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兒，你的夢症最近好些了嗎?”

　　呂錚後來走過很多地方，但是他只見過汨羅人把瘋病稱為發夢——這的確是個很有楚地特色的稱呼。夢是正常人深藏的瘋癲，癔症則是白日裡清醒的夢。

　　“師父賜下的妙法很有，我已經很久沒犯病了，。”呂錚溫和的笑著說道，“師父，今日是我母親的忌日，我想下山去母親的墳前祭拜一番。”

　　“你母親也是個命苦人，為師不讓你去盡孝也不合情誼，這壺酒你拿著，今日之內回來即可。”

　　“謝師父賜酒。”呂錚恭恭敬敬地朝師父行禮，然後大跨步下山往汨羅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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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呂錚還很年幼，和母親呂氏兩個人生活在一起，坊間傳言他的父親據傳是一位修仙者。

　　母子二人錦衣玉食的生活，加上從未有人見過呂錚的生父，種種因素助長著謠言的傳播，最終落到朝廷的耳朵裡。

　　大明以武立國，開國後常有修士以武亂禁，做一些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的勾當。

　　聖上愛民，不忍百姓受修士騷擾，因此立下鐵律嚴法，只有在籍的和尚道士，以及朝廷的欽天監官員才能接觸仙法，違者皆施以重刑。

　　欽天監的天官星宿們得知這消息，便對呂錚母子抓到天牢中嚴刑拷打，最後沒有得到還是沒從母子二人的口中得到什麽消息，便將他們母子放了回去。

　　自從呂錚從縣衙的大牢出來後便得了這夢症。每每夢症發作，他都神思恍惚，魂夢顛倒，現實世界的東西他一概不知。

　　“當別人懷疑你家中有修仙者時，你家裡最好真的有一位。”

　　事實上呂錚的父親只是普通富農，而且早已去世，只是說出去沒人肯信。

　　年幼的呂錚明白了這個道理，他時常幻想自己被欽天監抓走時，真的有個掌握仙術的“父親”從天而降，殺的欽天監片甲不存，救出他們母子二人。

　　雖然欽天監沒能從呂氏母子二人身上查出什麽便把他們放了，但謠言卻愈演愈烈。

　　“你聽說了嗎，呂家的男人其實是太一教的修士。”

　　“他長得可嚇人了，滿額頭都是眼珠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麽好人。”

　　“呂家的男人?我知道啊，那男人修煉的功法又邪門又殘忍，一練功就要吃十個童男童女。”

　　“誰騙你了?我親家母的二侄子看了他一眼，就被活生生剜下一隻眼睛。”

　　再往後，呂家還得替這虛構的父親贖罪，憤怒的鄰裡紛紛闖到他家裡，家居工藝，金銀珠寶一件一件往外搬。呂氏想要報官，卻沒有一個人管她——大明鐵律不會佑護此等疑罪之身。

　　如此幾年，呂家破產了，再到後來呂氏也走了，他就是在這個時間段認識了現在的師父，加入太一教的。

　　自開始修煉以後，呂錚每每想到自己身上的家仇，便發誓此生必定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呂錚站在母親的墳前，將仙酒傾灑在黃土中。“娘兒，孩兒如今生活的很好，師父待我恩重如山，還出手為我治好了夢症，幾位師兄弟也與我相處不錯。”他喃喃自語著，向九泉之下的母親敘述著這一年的經歷。

　　一壺仙酒，呂錚喝了一半倒了一半，已有了些許醉意。他倒是想就這麽永永遠遠的守在母親身邊，可師命難違，他今夜還得回山上練功。最後一大口將杯中酒飲盡，便準備原路返回了。

　　呂氏的墳塚在汨羅江的岸邊不遠處。

呂錚沿江折返，臘月的寒風襲來，路上並沒有什麽人。　　陰沉的天空下，渾濁的江水吞吐著灰暗的波浪，冰冷的江面上緩緩漂浮著零星冰渣，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偶有幾聲鳥鳴從遠處傳來，顯得天地越發空曠寂寥。

　　突然一個瘸腿的乞丐攔路跪在呂錚的面前，他見呂錚衣著華美，開口乞討道。“公子，你行行好，發發慈悲，賞小人一口飯吃，小的已經三天沒吃飯了。”

　　呂錚隨手扔下一錠銀子，那乞丐看的眼睛都直了，趕忙收在懷中，對呂錚連連磕頭。

　　看那乞丐餓的不成人形，呂錚好奇地問道，“老人家，此地可是秋收不好?”

　　“誒?公子竟然不知道嗎?”

　　“不甚曉得，我是外地人，路過此地罷了。”

　　“誒，今年遭了蝗災，秋收不好，我們災民每日就靠官府的施粥過著，公子請看。”乞丐一指，不遠處正有一群人圍著施粥處搶飯吃。

　　呂錚點頭，正要離去，又聞到了飄來的米湯香氣。原本已經辟谷的身體此刻卻有了食欲，他不自覺地朝施粥棚挪動著步子，好像失了神一樣， 口中喃喃道，“好餓啊，讓我吃一口，就一口……”

　　擠進人群，旁邊都是手持空碗瘦骨嶙峋的災民，前面桌上，粥裡面的米粒寥寥可數，整鍋粥灰白一片，很難說這是粥而不是米水或者別的什麽。呂錚卻不顧有他，從他人手中隨手拿下一隻破碗，徑直舀了一碗，顧不得燙，直接大口喝了起來。

　　一碗下肚，口感單薄的像是在咀嚼熱水，但呂錚卻終於有了飽腹感。

　　“媽的，這瘋子敢直接搶?”

　　“哪來的小子，一邊兒呆著去！”

　　身邊有人忽地推倒了呂錚，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緊接著便是無數的拳腳如雨點一般落在他的身上，呂錚本能地閉上雙眼。直到官差過來維持秩序圍在呂錚身邊的人群才離開。“行了行了，別打出人命了。”

　　“小瘋子，你沒事吧?”

　　呂錚緩緩睜眼，眼前是剛才那瘸腿的乞丐在關切地詢問。

　　夢醒了。

　　呂錚痛苦地喘著粗氣，身上的粗布單衣提醒著他究竟是什麽身份。

　　從來都沒有什麽師父，剛剛的一切都不過是他的一場夢罷了，自從呂氏死後他就一直流落街頭。

　　臘月的寒冷和身體的痛苦讓他不由自主地雙手抱膝，將身體蜷縮成一團。這是一種奇異的感覺，他身上挨打後的痙攣和腹中的暖流在提醒著自己他還活著，耳邊傳來的嗡嗡聲不知是挨打後的耳鳴還是自己的嗚咽，抑或是遠處汨羅江的低語。

　　這是呂錚家破人亡的第五年，是得了夢症的第十年，是他來到這世上的第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