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暗穿過分界線，還沒睜開眼，就被入耳的聲音鎮住了。

　　嬌媚的女聲:“親愛的，再用點……哈啊……力，這軟綿綿的衝刺可征服不了一位女神！”

　　粗獷的男聲:“呼……這樣如何?”

　　啪啪啪……

　　大腿與臀肉的撞擊聲逐漸加快，伴隨著越發放肆的喘息和呻吟，這兩人在做什麽已經不言自明了。

　　黎暗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情形不出所料。這裡是一處奢華中透出原始氣息的臥室，臥室中一男一女正在翻雲覆雨。

　　比較令他意外的是，一男一女的頭上像遊戲NPC一樣顯示著稱號和名字。男人是【祭司王:盧伽爾班達】，女人是【野牛神:寧松】。

　　他們似乎察覺不到黎暗的存在。

　　黎暗盯著兩人頭頂的方框看了一會兒，沒看出新東西。於是，他轉而觀察起本人。

　　相比起剛剛只聽聲音的時候，黎暗現在可以通過細節得到更多的信息。

　　從兩人的動作來看，相比狂放的女神，男人明顯拘謹得多。而且，他的表情帶著些討好，像是生怕無法滿足自己的妻子。

　　“……確實離開那個地方了啊。”忽然，黎暗發出一聲歎息。

　　像是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一樣，他遲鈍的大腦終於意識到這裡已不再是那個禁錮了他一千零一次輪回的牢籠，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從靈魂的最深處迸發出來。

　　黎暗發自內心地感到，眼前的一切都無比的鮮活生動。他開始用比剛才認真十倍的態度觀察這一男一女以及這間臥室的每一寸角落——就像嬰兒初見世界那般。

　　兩人的動作越發激烈。他們的汗水滑過肌膚濡濕獸毯，皮膚與毯子的摩擦聲輕微卻清晰，與寧松腕鈴的搖晃節奏恰恰相合。

　　相比之下，時不時突兀響起的風鈴顯得不甚和諧。不過，順著來風外眺，城池、天空和原野全能盡收眼底，奇巧的雲山和起伏的林海美景足可抵過風胡亂演奏的罪名。

　　黎暗的嘴角咧起，幾乎要咧到耳根，大笑聲從他的喉嚨中溢出來，立刻遠遠蓋過了其他的雜音。

　　直到笑得快要喘不過氣，黎暗才從無人分享的狂喜中緩過神來。

　　他收回目光，又一次看向那動情忘我的男女，自語道:“人與神的結合……這是故事的起點嗎?”

　　穿過分界線前，他並不知道自己會進入哪個故事。不過，如今的信息已足夠他推想出背景。

　　這個故事正是梅林所展示的四幅九宮圖中的第一幅，人類最古老的英雄傳說——【吉爾伽美什史詩】。

　　吉爾伽美什，烏魯克的中興之主，身體中流淌著三分之二神血與三分之一人血的半神，巨怪芬巴巴與天之公牛的斬殺者，探秘冥界追尋永生的冒險者，眾人愛戴尊敬的賢王，死後被當作神靈祭祀。

　　也是人類最古老的史詩的主角。

　　烏魯克第四世代的王盧伽爾班達，原野上的奶牛女神寧松。臥室中濕熱交纏的這兩人，身份分別是史詩主角吉爾伽美什的父親和母親。

　　黎暗最後望了一眼臥室中的二人，估計他們一時半會兒不會結束，轉身向外走去。

　　他輕易地穿過了緊閉的大門，就像一個幽靈。

　　黎暗要更近、更多地看看這個對他而言全新的世界。

　　……

　　王宮中，他瞧見為神飼養的奶牛莫名發狂，祭司驚慌失措、不停禱告。

　　烏魯克城中，他窺見貴族舉杯相慶，

陪侍的神妓強顏歡笑、暗藏愁容。　　兩河流域之間，他俯望數不盡的奴隸重建城池、挖掘遺跡，新生的文明正從大洪水的余威中掙扎著站起。

　　比天更高的天界上，他聆聽大神恩利爾和埃阿的爭吵，剛剛褪去的大洪水正是由前者降下，人類的火種則是由後者保存。

　　在比地更低的冥府下，他踏足死水的彼岸，近距離觀察烏塔納皮什提作為永生之人如何生活。

　　門和藩籬無法阻擋他，高山與長河也任他如履平地;即使是神靈和不朽者，亦不能察覺他的存在。

　　來自異界的靈魂無拘無束地巡遊著整個世界。

　　……

　　天朗氣清，日光灑落，照在奔騰不息的幼發拉底河與底格裡斯河上，反射出粼粼波光。

　　黎暗的靈魂正遊蕩於此，遊蕩於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之上。

　　自從他進入這個故事，已經過了十個月。這段日子裡，他一直借著無實體的便利，四處巡遊，默默地觀察這個屬於遠古蘇美爾文明的世界。

　　他還給自己現在的狀態起了個名字——讀者視角。

　　雖說每個人頭頂的方框乍一看更像遊戲界面，但黎暗不認為自己是玩家。原因在於，他發現自己除了可以看見其他人的稱號和姓名，還可以閱讀每個人的人生軌跡，乃至於整個世界的走向。

