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9日,下午8點,蘇格蘭場神秘署。
“別跟我繞彎子,鄧斯特。這就是你不派更多人手的理由?”
“這種行動,如果您都不能勝任,其他人自然更加無法解決,何況救援行動並非人越多越好。”
“得了,反正我說多也沒用,作主的還是你這個警長。”
“你們保持聯系,清潔工會在你們完事後處理善後事宜,目的地的那家教堂晚上不會有人在。”
“但是我要再問一遍:你那麽執著於把凱恩帶上到底有什麽意義?我沒記錯的話他連3個月的實習期都沒過,倫敦警校的文憑也是偽造的。”
“別強求這麽多,要我講一遍二戰時的征兵標準嗎?”
“不能說是毫無要求,只能說是有手就行。”羅伯特嗤笑一聲,“這不是理由,他甚至才剛完成一次潛水。”
“現在還活蹦亂跳就夠了。”
“第一次就乾這種見血的活?”
“也算有紀念意義。”
羅伯特氣笑一聲,目光灼灼對著威廉,風將他的衣袖撲得呼呼作響。
“在自說自話這件事上,你簡直跟格雷格一個德行。”
“我和你父親的交情,不代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任你肆意妄為地指揮我。即便你有所成就,你在我眼中還和當年那個愛哭鬼沒什麽區別,記住了——小鄧斯特。”
“我會把我的人完完整整帶回來。”
這名老探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威廉的辦公室,門咚的一聲被厚重的氣壓關上。
辦公室寂靜下來,威廉望了眼牆上的日歷。
“抱歉,羅伯特,已經沒有時間了。”
……
『行動檔案7623』:前往聖馬薩伊教堂解救被拓印術綁架的喬治·戈申、漢斯·諾德拜、勞拉·貝蒂、南希·蘭加特四人。
參與探員:羅伯特·厄索,查爾斯·沃特曼,凱恩·卡特三人。
“給,你們的行動授印。”威廉遞出一枚刻著藍色無瞳知更鳥的勳章,背面正是7623這個數字。
“一路順風。”
“下次換個說辭,我都聽膩了。”
“習慣就好。”
乘上愛車,大概是為了照顧疲憊的兩人,羅伯特放棄了展示他優秀的車技,穩穩當當地駛上快速公路。
凱恩的恢復速度很快,沒過多久臉上再無疲色,唯獨藏不住心事的臉還在糾結著什麽。
查爾斯依舊保持沉默,城市的燈光在他死灰般的瞳孔中靜靜燃燒,一遍遍摩挲著玻璃筆的右手始終不肯在車窗邊放下。
老爺車以每小時30英裡的時速駛離了燈光,來到倫敦郊區的夜。只有前車探燈和上弦月的光亮拂拭著大地。
羅伯特作為老探長,心中裝著整座倫敦的地圖,即便黑燈瞎火拆掉路標他也不可能走錯路。
“羅伯特探長。”凱恩望著郊外的黑暗,“讓我來這種事真的好嗎?”
“害怕了?”
“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一想到離死亡只有半分鍾的距離,我依然感到後怕。”
“害怕死亡不是什麽壞事,我第一次上戰場窩在戰壕裡頭都抬不起來。”
“這樣嗎……不,我還是不行……”
“雖然暫時不會使用神秘術,你的格鬥技巧和危機應變能力都評定為上等,至少你還拖不了後腿。”
“不,我最怕的這就是個……”
凱恩露出痛苦中帶著迷茫的神色,
雙手交叉緊握。 “在我的記憶中,我從未學過這些東西。我所擁有的一切……隻讓我感到陌生,就像使用著別人的腿腳,拿別人的刀做著不是我本意的事情。”
“你的本意是什麽?”羅伯特正聲質問道,“那我接著講下去吧——戰場上沒有人不怕死的,說白了大多數人都是被推到戰場上的,你覺得他們的本意是什麽?”
他沒有給凱恩反應的時間,決絕地說出了答案。
“求生就是你的本意,除此以外再無可以思考的事情,哪管你拿的是槍、手榴彈、石塊、還是玻璃筆?”
“再不濟,我保證你頂多缺胳膊斷腿,而不是帶回你的狗牌。”
凱恩沉默地摸了摸大衣內側的警探銘牌。
不得不說,羅伯特安慰人的方式確實有點別致……
副駕駛的查爾斯思索片刻,停下了摩挲玻璃筆的手,語氣篤定地開口道:
“你所擁有的那就是你自己的。”
“誰也搶不走的東西也只有你自己。”
一小時後,透過車窗,一座小型教堂的輪廓逐漸清晰。
這座教堂相對偏僻,周遭沒有燈光和人家,遠遠看上去也是香火乏乏的樣子,缺乏打理,呈現不出大教堂在月光下的光輝色澤。
經驗豐富的羅伯特探長先是開著車佯裝無事地路過教堂正門口,觀察著教堂周遭的地形和情況,等開過了幾百米後,確保汽車的燈光和發動機的轟鳴聲已經不明顯後,在輕手輕腳打開車門招呼兩人下車。
三個身著便裝的男人立在路邊,郊區略略的寒風掀起大衣的袖角。
“最後檢查一遍裝備,手電一人一個拿好了,但絕對不能隨便打開。我們從這邊草地上過去,教堂這側沒有良好的視野。”
待確認完畢後,幾人躡手躡腳地在草地上徒步行進幾百米,還穿過了一片粗糙未經打理的小樹林,終於摸到了教堂的低矮圍牆。
羅伯特首先伸出雙手虛握著牆角,他的手仿佛無形中延伸了許多,牆角上的灰塵沙沙落下。隨即用力一躍,竟直接踏上了兩米半的圍牆。
他站在圍牆上伸下無形的手,查爾斯借著手勉勉強強扒了上來,凱恩則是借力非常輕松地一躍,悄無聲息地翻過圍牆。
待到牆上站著的兩人先後不敢大意地從圍牆上下來,才不禁認真思考起凱恩先前所說話語的含金量。
一面警惕周圍的動靜,羅伯特一面拿出熱成像夜視儀,試圖找個高點窺探教堂內部。
然而事非人願,勘探一番後,發現教堂的頂部完全呈封閉式。由於熱成像不能穿透牆壁,他們隻得放棄這一方案。
“查爾斯,你的神秘術有勘探功能嗎?”
