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膽小鬼——膽小鬼——”
時隔多年,討厭的聲音找上門來,恆久的灰色天空之下,灰色的記憶潮水般湧來。
尖銳的聲音,惡童壞種的肮髒笑臉,觸感泥濘的地面。
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那隻烏鴉被幾隻手抱在懷中,條件反射地學會了幾個詞句——
“查爾斯——膽小鬼——膽小鬼——”
膽小鬼。
壞掉的八音盒轉啊轉,吱呀吱呀,你說——
境遇差的人,為什麽要在境遇更差的人身上,汲取那微薄的驕傲感與存在感呢?
哐當,是記憶之門合上的聲音,灰潮在門外褪去。
幾人重新回到二樓的接待室。
“各位,”這次率先開口的不是羅伯特,而是面色冷厲的南希,“回答我最後幾個問題。”
口氣不容置疑。
房間的氣氛一瞬間將至冰點,眾人面色嚴肅,唯有查爾斯靠著牆角,一副靜觀其變的樣子。
“索尼婭、艾澤拉,出發倉庫之前,你們三人同馬隆去了廣告展覽室,我說得對嗎?”
“對。”艾澤拉沒有受到咄咄逼人語氣的影響,保持一貫的處事不驚。
“你們是在那裡發現了什麽,才計劃暗地前往倉庫。”南希目光篤定。“我猜得不錯的話,就是雨中曲的廣告牌,是吧?”
“你說錯了,”艾澤拉一口回絕,“不是我們,是勞拉。”
“也對,馬隆根本沒想到——會有人能認出一張從未見過的廣告牌是走私品。”
南希繼續說著,“而勞拉是吉恩·凱利的忠實粉絲,更是企業家的千金,關於他的電影肯定拿得到第一手消息,並且清楚不少商業內幕。”
“她那時候就認出了雨中曲是走私品,所以才會有接下來的一系列行動……”
“等下,南希小姐,我聽不明白。”
索尼婭在一旁插口道,“照你的說法,不,去倉庫本來都是勞拉的意願。聽你的口氣卻像是在懷疑我們。”
“勞拉小姐的意願是找到黑料。”南希糾正道,目光愈發銳利。
“勞拉·貝蒂,劍橋大學的優等生,自入學三年來,學分前十的席位從來沒有少過她的名字……”
“光憑這一點,我就已經非常了解她了——恆心,毅力,對想要達成的目標絕不輕易放棄,更甚說是不擇手段。”
“這也就是我為什麽強調這一點——她的目的從來只是從馬隆眼皮底下帶出黑料。”
“你們帶了攝影機,卻沒有機會光明正大地留下相片,所以勞拉才會退而求其次。”
文森特和拉法埃爾聽得一愣一愣的,但道理姑且還是聽得懂,不由得對南希這個小姑娘高看不少。
“接下來的事我們都知道——勞拉去了倉庫,找到了倉庫中的雨中曲,並在拉法埃爾的幫助下拍了照。”
“事情便在窗外的陌生男人聲音那裡中斷。”
“羅伯特探長。”
他提起烏鴉的脖頸一掐。
“啞——啞——放過我——人類——”
“烏鴉……烏鴉說話了!”索尼婭驚慌失措地從座位上猛然站起,忍不住後退兩步。
“不必驚慌,”羅伯特咳了兩聲,“仔細對照,你們昨天聽見的是不是這個聲音?”
