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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日輪舞曲》第28章 若你向天使懺悔
  20分鍾前……

  查爾斯的背影被樓梯拐角遮擋,幾人隨之拾級而上。

  轉過拐角,便看到查爾斯等候的身影,再次回到皮毛地毯浦沿的狹長走廊中。

  “南希小姐,好好想想吧——一個工廠的負責人是個自稱收藏家的偽君子,你要是勞拉,你會怎麽想?”

  南希撫了撫口袋中的玻璃筆,盡管不知道查爾斯一路上故意展現出來消極怠工的意圖如何,至少此刻看來他是已經了然真相的。

  她露出不服氣的神色,嘴腮的微紅不自覺地鼓起,她並不想去接查爾斯的話茬。

  到底是在哪裡出錯了?要強的南希反問道,她再次看向查爾斯,查爾斯的目光凝固在走廊盡頭,她的茫然也不由得朝那處空洞望去——

  “那是伸縮梯的方向。等下,勞拉他們是從正門出去的,那是誰放下的,工人?不,馬隆不允許工人隨便上二樓,他是害怕木屑髒了他的地毯嗎?那只能是……”

  南希扭頭,踩著試探性的步伐左顧右盼,沿走廊深處急切地走去。

  直到她抬頭看見了一塊鑲金的門牌——[收藏室.施密特]

  “就是這裡……怎麽打開它?”

  緊接著,蔓延著的黑色流體朝金屬門鎖上招呼而去,那東西飛快到近乎只有殘影。

  沒有突如其來的巨響,查爾斯在眾人的目光下將把手輕輕一拉,拒人之外的沉默鐵門輕易地讓開了道路。

  “請進——”他板著臉,絲毫沒有紳士風度地說著紳士慣語。

  凱恩無奈地笑了笑,同查爾斯相處了一段時間,查爾斯特立獨行的風格他已然習慣。

  而在錯愕的南希眼中,一個滿是謎團的男人替她打開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

  時間回到現在。

  吃了一記警用束縛術的文森特被門外的兩名警探關到其他房間。

  凱恩接過南希遞過來的紗布,根據在蘇格蘭場練習不久的應急醫療課程,替艾澤拉的傷口消毒包扎。

  “艾澤拉小姐,你知道你一直表現得同犯人沒什麽區別嗎?”

  “是嗎。”艾澤拉額頭紗布下冰冷的雙眸緩緩移向面頰微動的南希。

  “蘇格蘭場什麽時候也可以憑感覺抓人了?”

  “艾澤拉……”索尼婭也消沉下來,不打算多說一句話的樣子。

  “那好,我們繼續。”

  “你剛才提出關於拉法埃爾為犯人的假設,到勞拉在倉庫失蹤為止,的確是無懈可擊的解釋。”

  “但後面的問題你又該如何說明?”

  “3點16分,好巧不巧的時間,與馬隆周旋的你,卻在這個時間點讓他察覺到馬腳,任由他趕往倉庫。”

  “這離勞拉失蹤才相隔一分鍾。”

  “這僅僅只是巧合罷了,我也沒有能力攔住他。”

  南希茗口水,接著侃侃而談。

  “廠房西側有一個平日裡收起的伸縮梯,昨天卻又莫名其妙地放下了,這也是巧合嗎?”

  “你問我也沒有結果,小姐。”

  “通往二樓的伸縮梯,只有二樓才放得下來,而二樓剛好是辦公區域,工人們沒事不會往那邊靠。”

  南希托住杯底緩緩放下。

  “你說是誰放的呢?”

  艾澤拉沒有開口。

  “倉庫背面是西側,伸縮梯正好也在西側,走那條路隱蔽快捷。”

  “我並不明白你在說什麽。”艾澤拉像隻倔強而高傲的黑天鵝,

撥動著手指,“就算真是我放下的,那又能說明什麽呢?你該不會想說是我偷跑去倉庫綁架勞拉吧。”  “你不會,也沒必要這麽做。”南希修長的雙腿靜靜地閉攏,若換掉黑色警服,她便像在沙龍訪談中的嫻熟小姐。“這就要說說我的第三種假設——”

  “讓勞拉本人自己過來不就好了?”

  艾澤拉麵色終是一變,宛如被撕破了黑色面紗的貴婦。

  “我說過,勞拉從始至終的目的只有一個:搜集走私證據。去倉庫只是手段,如果我是勞拉——”

  “怎麽會為僅僅一張照片而滿足呢?”

  南希邊說邊站起身來,踏步走至門口。

  “雨中曲說到底只是眾多走私品之一,馬隆能從走私生意中牟利,必然還有更多黑料。”

  “在藏品浩如煙海的倉庫中找證據,不僅效率低下,更是海底撈針。”

  “所以勞拉繞了一圈,趁馬隆不在,重新回到了展覽室。”

  “這個計劃是你和勞拉合作擬定的,所以你會在那個時間故意把馬隆引走,勞拉再趁此機會回到二樓。”

  “而在倉庫中翻窗離開的人從始至終也只有一個,那就是勞拉本人!”