“很遺憾,我的流形沒有視覺。”
羅伯特點點頭,又抬頭望了眼教堂頂部。
“還挺會挑地方,看來只有從側門潛入一個選擇了。”
說著,在前的羅伯特指了指夜視儀屏幕上將近10米遠處一扇緊閉的木門。
“把門的縫隙暫時處於真空,這樣就能不怎麽發出聲響。”
“正如我之前說的,我特有的神秘術是操控空氣,而查爾斯的是使用流形,凱恩你只需要放大靈感找到痕跡。了解?”
“了解。”兩人異口同聲回應道。
“那好,我們行動。”
隨著一點點靠近木門,眾人的神經高度緊張起來。
凱恩左手把住發抖的右臂,手電筒的握手早已被冷汗浸濕。他下意識看了看查爾斯,黑暗中只能看清人影的輪廓,查爾斯的右手緊捏著玻璃筆,同樣微微顫動。
保持冷靜,別的事情不要考慮,不論是你自己的問題還是查爾斯的想法現在都不重要。做好眼前的事,僅此而已。
羅伯特將手摁在木門上,門縫中冷風不斷襲出,門鎖無聲地被氣壓崩裂。到達某一臨界值後,風停止流動,他朝兩人比了個開門的手勢,靜悄悄地推開木門。
教堂陰影的黑暗連半點月光都失去,宛如處於深淵,被深淵凝視的錯覺一遍遍敲擊著心靈。門框上爬行的滑膩觸手扭曲著視覺的時空,仿佛歡迎著凱恩的到來而肆意蠕動。
他不禁回想起半個月讀書時前問過艾特琳娜的一個問題:
“恐懼的本質究竟是什麽?”
血姬挑著二郎腿,露出白皙細膩的玉足,保持一貫知性的語氣認真回答道:
“恐懼來源於未知。我們害怕死亡,無非是懼怕不可知的死後,懼怕那從來不曾有一個旅人回來過的神秘之國。”
“知識是我們對未知的克服,已知越多我們的恐懼便越少。然而世上不可知的事物過多:死亡如此、黑暗如此、神秘學如此、未來更是如此。”
“而直面未知的觸碰之時,我們唯一能倚仗的東西只有一個——”
料想中的黑暗如期敞開,然而不合時宜撕拉聲傳進耳中。
幾人定睛一看,裂開的透明膠卷如飛帶般漂浮在門框上。
面對此情此景,眾人心中警鈴皆是大作:被發現了!
門扉後的黑暗中,幾片流彈毫無預兆地飛馳而來。
適應黑暗的眼珠無法分辨出飛行物的特征,查爾斯踏前一步,指間的玻璃筆溢出流形揮灑著比夜色更黑的黑,包裹住了飛行物。
未等凱恩反應過來,背後傳來一聲槍響,他猛然側頭一看——羅伯特後腦杓濺出一片血花,腳步踉蹌朝前倒去。
繼續回頭,一名托著照相機的黑袍人不知何時已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草叢。即便夜再黑,凱恩依舊能夠憑直感一眼認出面前之人。
不久前他還“親手”撥下自己的眼珠。
羅伯特的身體倒進門坎後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黑袍人秉著專業的姿態不緊不慢地舉起相機——
刹那間, 手指摁下快門,閃光燈發出即將亮起的預兆,哢嚓聲還沒傳進耳中,一時萬千思緒從頭腦中掠過:
“你可以辭職的,凱恩,這些事不應該你來乾。”那是查爾斯出發前對他所說的話語。
說實話,現在發生的一切都與一個沉寂百年蘇醒不久的的靈魂相隔甚遠。在出發前,他得先弄清楚現在所發生的事情與他相關的理由。
沒錯,他本可以不乾這行,這只是艾特琳娜對蘇格蘭場的妥協。他大有權力脫下警服一走了之,不必蹚這趟渾水。
最後他還是來了,一是為了找到點他存在的答案。
但單這個理由並不足夠,人是個很複雜的生物,沒有必要白白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
而驅使他前來最重要的理由是:
親眼目睹了查爾斯所遭受的不公一切後,他由衷地想幫上點忙。哪怕微不足道,也不失於對自我的安慰。
現在呢?你真的危險了。你還是不願意吸收教訓,死亡在短短三小時內又一次離你咫尺之遙,你後悔嗎?
躲,躲到哪去?逃,逃到哪去?照這樣下去我們三個人都得被拍進去,一個也活不了。
至少讓我發揮點作用吧,自嘲的聲音在心頭響起。
千鈞一發之際,行動大於思考。他近乎本能地迅速轉身,朝著相機的方向舉起手電筒。
在同一毫秒——閃光燈和手電筒同時亮起。
那場對話最後的答案他記憶猶新:
“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