“我就說怎麽沒看到人,原來是隻死烏鴉在叫!”文森特一臉恍然大悟的神情。
“應該……就是這個聲音。
”索尼婭遲疑地回答,恐懼之色還是沒有褪去。 “艾澤拉小姐,你對這個聲音有印象嗎?”羅伯特隨口問道。
“沒有。”艾澤拉否定道,“我又不在倉庫。”
“但你不可能不認識這個聲音。”
艾澤拉沿著流出的尖銳的話語看去,她冷漠的眼神對上了另一個堅定的眼神。
“南希小姐,我希望你出口前講點證據。我一直在廠房與馬隆周旋已經是你們確定的事,勞拉是在倉庫失蹤的,你要想懷疑我未免有點異想天開了。”
“是的,一開始我們都被那個聲音誤導了,而現在已經明了了。”
“把一切不可能排除,剩下的再匪夷所思也是可能。”
“假設一:勞拉是在倉庫被人為綁架的。首先,倉庫是密閉環境,爭鬥必然會發出清晰的回音,其他在倉庫裡的人不可能聽不見。”
“假設二:利用藥物昏迷的手段。即便如此,犯人在短時間內也無法做到讓兩人同時從梯子上挪出去,能做出這種操作,犯人的身高也應當具有優勢,而窗戶最多僅能1米7的人通過。”
“最後,就是最為蒙蔽我們的一點——假設犯人采用了神秘術的手段。”
“等等等等,你說什麽?”索尼婭聽得豎起耳朵,“神秘術真的存在?”
“事到如此也沒法隱瞞了,”羅伯特又一次掏出藍色證件,“蘇格蘭場的神秘署,有什麽想說的,現在先給我憋著。”
文森特張大嘴巴,一堆話被堵在喉嚨。拉法埃爾倒絲毫不顯得驚訝,似是得到了早有疑問的答覆,整個人被重錘來了一記,深深歎了口氣。
“『拓印術』。一種情況:勞拉被攝影,犯人攜帶照片從窗戶翻出。前面都可以解釋得通,卻只會引出更多不合理之處——”
“第一,在沒有引起爭鬥的情況下,犯人怎麽確認勞拉會當背景給他乖乖拍照?”南希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據拉法埃爾先生所說,只有一聲哢嚓聲傳出。此時他才走出不遠,時間沒有那麽寬裕,而這一聲哢嚓,極大可能性是勞拉自己對著廣告牌拍的。”南希伸出第二根手指。
“呵,你還有沒有想過另外一種情況?”艾澤拉搖搖頭,毫無畏色。
“那時候只有拉法埃爾先生與勞拉獨處過,他的話語只是一面之詞。換句話說,假定他是犯人,他有的是時間規劃好這一切。”
拉法埃爾沉默不語。
“我來確認一遍——你們所說的『拓印術』,具體是什麽樣的?”
“通過攝影技術,把人封印進照片。”查爾斯看向艾澤拉,嘴角忍不住揚起。
南希則是用想要砍人的眼神狠狠剮了他一眼。
“嗯……”艾澤拉低下頭思考一陣,“最簡單的方法——拍完勞拉,直接把照片沿著窗口丟出去,一來沒人看見,二來方便回收,不是嗎?”
此言一出,矛頭頓時轉向拉法埃爾。他的確有不少疑點——偶然發現勞拉偷渡,主動提出查帳,獲取勞拉的信任並與其獨處……
眾人看向拉法埃爾,他沒有多余的反應,只是目光遊離,仿佛處在另一個世界。非常疲憊,非常悲傷。
“我早該想到的……”他喃喃自語,“神秘學家啊……”
“如果回到那天,我再相信你們一點……”
“安麗兒是不是還在這裡。”
啪嚓!
沉默中,一個杯子猛然朝艾澤拉的頭部砸去。
是陶瓷碎了的聲音。
茶水隨著鮮血從艾澤拉頭上滲下。
她的面龐依舊平靜,如同百年不起波瀾的古井。
跟壞掉的人偶一樣,有什麽東西在她身上埋沒。
過多的平靜只會給人異樣的恐懼。
——名為憤怒的淤泥。
“把文森特弄出去!查爾斯!”
暴怒的文森特,肮髒的俚語……更像是冰火兩重天的對比,只有一臉冷漠的人在坐著,任鮮血與消逝的灰潮流淌。
哐當,房間重歸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