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最大的賭場。
但是裡面已經面目全非。
到處都是斷壁殘垣。
一張破爛不堪的桌子,坐著兩個沉默寡言的人。
崇晟不停地往嘴巴裡灌著酒,一口接著一口。
趙老大喝得也不慢,一碗接著一碗。
他們似乎要將所有的情緒,像倒在碗裡的酒,一口吞下去。
但是他們中間好像少了一個人。
崇晟問道:“錢師爺呢?”
趙老大面無表情地道:“他不在。”
崇晟道:“他不在?這個時候他為什麽不在?”
錢師爺足智多謀,他如果在,也許不會死那麽多人。
趙老大道:“那你應該問問他自己,他為什麽不在?”
從崇晟走後,錢師爺就不見了。
一直到現在都沒出現過。
錢師爺大約是九年前到西城來的。
當時他拿著一把算盤,說是自己在東城的酒樓被官府查封了,自己沒有地方去,就來到了這裡。
來到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有著自己不得不來的原因。
這個地方又窮,又破。
又能有什麽值得圖的東西。
所以趙老大收留了他。
他也一直跟在趙老大的旁邊。
這麽多年以來,他給西城的建設出過不少的主意。
趙老大很早就一直幫他當成自家兄弟。
所以,趙老大也很想當面問問他,這麽多年,西城不僅是其他人的家,也是他的家,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外面下起漂泊大雨。
衝刷著房屋,衝洗著大地,卻怎麽也衝洗不掉那一灘灘血跡。
賭場的牆壁早已被推翻,頂棚上的雨水有些甚至澆到他們的桌前。
隔著殘破的壁垣,可以清晰地看見錢師爺站在雨裡。
他的渾身早已濕透。
崇晟和趙老大,卻像沒注意到逐漸將他倆打濕的雨水,也像沒看見到錢師爺這個人。
錢師爺站了很久,也被雨水淋了很久。
他終於鼓起勇氣走了進去。
走進了依然被雨水淋著的房間。
有些事,自己做了,終究需要自己面對。
趙老大剛才一直沒有去看他,這時突然看向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似乎要將他整個人看穿。
他面無表情地向錢師爺說道:“你終於來了。”
錢師爺道:“我來了。”
趙老大道:“可是鐵牛他們走了,他們卻再也回不來。”
錢師爺剛想張嘴說些什麽,卻又把話吞回肚子,然後過了一陣才說道:“對不起。”
趙老大道:“他們給了你多少銀子?”
錢師爺道:“我沒有拿他們銀子。”
趙老大幾乎是吼著問道:“那你到底是為什麽?”
崇晟從一開始就聽懂了。
這次西城來的騎兵,是錢師爺偷偷告的密。
但根據他對錢師爺的感覺,錢師爺不像那種人。
所以他也好奇,既然又不是為了錢,那到底是為什麽呢?
這時錢師爺卻輕輕地念了兩句話,趙老大一時沒聽明白,也沒聽懂。
七月十四青龍現,百鬼夜行罩中元。
這是錢師爺念出來的話。
今天是七月十四,衝進西城的騎兵就像一隻隻被放出來的惡鬼。
趙老大不懂,崇晟懂。
崇晟突然開口道:“你是青龍山的人?”
錢師爺點點頭。
崇晟又問道:“赤龍護法的人?”
赤龍護法就是二小姐。
他必須搞清楚,二小姐到這裡面,到底扮演了什麽角色。
錢師爺搖了搖頭,說:“赤龍護法調遣不了羽林軍。”
三皇子掌管著禁軍。
禁軍有兩支軍隊,虎賁軍和羽林軍。
崇晟道:“那你是三皇子慶王的人。”
錢師爺道:“不是,我是巳堂堂主所管分舵的人。”
他怕崇晟聽不懂,接著解釋道:“如今的青龍山,派系重多,青龍與赤龍本屬一派,巳堂堂主本來是青龍護法的夫人。”
“自從青龍護法去世後,巳堂堂主和赤龍護法合不來,後來搭上了慶王的船。慶王不是青龍山的人,但在巳堂堂主的支持下,現已逐漸能指派一些青龍山的弟子做事。”
慶王和青龍山沒有關系。
兩大禁軍和青龍山就更加沒有關系。
趙老大這時已經聽明白了,大聲問道:“你既然有如此大好前途,來這窮鄉僻壤般的西城做什麽?”