　　就像讀故事書一樣。

　　這種狀態顯然不是單純的靈魂出竅可以解釋的，畢竟冥府那幫同樣是靈魂體的鬼怪也一樣無法察覺黎暗的存在。但是，黎暗並不清楚這種狀態出現的原因。

　　是魔鬼儀式的額外效果?還是梅林提供的助力?亦或者是異界靈魂自帶的特殊性?

　　黎暗毫無頭緒。他當初沒有多問穿越分界線後的情形，梅林也像遺忘了一樣沒有多說。

　　梅林的理由不得而知，但黎暗的理由非常簡單——他完全沒想過離開之後要做什麽，隻想著趕緊離開而已。

　　對黎暗來說，能耐著性子聽梅林那老畢登講完什麽終末地分界線，已經是最大程度的忍讓了。要不是惹怒梅林可能導致失去逃離循環的機會，黎暗恐怕聽到一半就會拽住梅林的胡子問他是不是不知道“長話短說”四個字怎麽寫。

　　黎暗的耐心，早已在一千零一次的輪回中消磨殆盡。

　　不過，在自由的喜悅與見證新世界的新鮮感逐漸消退之後，黎暗僅剩不多的理智還是提醒他:該辦正事了。收集清單上閃閃發光的那個【長生不老藥】，可不是到處看風景就能看出來的。

　　按照傳說，吉爾伽美什會在冥界取得長生不老藥，之後由於大意而被蛇偷取。毫無疑問，借助這位故事主角的力量是獲取長生不老藥的最佳途徑。

　　讀者視角的原因可以回去再問，吉爾伽美什的誕生如果錯過了，黎暗可不願意再等一個輪回。

　　沒錯，十個月之前吉爾伽美什父母的那一炮，一發入魂，使寧松成為了孕婦。十個月之後的現在，正是吉爾伽美什誕生的日子。

　　為了這一天，黎暗早早地就趕回了天界。現在，他正和神靈們一起，圍在分娩的寧松身邊等待。

　　為什麽在天界而不是在烏魯克王宮?

　　那就要問問這些神靈了。

　　黎暗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這些即將給初生的吉爾伽美什施加祝福的神靈，一個兩個三個地數了起來:“蒼天之神安努，大地和空氣之神恩利爾，智慧之神埃阿，太陽神沙馬什……真是豪華的陣容，歷數神話也少有出生時就獲得這個待遇的英雄。”

　　不過，這裡沒神能聽見他的感歎。就算聽見了，多半也不會在意——對他們來說，吉爾伽美什的誕生意義重大，完全值得這樣的優待。

　　就在這樣的萬眾矚目之中，寧松的分娩終於完成了。

　　那流淌著三分之二神血的、注定留下數不盡的傳說的英雄終於降臨世間，並於此刻發出了第一聲啼哭:“哇啊啊——”

　　不過， 這第一聲啼哭甚至才發出一半，眾神祝福大禮包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呼到了他臉上。

　　在照徹天界的輝光中，黎暗只是默默地看著。

　　時機未到。

　　祝福完畢，眾神輪番上前對寧松噓寒問暖:“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們不會忘記你的功勞！”

　　寧松只是擺了擺手，出神地望著正被另一位神靈抱著的、從她的身體中孕育而出的小嬰兒，不知在想些什麽。

　　正觀察著她的智慧之神埃阿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說:“寧松，你對這個孩子……”

　　寧松像是忽然驚醒一樣，猛地回頭，大聲說:“好了，我要回凡間快活去了！這個孩子你們就隨便折騰吧，反正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說完，不等眾神挽留，她就已經急匆匆地跳下了天界。

　　眾神面面相覷，埃阿輕咳一聲，說:“暫時不必管她。照之前說好的一樣，這個孩子由我們輪流照看。現在……”

　　黎暗一直等到眾神分配完任務，吉爾伽美什被送到一處獨居裡呼呼大睡，才開始自己的謀劃。

　　他輕車熟路地鑽到吉爾伽美什的夢境中，也不管吉爾伽美什能不能聽懂，就開始複讀:“小心蛇小心蛇小心蛇小心蛇小心蛇……”

　　吉爾伽美什驚醒，大哭:“哇啊啊啊——”

　　黎暗被彈出夢境，恨鐵不成鋼地說:“這就睡不著了?年輕人，你抗壓能力有點差了。想當年我歷經一千零一次輪回，精神強韌如初……”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吉爾伽美什哭得更大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