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錚走出了城門,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到了一更三點,背後是那群對他緊追不舍的蟊賊。
城裡傳來暮鼓的聲音,宵禁的時間到了,此時街上已經空無一人,完全顯現不出前一刻街上還是一片熱熱鬧鬧的光景。
聖上愛民,不忍百姓受流民賊寇侵擾,而晚上還在街上出沒者,非奸即盜。因此朝廷效仿前人做法,執行了極為嚴格的宵禁制度,凡是犯夜者,只要被巡更抓到,都要笞打三十下。
世上自然也有權力輻射不到的地方,就比如江邊難民們居住的蘆葦地,以及在蘆葦地和縣城之間的留人巷。
城裡夜晚是不允許人們出門作樂的,賺到的銀子自然要有地方花,因此,留人巷應運而生。
私妓,賭坊,各式下三濫的齷齪勾當在這裡同流合汙。各種雞鳴狗盜之徒,各類為富不仁之輩,在這裡借著黑暗的掩護聲色犬馬,肆意妄為。
留人巷從來都沒有捕快,和蘆葦蕩一樣,都是殺人的好地方,官府對這裡一直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些商家既然敢接近光明正大的做這些違法的生意,免不了要給縣裡的官老爺們上下打點。有了銀子,那就一切好說,畢竟哪個當官的願意毀了自己月俸之外的穩定搖錢樹,聚寶盆呢?
“小癲子,這會兒出了城,我看你還能往哪兒跑。”
走到了留人巷,已經離城裡有一段距離了,一直沒有出現的癩子頭突然不知從哪裡竄出來高喊道。“給我把這瘋子圍起來,快點,別讓他再跑了。”
幾個小賊都聽著癩子頭的吩咐,從身後包了過來,呂錚離他們只有三五丈的距離。
紅臉兒和大四川正摩拳擦掌,他們叫來的幫手也在旁邊躍躍欲試,虎視眈眈地看著。
“我就沒想跑。”呂錚哼了一聲,他在懷裡揣著的手用力地攥著菜刀,蹭地一下掏了出來。面對幾人的包圍,他緩緩轉身了一圈,明晃晃的刀尖輪流指向每一個人,被指到的人都不約而同的往後退了一步。
呂錚高高舉起手中明晃晃的菜刀,隻待一人到他身前,那刀就定然要落下,定教這人落得一個巨大的刀疤。眾賊看著他悍不畏死的樣子,心裡不由得發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半會兒竟沒人敢上去。
留人巷的行人們對這一幕都波瀾不驚,連多余看一眼都沒有,械鬥在這裡可是家常便飯。只有旁邊樓上的私妓不滿地看著眼前充滿火藥味的鬧劇,心想別死在老娘門口,不然耽擱自己生意不說,還得花錢找人把屍體抬走。
“虛張聲勢,一齊衝上去,給我廢了這小子。”見到自己叫來的幾個人都是慫貨,癩子頭心裡氣不打一處來,旋即大聲喊道,“誰給我廢了他,老子多請你一壺酒。”
癩子頭在賊群中德高望重,自然不會親自動手,在遠處作壁上觀。
幾個小毛賊聽到癩子頭此刻應允的額外賞賜,又開始蠢蠢欲動,緩緩向前挪動著腳步。那三五丈的距離正在一點一點縮短。
這群人裡最凶惡的那個還是大四川,一直好勇鬥狠。此刻心底暗暗給自己打了氣,第一個徑直朝呂錚衝過去。其他幾人見有人上了,還沒看清是誰,也都一股熱血湧到腦門上,一起朝呂錚撲了過去。
呂錚打量著自己和對面每個人的距離,思考著如果他們真敢衝上來的話,自己第一個拿誰開刀。
近了……更近了……眼見著這群惡徒離自己越來越近,
呂錚的腳上終於有了動作。 他竟然不是要砍包圍他的幾個人中的任何一個,而是邁步朝著外面的癩子頭衝去!
那個方向的兩個小賊並不知道呂錚是衝著癩子頭去的,看著呂錚舉著刀大跨步過來,都以為是朝著自己來的,腳下的步子也因此慢了。呂錚一個跨步便從兩人之前的空隙竄出了包圍。
癩子頭看著呂錚舉著刀朝著自己跑來,渾身雞皮疙瘩往外冒,嘴裡卻直罵這幾個廢物,連他一個人都攔不住。邁開步子想跑,腿此刻卻像灌了鉛一樣怎樣都使不上勁兒。
“老豬狗,你別跑,我今天殺了你!”呂錚惡狠狠地說道,步伐越來越快,他滿身的怒血都湧到頭上,眼睛也變得血紅。一個熟悉的聲音卻在此時從耳邊響了起來,那聲音飽含著一股巨大的幽怨與憤怒。
“呂錚!你今天要殺了誰?”
呂錚茫然停住腳步,慣性使得他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上,他驚恐地回頭,視線中身後那幾個小賊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接著在他眼中,整個世界都開始顫動。
在這世界的劇顫中, 漸漸浮現出一個婦人的模糊而瘦弱身影。
呂錚再一回頭,發現身後的癩子頭也變了。
癩子頭的身形在逐漸變得高大——他的腰沒有現在這麽彎了,稀疏的白發正在變黑,臉上的皺紋正在變淡,可憎的面目變得老實又滑稽。
眨眼間,世界的劇顫開始漸漸變得平緩,眼前的模糊正在變得清晰,幾個小賊消失了,婦人和年輕時的癩子頭出現了。
“為什麽是這個時候犯病,為什麽,為什麽……”呂錚絕望地自語。他不甘地站起來,然後又舉起著刀,踉蹌著朝癩子頭衝過去。癩子頭驚恐地抱著頭蹲下來。
“呂錚!你給我把刀放下!”婦人的聲音再次提高了幾分,幾乎要刺破呂錚的耳膜。
呂錚還是扔下了手中的刀,他沒辦法當著母親的面揮刀砍人。
見呂錚徹底扔下刀,定定地站在原地,像是個活死人一般,癩子頭終於松了一口氣。
他走到呂錚面前朝他身上啐了一口,小聲嘀咕著,“真是個瘋子”,隨後招呼身後呆若木雞的眾人,“還愣著幹嘛?給老子狠狠地打。”
此時已經衝到呂錚前面的大四川高高揚起了手,重重地甩在呂錚的臉上。
“啪!”
呂錚被這一記耳光打倒在地上,他疲憊地望著抽自己耳光的母親。
昔年的往事,自己的夢症,現實的拳腳,一齊往呂錚身上招呼。
夢,回憶,現實開始在他的眼前交織,他倒在地上什麽都做不到,隻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身體內外沒有哪個地方是不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