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血淹沒了大地。
在廝殺與死亡與求饒中,兵戈與戰士與懦夫一同碰撞,奏響了人類最激昂最殘酷最恐怖的樂章——
戰爭。
然而,就在這樣的背景樂中,一個如同天神下凡的男人邁著郊遊般的步伐漫步於戰場之間。鮮血與死亡仿佛與他隔絕,他揮舞兵刃的姿態猶如舞娘揮舞綢緞般美麗;他所走過的地方,敵軍必然潰散,友軍必然奮起。
沒有勇氣與他戰鬥的懦夫,將死於恥辱的背傷;有勇氣擋在他面前的戰士,死得稍體面些;不論是誰,都無法阻擋他的腳步分毫,即使那腳步是如此散漫。
他就是吉爾伽美什。以一人之力,主導整場戰爭的王。在光耀輝煌乃至於攝人心魄的完美姿態下,其實質是如同惡鬼般的殺戮機器。
基什的士兵在這樣非人般的存在面前,已是潰不成軍。基什的王,阿伽,他也親臨了戰場,如今仍在負隅頑抗,但毫無作用。
很快,阿伽就被士氣高昂的烏魯克士兵生擒,五花大綁著送到了吉爾伽美什面前。
吉爾伽美什坐在剛剛抬到此處的移動王座上,專心地擦拭著兵刃,頭也不抬地說:“阿伽,感謝你的祖先吧。基什曾幫助過烏魯克,因此,這次我會饒你一命。”
阿伽漲紅了臉,憤怒地說:“我不服!我要和你單挑!”
“如此不負責任的發言,簡直毫無身為王的自覺。”吉爾伽美什瞥了阿伽一眼,冰冷的眼神令後者如墜冰窟,“憑你剛剛的表現,我不認為你是個足以對抗我的戰士。你只顧自己送死,可曾想過你麾下的子民?”
說罷,吉爾伽美什像是徹底對阿伽失去了興趣一樣,揮手讓士兵把他帶下去。
阿伽回過神來,不斷地怒吼、挑釁,想讓吉爾伽美什與他一戰,但吉爾伽美什根本當他不存在。最終,阿伽還是被綁上馬車,送往了基什。
站在烏魯克的城牆上旁觀了戰爭全程的黎暗望著這一幕,心裡開始盤算下個適合刷好感的事件,卻愕然地發現,周圍的場景開始虛化。
整片世界定格在了這一刻,虛化的速度越來越快。很快,天地間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無法分辨。
下一刻,黎暗眼前一花,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烏魯克的王宮。
附身狀態已自動解除,眼前仍是熟悉的場景——吉爾伽美什的父母正在激烈運動。
已經進入第二次循環。
黎暗沉默了。
他看了看臥室,又看了看窗外,最後頗為頭疼地說:“搞錯了啊。”
這個故事並非【吉爾伽美什史詩】,而是【吉爾伽美什與阿伽】。
怪不得吉爾伽美什的形象與【吉爾伽美什史詩】中如此迥異……
如果將故事限定在【吉爾伽美什與阿伽】的范疇中,主角顯然有兩位——分別是吉爾伽美什和阿伽。並且,這個故事中的吉爾伽美什顯然沒有遺憾、執念之類的東西可言。
換言之,真正的目標應當是——
基什的阿伽。那個根本沒被吉爾伽美什放在眼裡的失敗者。
黎暗打定主意,不再駐足於烏魯克,也沒有在整個世界遊蕩,而是直奔基什而去。
如【吉爾伽美什史詩】那樣時間跨度極長的故事,花三個月看風景也無大礙;但【吉爾伽美什與阿伽】的時間滿打滿算才半年,沒有空耗時間的余裕。
走過田野、河流和渡口,基什城出現在眼前。
這裡的場景,與烏魯克大不相同。 黎暗舉目望去,看見:
基什人穿著比烏魯克人更新的衣,表情卻不如烏魯克人那樣神氣;
基什人吃著比烏魯克人更好的糧,步伐卻不如烏魯克人那樣有力;
基什人住著比烏魯克人更大的房,眼神卻不如烏魯克人那樣光采奕奕;
定睛一看,原來是他們的國王相差天與地!
基什的國王荒淫擄新娘,烏魯克的國王勤政到天亮;
基什的國王無德征友邦,烏魯克的國王釋俘顯大方;
基什的國王鼠目盯地盤,烏魯克的國王遠眺天彼方!
來自異界的千裡眼直皺眉頭,想不通該如何幫這爛貨完成執念。
按照常理,作為失敗者的阿伽的執念,應當是避免失敗。但在堪稱懸殊的實力差距下,這幾乎不可能。
靠勸諫把基什王阿伽勸成賢王,直接避免戰爭?
黎暗經歷了一千零一次王權輪回,即使基什國情與魔鬼創造的國家差別甚大,他仍有把握制定上佳的國策,取信於阿伽。
但問題在於,阿伽此人心胸狹隘,表現太高調會受到猜忌,半年時間不足以解決信任問題。
時間不夠,缺乏可行性,pass。
靠附身直接刺殺吉爾伽美什,讓基什不戰而勝?
