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凝固,耳鳴不住地響起,一個從始至終的念頭再次纏繞在查爾斯的腦海——
殺了她。
灰色的潮水撲面而來,他們與查爾斯心頭蠕動的念頭不謀而合——
殺了她。
似乎一切理性染上了仇恨的憤怒,一切腦海中埋沒的呼聲指向同一個答案——
殺了她。
神秘術是神秘學家手腳的延伸,就算沒有玻璃筆作為導體,你一樣可以輕而易舉地殺了她。
“不是嗎?”
“冷靜!查爾斯,收斂住你的神秘術!”
南希焦急的聲音模糊地傳來,她在幹什麽?
“夫人,趕緊走開吧。有些話不是你能隨便說的。”
即便查爾斯有過在先,她分得清楚尊重應當給予的對象。
……
理智在被灰潮吞噬。
殺意隨著灰潮將查爾斯的意識又一次拍打在岸邊。
他的腦袋朝右側下,痛苦的瞳孔中倒映著灰色的潮水。
黑色的流體從他側下的右耳中流淌而出。
噔,噔,噔。
起初是一兩滴,緊接著是三四滴,更多的,更多的,隨著噴湧的殺意打開閘門,決堤般傾瀉而出。
它們滴在地面上扭曲著湧動,猶如有生命一般濺溢出分流,宛如爬行動物的四足,將未反應過來的貝蒂夫人視為獵物。
南希先一步護在夫人面前,玻璃筆熟練地在空中劃著字句,四道顏色各異的神秘咒文如星點般浮現出來。
在黑色流體落地的那一瞬,第一道土黃色的字句被吸納入她的筆尖。
『拔地而起吧,大地的生靈』
昂貴的高級地磚毫無預兆地隆起,哐當一聲漲起一米多高,包圍阻隔了黑色流體前行的道路。
南希緊緊盯著黑色流體的動作,只要它轉換方向,她都會毫不猶豫地變化地面的形態把它堵在一邊。
然而,黑色流體竟沒有半點轉變方向的意圖。
料想中海浪被礁石阻擋的場面並沒有出現。
隆起的小丘震顫著,大地被啃食著、突破著。
轉瞬間,黑色流體從石縫中溢出,不依不饒地衝刺撲來。
“真是的……”
沒來得及驚詫於其恐怖的力量,已然劃好的字句在空中漂浮,南希一把撥動筆尖,另一道光芒斂如其中。
『水之靈,交匯於此』
藍色於筆尖流動,隨著手腕一扭,蔚藍涓流直直與混沌的黑色衝撞在一起。
南希用力把住玻璃筆,試圖通過對自己水流的控制,以此扼製黑色流體的前進。
她又失敗了。這次她的水流宛如落入遼闊的江海,僅僅半秒中她就失去了對它們的掌控力。黑色流體簡直神秘力量本身,如同馴服不了的野獸。
隨著黑色流體接近她周身兩米的范圍,冷汗不住從她的手心溢出。
“差不多得了,查爾斯。”
南希攢住第三道咒文,將筆尖對準查爾斯。
“本來不想用這招的。”
既然擋不了神秘術,那就解決施術者!這是神秘學家應備的常識。
『速速昏迷!』
紅色的鋒芒如弩箭般射出,直奔查爾斯面門。
啪嘰。
他耳側的黑色的流體變幻形態,如同一面平整的盾牌,拍打蒼蠅般毫不留情地湮滅了輝光,南希的努力再次石沉大海。
“草。”
眼前發生的一切近乎超越了南希的理解。
神秘術是神秘學家延伸的手腳。但你見過哪個人的手腳能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做出這麽多精密的動作?
黑色的流體仍然不斷逼近,蜿蜒曲折,卻不可阻擋。
“查爾斯!醒醒!停下!”
眼看著黑色流體已至身前,南希握緊了最後一道白色咒文。
……
灰潮內的凱恩躺在回響中。
“我們都同意形式主義不該存在於世上,但很多時候它是必要的。”
“——在絕對的權威面前,盡管有時候它在你眼前顯得荒謬絕倫。”
“比如你讓一個馬克思主義者把聖經奉如至寶,讓一個猶太人朝聖經上吐唾沫……”
“這顯然不現實。”
略有詠歎腔調的詞句穿過凱恩的腦海,已然沉沒之人無法抓住救命稻草。
蒙蒙間,凱恩再次睜開雙眼,先前被灰色埋沒的一切於他眼中再次變得清晰。
大量龐雜的記憶碎片——那些透明的菱形晶體在他眼前浮現。
他恍然想起半個多月前鏽鎧曾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在你找到屬於這個時代的『錨點』之前,不合時宜的真相只會成為過大的風浪,讓你成為沒有家園的浮萍。”
『錨點』究竟是什麽?
他若有所感,招來一塊水晶落在手心。
他延伸靈識接觸水晶,意識隨之沉入更深的海洋。
『其二.絞刑致死』
“迷途的羔羊。”
“你若期望耶和華對你有所仁慈,必先信仰祂。”
“但你們不僅不信仰祂,甚至膽敢質疑祂的神威。”
“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
面前的白胡子神父伸出食指朝天一指。
“天堂?”
接著,他的食指倒了過來。
“或是地獄。”
這是一處簡易的宗教法庭。
凱恩意識到自己正和另一個人坐於被告席。
宗教裁判所?多麽抽象的比喻啊。
產生於一種阻止不公正死刑的嘗試,挽救無數生命。
而今又在大眾的虛妄看法中成為現實——屠戮異端的代名詞。
凱恩再次看向一旁的少年,不出意外,正是查爾斯。
他冷眼目睹著一切,宛如旁觀者。
“那我是誰?”
