自己的手掌!
什麽情況,我,我癱瘓了?
難以置信中,鄒風至艱難地驅動脖頸間的肌肉,他急切想要摸清自身的情況,拚命讓視線下移。
這樣的嘗試中,鄒風至感覺自己正在明顯的搖晃,以至於視線也出現了往日裡去遊樂園坐海盜船一樣的上下起伏。
在幅度不算太大的搖晃中,他克服糟糕身體狀況下還要承受的失重感,從那模糊的六分之一視界中,瞧見了自己的軀乾……嚴格說,是軀乾位置。
那裡空空蕩蕩,只有黏稠的,令人惡心的液體正緩緩滴落。
鄒風至瞳孔猛地收縮,這意味著,自己的腦袋,與軀乾分離的腦袋正被不知什麽力量懸掛在高處。
作為一個平日裡從不看恐怖小說,也不看恐怖電影,更不會去玩恐怖話本,與腎上腺素少有往來的青年,鄒風至難以忍耐驚懼帶來的惡心,嘔吐起來。
軀乾的缺失令他只能不住乾嘔,咳喘交加間,他的腦海竟突然閃過一個陌生的名字。
莎莉特斯!
隨著這個名字的突兀浮現,更多零碎無序的記憶開始不斷衝擊鄒風至如今飄搖的思緒。
我是……老尼爾……北大陸魯恩王國阿霍瓦郡……廷根市……黑荊棘安保公司……
值夜者……序列九……窺秘人……
……
雜亂的記憶令鄒風至本就昏沉疼痛的大腦疊加上更加難以忍受的刺痛,也讓他心中有所明悟,自己穿越到了一個具有非凡力量的奇異世界,穿越成為看起來非常年長的老尼爾。
記憶衝刷下,鄒風至努力分辨與如今糟糕情勢相關的記憶,終於把握到最核心,對老尼爾來說最關鍵的那個名字。
莎莉特斯。
這是自己如今這具只剩下頭顱的身體原主,那位名叫老尼爾的老先生已過世的未婚妻。
眼下局面,正是由老尼爾用儀式魔法復活莎莉特斯的失敗嘗試導致。
借著記憶中夾雜的知識,鄒風至清晰把握到現在自己正在面臨的致命問題——失控。
這是縈繞於這個世界所有接觸到超凡力量的人們心頭揮之不去的永恆夢魘,身體的原主老尼爾已經因為完全失控而泯滅了靈智,完全墮落異化為一個扭曲了精神的怪物。
而鄒風至的穿越使他接管了老尼爾的身體,也將失控的危機遺留給他。
其次,鄒風至敏銳地從老尼爾的記憶中提取到一段關鍵信息:老尼爾的失控並非來自當天,而是自許久以前就有所表現。而前幾天,老尼爾更是將自己失控的表現泄露給了他的同事,克萊恩·莫雷蒂。
克萊恩也是廷根市值夜者的一員,同樣具備非凡力量,更令人擔憂的是,他是一位靈感極高,思維活躍,洞察力極強的新同事。
而老尼爾,也就是如今的自己前些日子暴露的跡象,足以令這位剛成為值夜者不久的新同事心生警惕。
克萊恩服食的魔藥序列名稱為佔卜家,魔藥是這個世界非凡力量的來源所在,而魔藥的名稱則完全能夠看出克萊恩擅長的領域:探查,佔卜。
也就是說,自己如果無法迅速且有成效地完全解決這次失控的危機,哪怕自己能夠維持這樣勉強能夠思考的狀態來尋找破局的途徑,也同樣要面臨克萊恩的警覺隨之帶來的值夜者們的盤查……
雖然老尼爾和同事們的關系十分不錯,甚至可以稱得上是非血緣的親眷,可失控代表的是無可挽回。
他能夠想象,也充分理解,以自己目前的狀態,自己將要面對的……
是,也只能是處決。
想到這裡,強烈的求生欲望讓鄒風至強行提振起精神,努力從老尼爾的記憶中提取可能應對這種局面的方案。
鄒風至當然知道希望渺茫,但還是傾盡腦力苦苦搜尋。
就在他的思維逐漸滯澀,虛幻重疊的囈語已經無法被疼痛壓製,他的思緒已經開始被陰冷的負面情緒侵佔時,鄒風至的靈感忽有觸動。
他疑惑地讓脖頸間僅存的肌肉發力,使腦袋搖晃著慢慢面向觸動靈感的那個方向。
六等分的重複視野裡,一個水晶瓶,一個裝盛著紫色透明液體的水晶瓶靜靜懸浮於半空,與鄒風至的嘴巴平齊。
它懸立在那裡不聲不響,卻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讓鄒風至的視線難以偏移。
老尼爾過往的知識和如今的靈感告訴他,這是一瓶魔藥,一瓶未知序列的魔藥。
鄒風至無奈苦笑,自己原本就在失控的邊緣,強行服食魔藥,且有大概率不是自己所屬途徑的魔藥,無疑只能成為加快失控進程的催化劑,甚至產生更加負面,更加難以預料的災難性結果。
