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氏宗親,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禮畢~孝子回禮~!”
村裡的司儀,站的筆挺,扯起嗓子喊著。他65歲出頭,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藏青滌卡中山裝上衣,胸前的兩個口袋各裝了一盒《紅旗渠香煙》,頭上帶著一頂與上衣顏色一致的短簷帽子,襯托著黑色精瘦的面孔。我的父親叫他“德寶叔”,我稱呼他為“德寶爺”。
這是給奶奶過三周年祭祀的現場,剛剛在靈堂叩首進拜的孟氏宗親,是我奶奶的娘家人,他們一行5人,最前面的是爸爸的舅舅,後面的幾位是宗族代表。
我的老家所在的豫北農村與SD省交界,這裡的紅白喜事都有一套非常成熟的儀式儀軌,聽村裡的老人說這是儒家傳下來的,是孔子周遊列國傳道授業時留在我們這裡的,非常的神聖,有祈福祛病,消災免禍的奇效。在春秋時期我老家屬於衛國,不過確實是有孔子到過這裡的歷史考證。我們村裡向南1公裡也是奶奶的娘家,就有一個小破廟,我們當地都稱為“先師廟”據說是為了紀念當年孔子、孟子而建造的。我記得奶奶說孔子在這裡講學,後來的孟子也在這裡傳道授業而且一住就是6年之久,記憶中我跟隨父親來這裡走親戚記憶最深的就是有一棟特別的老房子,房子的四周都是用土坯加麥秸建造,底層鋪了有四五層的厚厚的青磚,牆上遍布著歲月侵蝕留下的大小不一的孔洞,這個房子裡面沒有任何家俱,只在正中間掛了一個《孟氏家譜》上面有很多的分支。奶奶娘家的這村子叫做“孟師村”。
奶奶的祭祀儀式過程中,孟氏宗親祭拜後基本就進入尾聲了,現場的鄰裡親眷開始張羅著開席了,老家這邊開席是八人一桌,這天足足開了50多桌,我和哥哥與搭夥的師傅是忙的不可開交,我也曾隨父親走親戚也會有遠房的親戚,我隻關心什麽時間開席,老家這邊開席的標準是十個碟子,八個扣碗,還是相當豐盛的。
“王進,快來,你爹說胡話類”
王增群快步跑來拉著我就往堂屋跑,堂屋在老家是上房,裡面有一桌是專門讓輩份高的上司們坐的席位,坐著的分別是:上座父親舅舅憲恩、左邊村裡的司儀德寶、其他人都是孟氏宗親代表,父親癱坐在椅子上。
“馬勒戈壁類,恁哥在哪類?我沒找到他,你先看著恁爹,我再去找找”
說罷,增群叔快步流星跑出堂屋。
“看看,看看,你們現在還搞這些儀式有什麽用!真是思想腐朽,孟氏血脈馬上氣數已盡,中陰境你們大勢已去,現實世界你們也別想翻身!你們欠下的債,需要你們血償!”
父親對面正是他的舅舅。
我不感相信這是父親說的話,父親癱坐在椅子上,雙眼完全翻出了眼白,我嚇壞了。
整個堂屋象是凝固了一般,我看到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面帶怒氣。
“王進,來我的好孫子,讓奶奶好好看看!”
我忽然被這句話激靈了一下,奶奶生前就是這樣稱呼我。我從奶奶腿病複發開始,就一直給她端飯收碗,有時攙扶她去曬太陽。可這從父親嘴裡說來,我渾身戰栗了,全是雞皮疙瘩,加上現在剛立秋,我抖得更厲害了……
父親的眼睛瞳孔放的好大,我更擔心父親不要出事。
“姐姐,別嚇著孩子,剛才口出狂言的是誰?”
父親的舅舅憤怒的走過來問道。
“中陰境檢測到最近豫北區域浮遊上岸的比較多,
多數人表現就是失語胡語、未滿月嬰童終夜啼哭,你們要趕快行動趕緊糾錯!對了!九月初七那天早上7點,把王進他爹的衣裳放到南邊大路上,用槐木壓住,別忘了啊憲恩~” “是不是中陰境出了問題,王進他爹怎麽了?”
憲恩上司急切的追問。
“把王進他爹的衣裳放到南邊大路上,用槐木壓住,別忘了啊憲恩~”
父親語速越來越慢,說完這句話後,“啊!”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王崗,快點來,和你弟弟把恁爹扶到床上”
增群叔帶著哥哥跑過來說道。
“增群,去抓一把廚房爐膛裡的灶灰”
父親的舅舅邊把父親交給我和哥哥邊說道。
“憲恩叔,情況嚴重不?”
王增群擔心的問道
“恐怕這次不是衝著咱來的,一會兒出去不要說,有人問就說是王崗他爹喝多了”
憲恩上司刻意囑咐到, 圈了一個煙卷用吐沫一黏吸了起來。
很快增群叔便捧著一大把爐灰到了父親床邊,繞著父親撒了一圈,這時父親依然在哭,是叫不醒的那種低聲抽搐。
“恁馬勒戈壁,都滾吧,大白天的來敢這裡胡鬧啥,再不滾弄死恁個狗日類~”
增群叔對空罵著,我發現他手裡還攥著一把灶膛灰。
我和哥哥呆在原地,這種情景在小時候我們啼哭不止時,母親經常拿著刀對著空氣連砍帶罵,不一會兒我們就恢復了平靜,我們當地稱作“罵魂”
父親長喘了一口氣
“增群弟給我倒點水,快渴死了”
父親終於醒了。
“王崗、王進,你倆快去外面招待鄉鄰,別怠慢了人家~”
父親還不忘外面的鄉鄰,我和哥哥出門看到上司們和父親圍成一圈在小聲商量的什麽。
我從經歷這次事情後,“孟氏老太君”“中陰境”“蜉蝣”……這些我聞所未聞的詞語另我的內心深處好像打開了一扇門,沒有一點亮光漆黑無比,好象有一股力量在推著我向大門走去。
“張建成,你小子今天要配合二排長把活乾漂亮,別光佔便宜不辦事啊!”
連長夾一個餃子大口嚼著說道,
“石峰一會帶新兵報道,把三連氣勢喊出來,最近營長總說咱們三連營養不良,操,李少雷你他娘的啥時候給我整夠四個一!”
連長筷子一拍,用手對著胡子拉碴的紫黑嘴唇一呼啦
“走!”
文書快步跟上連長出了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