  “你利用了這一盲區,讓倉庫中的三人聽見烏鴉的叫聲,從而讓我們產生勞拉是在倉庫被人綁架的誤會。”

  “真正的第一現場,是在離這個門口不遠的收藏室吧。艾澤拉小姐?”

  南希一口氣說完了自己的推論,被女警製服嚴實包裹的胸口難以抑製地起伏。

  “你利用了所有人的心理。”

  “讓我們再來複述一遍案情經過——”

  “首先,由於馬隆的阻撓,勞拉無法在展覽室拍攝證據,你利用勞拉這一迫切心理,主動提出讓其先前往倉庫,自己留在二樓與馬隆周旋,於3點15分引蛇出洞,勞拉便趁此從你規劃好的路線回來。”

  “等勞拉沿伸縮梯爬到二樓,你與其共同前往展覽室,以留念的名義給勞拉拍照。”

  “勞拉沒想到的是,還沒等她擺好姿勢……”南希比了個拍照的手勢。

  “哢嚓一聲,立體的人被壓縮成紙片,就像壓縮餅乾。”

  艾澤拉緊抿著嘴唇,不放棄地擠出一口氣,攤開左手。

  “證據呢?”

  “你要我們當然有。”羅伯特聲音低沉而帶有不容置疑的威嚴。

  “展覽室中還有一面雨中曲,雖然你確信你做了不少掃尾工作來淡化黑色印記……”

  他露出略顯狡黠的笑容。

  “總有人更特殊一點。”

  “艾澤拉小姐,我看得很清楚,就是這樣。”凱恩的語調帶有一絲規勸。

  “當然,如果你還不服氣,我們大可把這隻烏鴉帶回去做點鑒定。記憶鑒定、認主鑒定、佔卜鑒定……神秘署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羅伯特一手提起鳥籠輕輕晃了晃。

  “艾澤拉……不會的……”索尼婭有點不敢置信。

  “我們來的時候很匆忙,並且提前也不知道地點,艾澤拉她一個人怎麽能規劃這麽多?”

  “她不是一個人。”羅伯特又晃了晃鳥籠,“至少還有隻烏鴉。”

  “有隻烏鴉也是相當便利呢。”凱恩也不禁感歎道。

  “好吧。”艾澤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黑眼圈下的疲憊雙目掃視一圈房間眾人。

  “再遮掩下去也沒有意義。我承認,都是我一人所為。”

  她不由得自嘲般笑笑,目光停留在一旁的查爾斯身上,朝他伸出雙手。

  “我就勉為其難去你們那坐坐吧,查爾斯。”

  “演得太拙劣了。”查爾斯早有預料地掏出手銬,示意般搖了搖,哢嚓一聲,熟練地拷上艾澤拉兩條瘦弱白皙的手臂。

  “別太嚴苛了,我自我感覺還不錯。”

  “我跟你沒那麽熟。”

  “Wait,”南希尖銳如鷹隼的目光再次看向艾澤拉。

  “你和查爾斯怎麽認識的之後再問,這起案件的犯人從來不止你一個吧。”

  “大差不差,一個還是兩個有什麽區別?本來都是我一個人謀劃的。別再難為別人了,厲害的南希女士。”艾澤拉露出無奈的眼神。

  “索尼婭小姐,你也參與進來了,不是嗎?”

  “你說……我?”索尼婭的面頰蒼白下來,“我……怎麽可能害勞拉?”

  “看看你的腳踝上連傷口都稱不上的東西吧,再對比看看文森特先生手臂上的明顯的傷疤。”南希連正眼都沒瞥她一眼。

  “引開拉法埃爾倘若只是偶然事件而已,一切都說不通了。”

  “不……不是這樣的,是艾澤拉叫我這樣做的!”索尼婭叫道,“我怎麽知道勞拉會失蹤!”

  “為什麽要隱瞞?”南希絲毫沒給淚眼婆娑的索尼婭留半點情面。

  “你該好好想想,你剛才說的——為什麽是艾澤拉叫你這麽做的,而不是勞拉。”南希甩下一句轉身離去,背影隻留下海浪般搖曳的黑色長發。

  斷言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索尼婭整個人終於如泄了氣的皮球,喪失了所有的力氣。

  “凱恩,你留在這裡,問清楚拉法埃爾先生他之前的話是怎麽回事。我們先帶艾澤拉到其他地方去。”

  羅伯特拉開門把手,領出拷住的艾澤拉,南希頭也不回地跟上去,查爾斯回頭與凱恩對視一眼,帶著有點無奈的目光。又朝著索尼婭叫一聲——

  “那個誰,你也跟我們出來。”