錢師爺苦笑著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從一出生就是青龍山的人,所以很多事我自己也做不了主。”
“中州太子死後,慶王正式開始主持朝政。西城雖然毫無價值,但是慶王也不願意看到,在皇城之中有一塊他無法掌握的真空地帶,他不想以後這裡會產生變數。所以在九年前,巳堂堂主便派我來,將這裡運營在他們的掌控之內。”
趙老大冷冷道:“所以你最終的選擇,就是出賣了我們?”
錢師爺道:“我沒有出賣這裡,慶王丟了重要的東西,他們只是追蹤陶罐的線索,我只是負責提供陶罐的情報。”
當慶王丟失陶罐之後,不僅下令禁軍嚴加搜查,更是第一時間要求巳堂堂主幫助尋找,巳堂馬上吩咐下去,通過堂裡獨有的傳遞方式,將消息傳給皇城裡方方面面的青龍山弟子。
小婷抱著陶罐人剛離開,錢師爺就接到了消息,然後將陶罐出現在西城的情報回復了過去。
只是他沒想到,趙老大會如此倔強,寧死也不願出賣朋友;而慶王的禁軍,會毫無理由對西城濫殺無辜。
按理說,青龍山的人不能因私人感情影響公事,但錢師爺在西城待了九年,西城這個地方和外面有些不一樣,他早已染上這裡的煙火氣息。
這裡建立到現在這種程度也有他的心血。
所以他內疚。
所以他才會選擇站在他們面前。
崇晟道:“所以最後那些騎兵是你想辦法弄走的?”
錢師爺點了點頭。
他之所以將情報傳了出去,還會消失了那麽久,就是因為他看見羽林軍衝進來的第一時間,便猜到了西城會遭受重大災難。
於是他馬上果斷的去找慶王,而不是去找自家主人巳堂堂主。
他不敢浪費一點的時間。
沒想到還是來晚了。
崇晟道:“他們為什麽撤走?”
錢師爺道:“因為我給慶王講,陶罐已不在西城,而西城如今又很穩定,如果現在的結構被破壞,必會長久混亂,到時還會發生很多不穩定因素。”
破壞容易建設難。
慶王是個眼光長遠的人。
崇晟道:“還有呢?”他知道不會如此簡單。
錢師爺道:“然後就是慶王禮賢下士,他想見你。”
崇晟聽了,沉思了很久,才道:“我要是不見他呢?”
錢師爺道:“你一定會見他的,你只有在見他之後,才有可能解開一些在你心裡想不明白的事。 ”
崇晟道:“你怎麽知道我心裡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
錢師爺神秘的笑了笑,慢慢的說道:“你帶的陶罐之人,本就帶有重大秘密,不然不會扯出這麽多事;何況還有人易容成你的樣子騙走陶罐,讓事情更加複雜。”
“我雖然不知道你來自哪裡,能不能靠自己挖掘出所有秘密,但是陶罐來自於慶王府,你只有去那裡才有發現真相的機會。至於能易容成你樣子的人,只有可能是對你異常熟悉的人,才會做得到這些事。”
錢師爺在說最後幾句話的時候,好似變得非常吃力。
他接著說道:“這是我能用自己的方式最後一次幫你們了。”
因為崇晟是趙老大寧死都不願出賣的朋友,所以他才會這樣替崇晟考慮。
趙老大這時說道:“既然你都想了這麽多,為什麽不留下來繼續幫他想想辦法?”
錢師爺終於忍不住,噴出一口血,吃力的說道:“來不及了,我犯了錯,不知道會不會得到大家的原諒,我只有用自己的方式來認錯。”
原來他在來之前,就已經服下了慢性劇毒。
錯有大有小。
每個人都會犯錯。
有些人即使犯了錯,就算到死,也永遠不會幡然省悟。
而有些人犯了錯,就會盡自己最大的力量,去努力彌補自己的錯誤。
只是,
錯誤終究就是錯誤,
他們自己也沒有把握,
到最後,
會不會得到別人的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