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內部結構很簡單——一間主廠房，一間倉庫。

　　一行人跟著領路的大衛和兩名記帳的工人，走出碩大的廠房，前往位於廠房東側的倉庫。為了方便運貨，倉庫設計得距大門不遠。

　　凱恩回頭估測一下主廠房:長180米，寬30米，分兩層，倒L型設計。坐北朝南，正門位於右下向南，側門正對西邊倉庫大門。樓下主要是流水線，樓上是各類設施以及辦公區。要想在裡面藏人也並非不可能。

　　再加上他們即將到達的倉庫，整個工廠佔地將近一公頃。

　　但灰色外漆的倉庫，比起黃漆的倉房，不論是規模還是外觀都表現得很不顯眼。

　　這片區域本就離市中心不遠，剛好處於郊區與市區的分界線上。在寸土寸金的倫敦，鮑曼公司可謂是實力雄厚了。

　　但無論什麽產品都是需要顧客的，伴隨著消費主義的風從大洋彼岸吹來，其他廠商無不時時刻刻企圖宣傳自己的產品，唯恐慢人一步。所以鮑曼公司每日訂單不斷，賺的盆滿缽滿。

　　凱恩想起上星期艾特琳娜給他本《百萬英鎊》，那時他尚不清楚一百萬英鎊對於倫敦市民意味著什麽，也難以理解小說中所描述的戲劇性畫面。

　　當他聽聞這麽大的工廠一個月的淨利潤也就3萬英鎊左右，他略略領會了書中的意義。

　　然而新的疑惑在他心頭浮現:一張百萬英鎊的鈔票是如何存在於一個連貴族都不是的人手上的?

　　不過再多的英鎊，對他而言有什麽意義呢?

　　從主廠房門口出來，沿著大門口延伸出的車轍印，眾人來到倉庫門前。隨著庫門的開啟，大衛走向角落的電閘房，將電閘猛地一拉——

　　明亮的燈光充盈整間倉庫，無數花花綠綠的廣告牌子衝擊著眾人的眼球。雖說達不到成千上萬的數量，但也足夠填滿眼球所見之處。

　　“這些都是廣告牌嗎?”

　　“是，本來這些東西會在下午六點由貨運公司的來集體發送，但你看——”

　　大衛意有所指地瞟了索雷爾一眼，那譏笑的表情就像看見了木頭做的螺絲釘一樣。

　　“這種事情換誰來都沒有辦法。”索雷爾不想爭論這個話題。

　　“沒事，反正頭疼的是呆瓜馬隆。賺大錢的事他們比我們積極多了。”

　　“馬隆是這裡的經理?”羅伯特隨口問道。

　　“呵，整天裝模作樣的，乾的事連會計都不如，還說什麽——我是管你們的老板～哈哈，倉庫裡的訂單弄不完，他就要被開咯。”

　　“你看過照片了，那種類型的廣告牌都在哪裡?”索雷爾毫不客氣，只求速度。

　　倉庫作為密閉環境，一行人的腳步聲產生了清晰的回響，如同進軍的交響樂。

　　即使途中有些冷嘲熱諷，但大衛還是如實回答每一個問題。他們很快走到了電影海報的分區，在這裡全是未上映的最新電影宣傳牌子。

　　“就在那兒。”

　　在眾多廣告牌中，《雨中曲》的電影牌子還是顯得與眾不同。堆積如山的廣告牌，平均每疊都有一米八以上。

　　單一隻廣告牌，長2米，寬1.25米，厚30厘米，若不是身強力壯的成年男性，獨自一人幾乎不可能自如地移動。

　　大衛很快與他的兩位同事對著帳本開始了清點工作。

　　“五十五……五十七……五十九……五十九?大衛！這裡少了一個！”一名工人很快叫起來。

　　“怎麽了?”大衛上前接過他手中的帳本翻看，

時不時蘸下口水。　　“這批本來是多少?”

　　“六十整。”

　　“我記得做了一百八十一個，多出來的一個在誰那?”

　　“馬隆，多出來的一個在他那邊。”

　　大衛掃視了一番三疊廣告牌，很快便發現的不對勁——

　　“傑瑞，我記得你們整理的時候都會在頂上壓好塑料膜。”

　　“當然。”

　　“那上面的膜呢?”

