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瘋子，你剛才又犯夢症了嗎?”瘸腿乞丐問道，手上遞過來小半碗粥，“剛沒吃多少吧?要不再吃點兒?”

　　城外的這些流民是不配有名字的，大家相互稱呼也是叫外號，就比如呂錚被稱作小瘋子——也有人叫他癲佬或者其他什麽的。而眼前的老乞丐被稱作“腿仨兒”——這老人和兒子幾年前被拉去修河道，兒子死在了工地上，老婆也跑了，自己也摔斷了一條腿，從此只能拄著拐走路。

　　“嗯，我又以為我是修士了，一時半會兒沒分清。”呂錚搖搖手拒絕了腿仨兒的好意，他低著頭輕輕搓揉著剛才被打的地方。額頭凹下去了一塊兒，長期的饑餓讓他的皮膚失去了彈性，手指頭用力一戳，肉就整個都被按進去，要過好久才能重新鼓起來。

　　“噓！這麽大聲，你不要命了！”聽到呂錚夢到的竟然是修行的事情，腿仨兒驚慌地朝四周看了一眼，發現沒人注意到這裡才松了一口氣。

　　“你小子，就這麽掛念著修行的事情嗎?”腿仨兒向呂錚低聲問。

　　“我這幾年為了這事兒吃了多少苦，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就搞不懂了，這麽執著修行，你到底圖個啥?”

　　“還能為啥?報仇唄，我家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行吧，你坐過來點，老頭子我給你指條明路，你別不信就成。”

　　“你還有修行的消息啊?你放心，甭管我信不信，我肯定都會試試。”

　　“江邊有個道士，那道士就是太一教的弟子，法力高強的很。你想修仙，拜他為師就行。”

　　“你怎知道的?你認得人家?”

　　“那當然，我前幾天就去找他幫我醫腿，那道士是真有本事，這兩天我這腿都有感覺了。”

　　看著腿仨兒信誓旦旦的樣子，呂錚將信將疑地問，“有這麽厲害?”，隨後舉起手來便要去打朝腿仨兒那條瘸腿。

　　“誒呦，你幹嘛?”手還沒落下，腿仨兒就呲牙咧嘴地喊著疼，“人家說了，這腿在九九八十一天裡不能吃力，不然就前功盡棄了。”

　　“我還沒用力，你就喊疼了?”呂錚眉毛擰成了一團。“可別是個什麽江湖騙子。”就是因為這幾年什麽和修行有關的事情他都願意嘗試，所以被人騙了無數次。

　　“你不信的話，晚上我帶你去見人家一面你就知道了。還有啊小瘋子，你摸著良心講，咱小老頭這幾年還是對你不錯的吧?”

　　“是挺好的，你問這個乾嗎?”

　　呂錚五年前經歷喪母之痛，淪為了流民，十二歲的他能活到現在，確實少不了腿仨兒的照顧，甚至可以說腿仨兒是母親走後唯一關心他的人。

　　“那你答應我，你要是真入了教，可別忘了以後接濟一下我。”

　　“這都好說，不過你怎麽不讓人家教你修行呢?”

　　“你當我和你一樣?修行可是要殺頭的，咱就一小老頭，沒這個膽子，我也就是讓人家施個法，幫我治一下腿。”

　　“被修士做法也算犯罪的。”

　　“啊?不能吧?”

　　“騙你幹嘛?我在欽天監的大牢裡呆了不知道多久，大明律背的滾瓜爛熟。”

　　“那像我這種被修士施法的，大明律怎麽判?”

　　“杖三十，罰銀一兩。”

　　腿仨兒臉上陰晴不定，他反覆權衡著治腿的利弊，“算了，感覺還是治好腿要緊，哪怕是挨罰我也認了。”

　　“然後發去充軍。

”　　腿仨兒嚇得暈厥過去。

　　“逗你的，慫貨，瞧你沒出息那樣子。”呂錚將暈倒的腿仨兒喚醒，哈哈大笑。

　　戌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遠處的賑災粥攤早也撤了下來，江邊除了腿仨兒和呂錚之外已經沒了別的人影。

　　“江邊這麽大，我們去哪找仙師?”

　　“嗨，你跟著我就行了。”

　　腿仨兒帶著呂錚在河岸的雜草地上左拐右拐，來到一個破敗的屋宇之前。

　　“仙師就住這破地方啊?”

　　“嘿，你小子怎麽還瞧不起人家?你知道這房子是什麽地方不。”

　　“不曉得。”

　　“這以前是祭祀屈子的廟——屈子你總知道吧?楚國的那個聖人，就是掉進汨羅江裡的那個。十多年前開國的時候遭的兵災，這廟就破成這樣了，後來也沒人管。”

　　呂錚在這汨羅江邊住了十幾年，往日不是沒有走過這個地方，今天卻是第一次知道這邊居然還有這麽個破廟，就好像這破廟是從地裡長出來的一樣。

　　“你自己進去看病吧，我在外頭等著，就不和你一起打擾仙師了。”

　　呂錚點點頭， 推開正門，邁入廟內，仔細地打量著廟裡的場景。

　　寂靜中偶有風過殿頂，傳來窸窣的私語，仿佛是水神山祇在歎息這曾經的香火，又像是上古楚國先民祭祀的吟唱。邊上牆面剝落，瓦片殘缺，雜草叢生，滿目瘡痍。爬滿青苔的殿牆在月色下散發出幽藍的光，讓人感覺牆面似乎在呼吸。

　　呂錚不由自主地邁步走向牆邊，牆面上殘存的壁畫中有一位女子迷人的背影，他盯著這壁畫，心底生出一種大膽而奇異的想法，“壁畫中的女子好像是活著的”，呂錚喃喃自語，他感覺這畫中女子隨時都會轉過身來，展現出她驚天的美麗面容。

　　微風帶來一絲幽香，仿佛是女神優雅的低語。不大的木桌上，破敗的神龕中積滿了不知從何而來的花，還散發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或許是女神留下的標志，她正酣睡在此等待信徒。

　　桌前原本放置神像的位置只剩下一個殘破的底座，上面還殘存著幾抹金色，在月輝下散發著耀眼的光。

　　“你確定這裡是屈子廟?屈子是女的?”呂錚指著壁畫和神龕，回頭朝著院子裡的腿仨兒大聲問道。

　　“我就說了你不懂，這兒放的是屈原的老婆。”

　　這神秘的廟宇和腿仨兒荒唐的說法讓呂錚懷疑自己是不是又發夢症了。容不得他多想，身後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呂錚的思考。

　　“這位小友來我靜修之地，有何貴乾?”

　　聽到這背後傳來的空靈聲音，呂錚恭敬地轉身，“我想拜入太一教，因此叨擾仙師，還望仙師成全。”說完便低頭行了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