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拂過的河面上,幾隻野鴨不時以腦袋鑽破水面,艾麗莎便聽到清脆的水聲。
她的目光在野鴨身上停留一會兒,繼續推動身前的輪椅,順著河岸旁以破舊木板鑄成的道路繼續前行。
輪椅上坐著的,是一位十六七歲樣貌的少年,他脖頸之下的部分只有右側的手臂可以小幅度擺動。
他口中呢喃著,嘴角不時勾勒出略有些僵硬歪斜的弧度,艾麗莎知道,弟弟很開心。
她用粗糙的麻布輕輕拭去癱坐在輪椅上的少年嘴邊流下的口水,與他的目光接觸,她看到弟弟正竭力控制自己的眼睛,想要露出一個正常的微笑。
雖然,他做不到。
艾麗莎拉上輪椅的手刹,來到弟弟的面前,她俯身蹲下,與他視線平齊:
“怎麽樣,亨特先生,喜歡這個輪椅嗎?”
弟弟的喉嚨微動,發出無法辨認出音節的“呃呃”聲。
“嘿嘿,”艾麗莎的眼睛眯成一條彎曲的線條,一副驕傲的模樣,“這可是我花不少時間,比對過醫院裡好多款式定下的。”
小亨特可以活動的手掌微微拍打輪椅的把手,向姐姐表達著內心的愉悅。
艾麗莎推著小亨特,在黃昏下的河流旁,輕聲哼唱著愉快的旋律。
太陽就要落下時,艾麗莎推著小亨特回到了自己租住的房屋門前。
她垂下眼睛,似乎對回到自己的家有著某種心理上的抗拒。
幾個呼吸之後,艾麗莎臉上重新浮現笑容,她輕輕敲門,無人回應。
艾麗莎早有預料地推開房門,走進屋子,她照例朝著自己同一居室的租戶們問好。
但像往常一樣,艾麗莎沒有得到回應。
他將輪椅上的小亨特艱難地搬到屬於他們的臥鋪上,這時,艾麗莎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
她熟練地拉上阻隔視線的簾子,在褥子上墊上一層麻布,接著,準備了一些從醫院裡拿來的紙張。
可小亨特並沒有排便,這讓她顯得有些疑惑。
她心中突然有了一個不好的念頭,將視線望向小亨特左側的身子。
那裡,出現了一個足有巴掌大小的暗紅色褥瘡,正散發著令人難以忍受的氣味。
心頭一緊,艾麗莎看著躺在床鋪上背對著自己,對此一無所知的弟弟。
她強忍著,不讓自己短時崩潰的抽泣發出一點聲響。
早早來到醫院的艾麗莎盤算著自己剩余的積蓄,盤算著排除掉他和弟弟的夥食以及房租的各項開支,要買下一張能讓弟弟自己在家時就可以翻身的簡易機械床還是否寬裕。
結果讓她有些失望,若想買下這張床,艾麗莎還需要再額外賺取四蘇勒,但護工的工作已經佔據了他全部的精力。
她不能將更多的時間用於工作,否則小亨特就陷入無人照料的境地。
他們已經引起同居室租客的不滿,如果小亨特一些比較私人的不潔事物沒辦法盡快處理掉,相信很快,他們就要被房東趕出房子了。
仔細檢查過每一個患者的狀態,監督他們服藥之後,暫時沒什麽事情的艾麗莎遲疑著腳步,一步又一步地來到了院長室的門口。
在門口為自己打氣許久,艾麗莎輕輕扣響了院長辦公室的門。
“請進。”
看到開門的是艾麗莎,
年邁的院長臉上浮現一抹笑容: “小艾麗莎,那個輪椅,你弟弟用上了嗎?”
艾麗莎滿眼感激地回答:“用上了,院長,真的很謝謝您,要不是您,我不可能用那麽低的價格買到……”
“哎,”老院長擺了擺手,“都是在儲藏室放了很久用不上的東西,本來都不用收錢的,可擰不過你這妮子。”
說完,老院長瞧了眼辦公室的門,確定大門嚴實合攏之後,他詢問道:“我看你似乎有什麽心事,你弟弟他,出了什麽問題嗎?”
接連否認的艾麗莎語氣越見遲緩,輕咬嘴唇,她開口道:
“院長,我需要給弟弟買一張床,我從器械部問過價格了,現在還差四蘇勒。
我想,嗯,我想院長能不能再多派給我一些任務,我想在做好自己工作的前提下,多賺一點錢。”
看著艾麗莎因再次求助自己露出的窘迫神情,老院長沉默了幾秒。
他想要提供直接的經濟援助,對於艾麗莎的背景,他有所了解。
艾麗莎的父母在一次出海捕撈的過程中失蹤了,他們沒有留下什麽積蓄,隻留下艾麗莎和她那位因不幸卷入黑幫火拚,落下殘疾的弟弟。
獨自拉扯殘疾弟弟長大的艾麗莎通過一位記者的介紹,安排來醫院學習,她悟性不錯,很快就掌握了有關護理的知識。
她成為了瘋人院的一名外聘護工,用自己的薪水艱難維持著生計。
但老院長知道,如果自己提供直接的經濟援助,肯定會傷害到艾麗莎的自尊,她不會接受這樣施舍一般的恩惠。
“你知道,醫院的地下室很少有人打理,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分出些空余時間對地下室的儲藏室進行整理。
每天留出半個小時就可以,醫院可以多付給你兩,啊不,一蘇勒六便士每周,你可以提前預支四周的額外薪水。”
聽完老院長的提議,艾麗莎又激動又感激地不斷感謝老院長。
她不覺得這份工作有什麽問題,她去過地下室,如老院長所說,那裡確實很久沒有打理過了。
這樣一來,弟弟馬上就可以睡上能夠讓他自行翻身的床, 而他們也將每月多出六蘇勒的積蓄。
從會計室領來提前預支的六便士薪水,艾麗莎的憂慮消散一空。
領到預支額外薪水的艾麗莎決定在今天晚上,就雇一輛馬車把簡易機械床拉回家,這可能會花掉不少錢,但卻是必須的支出。
想到這裡,她內心愉快,充滿乾勁地走下樓,就要走向前往地下室的階梯。
可在轉口處,她看到一張似乎在什麽地方見到過的面孔。
他額頭飽滿,黑發棕瞳,戴著一副近乎是圓形鏡片的眼鏡,臉上有些不自然的蒼白和驚慌。
艾麗莎疑惑道:“有什麽能幫助到您的地方嗎?”
那男子看了眼艾麗莎,嘴角強行勾勒出笑容:“不必了,女士,我很好,我非常好。”
說完,這位帶給艾麗莎莫名熟悉感的男子吹著口哨離開了醫院。
“奇怪的人,可是,畢竟這裡是瘋人院,有點奇怪也很正常。”
艾麗莎愉悅的心情未受這小小插曲的影響,她一步一步走下階梯。
突然,她覺得有一個聲音在召喚著自己,這聲音是那樣邪異誘人,讓她難以自控地奔向那裡。
她看到一具正在以極快速度潰爛的屍體,看到從屍體處掉落的,奇異藍色心臟。
這藍色心臟的美麗佔據了艾麗莎全部的精神,她雙膝跪下,顫抖著將這心臟舉起。
而後,一口吞下。
艾麗莎的眼睛驟然變化,瞳孔豎直起來,散發出金色的黯淡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