凱恩意識到自己正通過他人的視角親歷這一切。
圓形的白色法庭正中,他們兩人被捆綁在木椅上。
四周呈階梯發布的觀眾席上,滿是沉默的孩童。
每當凱恩試圖看清那些面孔,他們的面頰上卻蒙上一層黑色的陰影,愈發模糊。
“闡明你們的罪行,對上帝保持誠實。”高高在上的神父開口發言。
“我們無罪!”一旁的哈裡掙扎著叫嚷道。
“呵,人生下來就是有罪的,你憑什麽稱無罪?”
“因為查爾斯昨天根本沒有去教堂,他怎麽會打碎教堂的耶穌像?”
“是嗎?”神父眉頭一挑。
“懺悔室已經有四個虔誠的信徒告發了你們的罪行。”
“而查爾斯,甚至膽敢肆無忌憚地質疑上帝的權柄!”
“哈裡,念在你心系同伴的份上,誠實地說出一切,我們暫且不追究你包庇的罪行。”
面對神父不怒自威的惺惺作態,凱恩終於意識到了自己視角所處的身份。
哈裡?我現在是哈裡!
“查爾斯他雖然是說過一些話,那也不是他的問題,因為《聖經》本來就是這麽寫的。”
“怎麽寫的?”
哈裡與查爾斯對視一眼,查爾斯朝他搖了搖頭。
“死亡完全是我們的事情,與上帝無關。”
凱恩明白查爾斯的意思——不要再替他說話了。
但怎麽能這麽輕易認下不屬於自己罪呢?!
“你是對的,查爾斯,為什麽要讓他們來質疑你?”哈裡頂著所有的目光,接著說了下去。
“比如:神在第一天創造了光,覺得光是好的,分了白天和黑夜。”
“可是第四天才創造太陽,那麽在太陽創造之前,白天和黑夜是怎麽分的?”
“再比如:上帝隻創造了亞當,夏娃是亞當的肋骨生出來的,兩人結合生下了該隱。”
“那該隱的妻子又是哪來的……”
雖是平常之言,卻合乎邏輯,切中要害,周遭的人群竊竊私語起來。
“肅靜!”
神父的眼神陰沉下來。
“那你們呢?憑借你們兩個尚未成年的腦瓜子就企圖懷疑千百年來上帝散播到世間的福音?”
“愚鈍!”木錘落下,擲地有聲。
“接下來,我想結果已經不言而喻了。對上帝毫無敬畏之心的靈魂,豈可苛求他們的誠實?”
“查爾斯,毀壞耶穌聖像,處於絞刑。”
“哈裡,散播邪說,罰以抄寫《聖經》百遍,並賜洗衣勞務三百日。”
“終庭。”
沉默的羊群騷動著,卻不敢提出半點異議。
茫茫間,人群中站出來一個身影。
“等下,我有異議!神父!”
“哦,阿麗茲。你是神學成績優異的學生,你洗滌神秘學家汙穢血統的決心我們有目共睹,你稚嫩的眼睛不可被惡魔蒙蔽。”
“不是這樣,神父……”阿麗茲的身影在人群中顯得是那般突兀且單薄。
“查爾斯和哈裡……他們的言語過於魯莽和愚昧,但每個迷途羔羊我們都應該遵從耶穌的旨意,不遺余力地拯救他們,不是嗎?”
合乎經義的發言。
“你的話不錯,但每個罪過必清償代價。”
“可是……查爾斯他昨天一整天都在後院的草地上。”
“誰能證明?”
“哈裡和他在一起……”
“那不就是了,無用的辯解。”
阿麗茲的語氣逐漸焦急:
“不對!我真的知道,他們是無辜的……我看見了是誰摔壞了神像。”
“哦?”
她神色慌亂,支支吾吾道:
“是……是……神像它自己掉下來了。”
不出意外的哄堂大笑。
“那可真是。阿麗茲,你最近的神學成績算作零分,回去重修。”
……
凱恩感到不可理喻,他靈魂的一部分在隨之震顫。
不能就這樣下去,這群混蛋會害死查爾斯!
他想做點什麽:
徑直拉走查爾斯,離開這非人之地;衝上審判席給那個以上帝之名行謀命之事的畜牲一拳;或是讓蘇格蘭場教這些衣冠禽獸去牢裡做人?
最後他發現自己除了憤怒、除了旁觀, 什麽也做不到。
不對……凱恩思考到。
我明白這裡是記憶的碎片,即便我真的能做什麽也改變不了既定的結果。
看來是這片空間能使人產生完全代入他人的錯覺,其中的情緒甚至能影響到我。
但是……我的憤怒真的來自哈裡嗎?
某一刻的共鳴中,凱恩似乎聽見了哈裡的心聲——
……
名為不公的枷鎖扼住我們的咽喉。
沉默的羊群獻祭頭羊偏安一隅。
他們高高在上,他們舉起傲慢的權杖,權杖頂在我們頭上。
我恐懼,我害怕。
我的手在發顫。
我的腳在抖動。
我的心在退縮。
即便如此——
我要把教堂燒成灰。
……
“閉嘴!耶穌的破像是我摔的!”
一聲怒吼安靜了整座法庭。
“要說信仰!我從來沒信仰過上帝半點!”
“我爸在二戰上犧牲的時候!你們在幹什麽!”
“無數人用鮮血浸染戰場,來博取正義與自由的時候,你們在幹什麽!”
“信你們的上帝!信你們的耶穌!那個小胡子才不會管這些!沒有像我爸一樣的那些人,猶太人全他媽成了吊死鬼!”
“你們……真他媽可笑!”
凱恩啞然了,他眼中的教堂不再是原來那個教堂。
法庭上燃起熊熊烈火。
它只在一個人心中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