但是,他已經沒有更多考慮的時間,瘋狂馬上就要驅逐他的靈智,主宰他的精神。
也許下一刻,他就會步入老尼爾的後塵,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他用最後的理智考量了服下這瓶魔藥可能造成的後果,他猜測值夜者同事們大概率已經在趕來的路上,而自己作為一個序列九的低序列非凡者,即使失控更進一步,也大概率不會對周圍居民造成太大影響,不會給同事們造成足以危及他們生命的麻煩。
這樣思考一方面來自鄒風至的本性,另一方面也來源於老尼爾終身恪守的窺秘人格言。
為所欲為,但勿傷害。
粗略思考下,已經有迷離跡象鄒風至念頭微動,給出想要服食眼前魔藥的意願。
下一瞬,不待他的肌體做出什麽反應,在他六等分的視線之內,那閃爍著淡紫色光點的水晶瓶內光芒猛然爆發。
強光搶佔了鄒風至所有的視野,紫色的光芒裡,他感受到咽喉間緩慢滑過的清涼液體。
待液體似乎全部飲盡,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幅幅肖像。
鄒風至微微皺眉,結合老尼爾的記憶,判斷出肖像所代表的人。
那是科恩黎,弗萊,倫納德和克萊恩,是遠比老尼爾年輕的值夜者同事們。
鄒風至的目光直接越過前二者,因為相較他們而言,倫納德和克萊恩的肖像上存在著明顯的異常。
在倫納德的身後,一隻十二環節的蟲子蕩漾著微弱光芒,趴伏於他的頭頂。
而克萊恩則更是詭異,周身被濃鬱灰霧籠罩,讓鄒風至只能憑借老尼爾對克萊恩身形的記憶進行判斷。
他越看越覺得克萊恩肖像畫的神秘,下意識便想要探尋更多的隱秘。
在他凝視這張肖像大約三次呼吸之後,鄒風至忽然覺得自身變得極度輕盈,靈體脫離於肉體,正不斷向上攀進。
穿過一陣無法分辨其中含義的呢喃低吼,鄒風至感覺到速度的減緩,似乎靈體具備了重量那樣降落在可被感知的地面上。
紫色光芒散去,視野逐漸明晰,鄒風至發現,自己的視力已經恢復正常,不再有複眼式的奇異視覺。
而更令他感到驚喜的,是那不知何時已經修複完全的身體。
或許,這只是靈體狀態下的特殊,但對身體的掌控已經平息掉他內心的不少慌亂。
耳邊的呢喃盡數消退,他此時的狀態,除去因老尼爾年齡所致的難以消解的疲乏,鄒風至覺得,自己已經接近一個正常人的精神狀態與身體狀態。
停止對自身狀態的檢查,他環視四周,發現自己正身處一處明亮的,似乎是一間教室樣子的大廳內。
他站立在教室的正前方的講台上,一張古樸的木質講桌前,擺放著一本印有不斷變換著封面圖案的,隱隱逸散出淡紫色煙塵的神秘書本。
沒有猶豫,鄒風至翻開書本,隨意翻開一頁。
映入鄒風至眼中的,是他目前正迫切需要知曉的,他所服食並且並未產生惡性異變的那瓶魔藥的信息,用神秘學文字書寫的信息。
無須借助老尼爾的記憶,鄒風至驚訝發現,自己靠本身竟然也能夠解讀這完全陌生的語言文本。
序列9,導讀師。
擁有超乎常人的閱讀與共情能力,在各種品類的知識教習中具備更高效率。
獲得被選定者的一項非凡能力。
接著,像是為這條信息作注釋那樣,一行閃耀著紫色流光的文字緩緩於紙頁浮現。
被選定者:克萊恩·莫雷蒂,序列9,佔卜家。
非凡能力:佔卜。
在克萊恩·莫雷蒂的名字出現之後,書頁上的字跡開始變得模糊,隱隱有令人難以看穿的灰色霧氣繚繞,這讓鄒風至有些懊惱,伸手碰觸那不知名的霧氣,想要將它驅散。
而隨著鄒風至接觸到那無形灰霧,自鄒風至的手邊,一個看起來由數不清光球層疊組成,沾染了些許青黑的光門的手辦模型飛速勾勒出來。
與此同時,神秘書本上,一行文字緩緩浮現。
非凡能力:死而複生的奇跡(2/3)。
不等鄒風至驚詫,他的靈感忽有觸動,一幅如同油畫般的畫面浮現於腦海。
他的值夜者隊友們,正快速逼近老尼爾的住宅。
鄒風至歎息一聲,鄭重提醒自己。
不能再以鄒風至自稱了,此刻起,他要以老尼爾的身份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