須知,自古以來刺客少有全身而退的,且不說刺殺成不成功,附身者肯定會死。而且,脫離附身狀態不像進入附身狀態一樣便捷,恐怕來不及脫身的黎暗也會和附身者一起被砍死。
他暫時還不想遭受梅林口中【未知的風險】,除非萬不得已。
代價過高,不到絕境不能使用,pass。
親自加入戰場,神兵天降力挽狂瀾?
黎暗在一千零一次輪回裡經歷過數不盡的生死搏殺,自認戰鬥力在人類裡可稱頂尖。但是要跟吉爾伽美什對戰……還是不太現實。
畢竟,吉爾伽美什可是能與自然偉力的化身、風暴具形的天之公牛戰鬥的半神英雄,完全超越了正常人類的范疇。
己方戰鬥力不足,pass。
廚子下毒,巧言勸降,借力打力……一個又一個方案在黎暗腦中閃過,但又因各有缺陷被一一否決。
說到底,還是阿伽不爭氣,硬實力和吉爾伽美什差距太大,怎麽打都贏不了。
黎暗念及此處,深深地歎了口氣。
似乎已經陷入僵局了。
也許應該先行動起來,試一試稍有可行性的那幾個方案。即使只有萬一的成功率,也強過什麽都不做……
“快快快,去晚了又要被國王責罰!”
忽然,王宮中的異動打斷了黎暗的思緒,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只見基什城中,許許多多的奴隸、平民、祭司和大臣都正往王宮跑去,像是生怕遲到一樣。
這無論男女老少都往王宮湧去的情況,令黎暗想起了不好的回憶。
“難道是和吉爾伽美什的登基儀式一樣的大銀趴?”
不過,等所有人都到場、設施也布置好後,黎暗意識到自己猜錯了。
眾人聚集在了一個類似擂台的地方,基什王阿伽站在最中央,其他人則在場外充當觀眾。
一個大鐵籠剛剛被抬到場中,裡面不時傳來駭人的吼叫——籠中正關著一隻饑腸轆轆、目露凶光的雄獅。
阿伽大喊道:“我的子民,你們可看好了!這就是我的力量!”
下一刻,鐵籠的鎖竟被他徒手掰斷!
餓獅迫不及待地撲了出來,張開血盆大口,咬向面前這個大膽的人類;而阿伽快如閃電地伸出手,直接頂住了獅子的上下顎,讓它無法咬合。
這還不算完,阿伽逐漸發力,手臂伸直。獅子的嘴被迫越長越大,喉嚨裡也發出不堪忍受疼痛的哀鳴,但這無法為它博得憐憫。
終於,它的顱骨再也無法承受這股巨力。
刺啦!
伴隨著恐怖刺耳的肌肉撕裂聲和骨骼斷裂聲,獅子的頭被直接掰成了兩半!
阿伽沐浴在鮮血之中哈哈大笑,場下眾人拚命鼓掌歡呼。
這位基什的王享受了足足數分鍾的勝利氛圍後,才一擺手,示意子民們可以停下了。眾人松了一口氣,立時作鳥獸散。
只是,其中有寥寥數人留了下來,像是要向阿伽進言。
大臣最先開口:“王啊,這已經是你這個月第七次舉辦決鬥大會了。一次兩次就算了,總是如此,實在有礙大家的正常工作……”
阿伽一瞪眼,說:“滿足我,就是你們最重要的工作!”
君主做出這種發言,人臣只能無言以對。
大臣無可奈何,默默退下。
第二個進言的是祭司:“王啊, 這些獅子本是獻給偉大的扎巴巴的祭品。你一個月連殺七隻,我們的狩獵隊已經抓不到足夠的祭品了……”
阿伽驕傲地說:“我的戰鬥無疑是比獅子更能取悅戰神的祭品,無需多慮!”
也不知這樣的狡辯能否得到神的寬容……
祭司無可奈何,默默退下。
最後一個進言的是親衛隊隊長:“王,你戰鬥的英姿十分勇猛!我想請你親自為下一批新兵做教官,這樣也有助於你在士兵中的威望……”
阿伽聽了第一句話還很高興,聽到後面卻立馬變得興致缺缺,說:“不去不去!我的力量可不是你們這些凡人能學會的。我與其浪費這個時間,不如多生幾個孩子。”
阿伽身為神話時代的大邦之主,體內當然也流淌著神的血脈。即使無法與吉爾伽美什相提並論,確實也不是凡人可比的。
隊長無可奈何,默默退去。
剩下的人見到前面三位都碰了壁,心知今天的王仍是老樣子聽不進諫言,也不再做無謂的嘗試,紛紛歎息著離去。
離開的路上,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實在和先王沒法比……”“誰說不是呢?這樣下去,基業都要被敗光了。”“倒也不必如此悲觀,人總是會變的嘛……”
自恃武勇而毫不在乎身為王的職責嗎……旁觀了全程的黎暗若有所思地看著阿伽,意識到了一件事。
阿伽執念的關鍵,也許並非基什與烏魯克的戰爭勝負,而是與他自身有關的事。
比如——
故事的最後,那場未能進行的決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