　　三疊牌堆頂上空空如也，很明顯，有人取走了一隻廣告牌，順便撕走了塑料膜。

　　仔細觀察一番，中間一疊牌子有被梯子搭過的痕跡，頂上一排廣告牌呈梯形分布，而其他兩堆方方正正。

　　不遠處，一隻木梯架在牆角。牆角正上，一扇狹窄的通風的窗口突兀敞開。

　　“那還真是……壞事。”查爾斯歎了口氣，不知道是驚訝還是遺憾。

　　“犯罪現場太明顯了，不過……”他看向通風口的窗戶，“就憑這窗戶的大小，是很難通過一個成年人的吧。”

　　“羅伯特探長，我們當下最要緊的是把丟掉的一隻牌子找回來。”南希一臉鄭重其辭地說道，“犯人拿牌子作了背景。”

　　“索雷爾，你為什麽沒有先把第一現場找到?”羅伯特反過來質問。

　　“唉，上面的消息是最先把人找到。上午才來，廠房已經夠大了，實在沒有多余的人力清點倉庫……”

　　“你都探長了還管這麽多?你們部門裡面是這麽浪費時間的……”羅伯特罵道，現在他像極了軍隊的士官，而索雷爾就是受訓的下屬。

　　“算了。嗯，凱恩?”

　　在羅伯特的視角中，凱恩扭頭正直直盯著牆角的一堆木板。只見他走上前去，把幾隻木板嘩嘩移開，一位開懷大笑的張臂雨中紳士便展現在眾人眼前。

　　“羅伯特探長，我想這很可能是犯罪現場。”

　　“你怎麽找到的?”南希出聲問道。

　　“呃……偶爾看到的。”

　　“不可能，明明沒有露出一點痕跡……”

　　“南希，”羅伯特出聲製止了她的追問，“這事就過去了。”

　　凱恩明顯感覺到他同事們看向他的目光變得慎重了些許，只有工人們不明所以。

　　在他的眼中，整張廣告牌仿佛蒙上一層濃重的黑色陰影，雖然有淡化的痕跡，但依舊清晰可見。

　　那不是任何的印刷錯誤，而是後天形成的。

　　“羅伯特探長，你看得見嗎?”

　　“很淡，像晾了幾個小時的水印一樣。看來你視野中比我清晰不少。”羅伯特點點頭，“錯不了，這是神秘術力量的體現。”

　　凱恩此刻頭腦中思緒萬千，延伸出一種種可能——

　　來自第一現場的照片，受害者驚恐的神情，沒有任何指紋與打鬥線索的現場，每個照片中必有的靠牆背景……

　　『拓印術』——通過拍攝將人拓印入相片的神秘術。

　　唯一令凱恩疑惑的是……

　　被黑色印記覆蓋的，為什麽是整張廣告牌?

　　緊接著，羅伯特走至廣告牌前，昂首發布號令道:

　　“索雷爾，叫你的人來把這裡調查清楚。”

　　“然後，把昨天那個時間段來過倉庫的人全部集中到大廳。”

　　“不用了，羅伯特先生。正好四個人，他們全在廠房二樓的辦公室。”

　　“好，你管著這裡，不用跟過來。你們三個跟我走。大衛，把你的人管好，兩天不要就可以結案了。”

　　“拉法埃爾和文森特是無辜的。”

　　“到時候自然見分曉，相信我們不會冤枉善良的工人。”

　　“那是最好。”大衛松了口氣，目光重新變得堅毅， “我也會問問昨天誰看見了什麽。”

　　“待會見。”

　　羅伯特徑直往倉庫出口走去，凱恩三人也緊緊跟上。

　　他們與緊急接受調令趕來調查的警探們交錯而過，踏出燈光拉長的影子，重新來到了4點20分的斜陽之下。

　　“索雷爾·馬瑞的做法沒有錯誤，他身為普通人，思維有些盲區很正常，沒有預料到境況外的事情，不是他的責任，勞拉本人很可能已經不在工廠了。”羅伯特快步走著，長期軍事訓練下，他的速走已然跟普通人小跑的速度沒什麽區別。

　　他的表情愈發凝重，說出了那個早有預料而已然驗證的答案:

　　“這起連環綁架案，為神秘學家所為。”

　　沿來路返回，凱恩感覺靈感忽動，有什麽事物在注視著自己。

　　他開始尋覓這種詭異感的來源，太陽西下，圍牆的陰影已經快延伸到他的腳下。

　　抬頭掃過，一隻從頭到腳全身都是黑色的巨喙鳥類正立在西牆之上，羽翼兩側不時閃爍綠藍色的光澤。

　　“烏鴉。”他認得這種鳥類，還貌似見過不少。

　　烏鴉群居於山林之中，是不會到城市裡來的。工廠裡面沒有食物，泰晤士河是被汙染的水源。

　　烏鴉也會有目的嗎?凱恩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雙小小的黑色眼睛正在盯著自己，佔據高處觀察著半片工廠。

　　他能看見烏鴉眼中眾人的身影。

　　日光斜照而下，沒人看見的是，半邊臉埋在陰影中的查爾斯似是想到了什麽，面色愈發陰沉。

　　“真是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