  索尼婭掩面哭泣,最後還是被門口的一名警員生拉硬拽帶離了房間。

  房門再次關上。

  “抱歉,你是叫凱恩先生吧。”

  一分鍾後,拉法埃爾理清混亂的思緒,勉強坐直身來,“沒幫上你們什麽忙,還添了亂子。”

  “先生,您的如實回答就是最大的幫助了。”凱恩坐到拉法埃爾對面,卻不知從何開口。

  他沒有審問的意圖。

  “也讓你為難了。”拉法埃爾歎息道。

  “這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吧——對於你們來說,但對於我來說卻是終身的悔恨。我曾經也想過去教堂的懺悔室說說,但我猶豫了。”

  “疑慮的魔鬼總是纏繞在我們周身,一旦發現我們的懦弱,便無孔不入,使得我們喪失了向上帝告解的勇氣,斷絕了我們的救贖之路。”

  “我也沒想到,我在今天才能夠道出這些。平日我最多只是在心裡對聖像念叨幾句,上帝也覺得我是個沒有勇氣的懦夫吧。”

  “這件事跟您的女兒有關?”

  “是啊。”

  “您的愛女是幾時離世的?”

  “三年前吧。”拉法埃爾的瞳孔逐漸失焦,陷入久遠的回憶中去。

  “她得了癌症,很嚴重,花了很多錢,找了很多醫生,沒有什麽氣色。”

  “我把房子還給房東抵債了,兒子一氣之下搬出去住。我隻好向我的幾個好兄弟借錢,但這些年大家景氣本來都不好,誰還想借錢?而那段時期留下的朋友,只有大衛和文森特兩個,說實話,我真的很感謝他們。”

  “我原以為只要我勤勤懇懇一天工作14小時,就能付清安麗兒一周的藥錢,我還是太天真了。那群見了鬼的醫生隻想著錢錢錢,還是錢!他們仗著有藥就在我們頭上抽骨吸髓!”

  “後來我的妻子背著我偷偷往銀行借了筆貸款,藏在廚房的罐頭裡的帳單被我發現了。”

  “那天我記得很清楚,倫敦的雨下得是真的大啊。”

  拉法埃爾低沉下頭。

  “我說了混帳話,妻子與我大吵了一架,我說——現在想想是什麽畜牲話。我說乾脆……不要給安麗兒買藥了。”

  “我只是惱羞成怒,我只是惱羞成怒。我打了她,我推開了她,像個最沒用的飯桶跑了出去,去外面的酒館喝了一夜的酒,呵呵,那時候本來就沒什麽閑錢。”

  “那時候,我記得旁邊有個人,我喝多了,沒看清楚他長什麽樣。他說他是神秘學家,他能治好我的女兒。”

  “我當時隻管生氣去了,我想——我連房子都買了,以後只能在無窮無盡的貸款地獄中水生火熱地過活,負債人監獄就是我的末路,街頭的流浪漢都比我自由——什麽都完了。你說你隨手一個神秘術就好了,拿我尋開心不是?”

  “我就罵他,我也不知道罵了什麽,反正是些很難聽的話。 我不應該罵他的,現在我真想給那時我一巴掌!罵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混帳!唯一的希望就這麽放走了。”

  “我也忘了他最後是怎麽說的,他最後離開時給了我一個名片,上面只有個一個姓氏——我記得是‘梅爾維爾’。”

  “不久後,我又以我的名義向銀行借了不少,但沒過多久,安麗兒就真的走了。”

  他談論到這裡時,眼神忽遠忽近地飄忽,望向不知何處的飄渺,乾澀的眼睛布滿血絲。

  他難以抑製地深吸了一口氣。

  “你知道嗎?你知道嗎——我蓋上她的白布時是什麽心情!”他的聲音愈發激烈,猶如在與翻騰的巨浪搏鬥。

  “——我感到了一絲釋然。”

  “我的安麗兒,我的天使啊。”

  拉法埃爾說到這裡再也止不住眼眶中的淚水,手肘撐住大腿,右手摘下帽子掩面哭泣。

  凱恩靜靜地坐在他面前,一句話也不說,什麽事也不做。

  等到五分鍾後,拉法埃爾的背脊逐漸平靜下來,凱恩站起身走至他身旁,拍了拍這位可憐人的肩膀。

  “我聽了這個故事,我能確信一點——”

  “您是位好父親。”

  這句話語仿佛有著什麽魔力,拉法埃爾的呼吸均勻下來。

  來自昏晨交界處的斜陽透進窗子,上帝允許一個經歷了生活諸多苦難的迷途靈魂短暫地朝聖天國夢境。

  凱恩悄悄走出房間,輕輕帶上房門。

  這個小房間今天已經包裹了他所能容納的太多情感,就讓他沉沉睡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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