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瘋子,醒了喂。”
呂錚揉著惺忪睡眼,湊過來的一張臉嚇他一跳。他支起身子四周張望了一下,天才蒙蒙亮,幾顆殘星還沒褪去,隨後便又縮回被窩裡。
“腿仨兒,你讓我再睡會兒,這麽早把人喊起來?”
“嗨呀,小瘋子,昨天那道士不是讓你每日抓緊時間誦經麽。”
“嘶——”一語驚醒夢中人,呂錚連忙坐起身來摸向懷中,果然摸到了昨天道士賜予的那頁經書。“昨晚那事兒不是夢啊……”
昨晚呂錚折回後尋廟無果,還以為自己方才又犯病了,神魂顛倒,最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來,怎麽睡著的。眼下摸到了昨夜道士賜予的經文,昨夜見聞確實不是自己的夢,這讓呂錚心裡踏實了不少。
“可那廟為何會消失呢?”呂錚還是百思不得其解,思索半天,只能將這現象歸因於那道士玄之又玄的神通手段,因此對道士的能耐又崇拜了三分。
念頭至此,呂錚便乖乖地依據道士的吩咐誦讀借著微弱的晨光這頁經文來。誦讀一遍之後,又想到入夜以後無光可借,彼時無法照著誦讀,因此打算將這經文背下來。
道士傳授的《太一真經》全文三百余字,因為有完全看懂,加上很多不認識的生僻怪字,呂錚用了大半個時辰才堪堪將這經文記了個大概,剩下的東西只能在做工的零碎時間中多看幾眼了。他猜測這經文應當是某種祭祀的音樂演變流傳下來的,他能看懂的部分基本都是在描述這位名叫“太一”的神明有這怎樣的威能。
呂錚是沒有辦法像世家的才子書生一般,奢侈地將全天的時間全部用在背書上的。事實上平日裡他醒著的時候,一天有大半時間要花在謀生上。官府說到底不是善堂,布施的粥攤兩天才支一次,而呂錚三四天不工作就要餓死。
過了入城的盤查,呂錚輕車熟路地走到了一家酒樓前頭,牌匾上印著“滿堂春”幾個燙金大字,店門口跑堂的小廝正熱情地招呼著來客。
呂錚在街口看著那忙前忙後的身影,停住了腳步,等了半天還是沒見別的跑堂出來。他原地躊躇著,最後還是低下頭,咬咬牙大步地朝茶館走去。
臨到茶館門口,呂錚的臉上驟然又變化出一副笑臉,他努力地強裝出笑容,問那跑堂的小廝,“順子,今天茶館還有什麽要幫忙的地方不?”
門口小廝喚作順子,他聽到呂錚熟悉的語音,原本迎客時璀璨的笑臉變得更誇張了,“欸呦喂,原來是呂少爺,你剛說什麽來著,咱沒聽清?今兒個是來吃早茶的嗎?”
這戲謔的稱謂讓呂錚偽裝出的笑容已經在消失的邊緣,“我不吃早茶,我來問問今天茶館還有什麽要幫忙的地方。”
“嗨,我還以為什麽事兒呢。呂少爺不愧是讀書人,倒泔水說得這麽文雅。”順子諂媚的笑臉和諷刺的語氣讓呂錚覺得惡心,“少爺可以去後廚問問管事兒的,我也不清楚這個點兒還有沒有泔水給你留著——下次記得起早點啊。”
“呵呵呵,好說好說,我去後廚問問便是——還有,下次別再叫我少爺了——咱們之前的確是主仆關系,但你現在有主子,可不能亂叫,小心人家聽見了起疑心。”
呂錚反擊的話語讓順子的臉瞬間冷了下來,看著順子面容變了又變,呂錚這次的笑倒成了真情實意的了。
……
當年呂家經歷變故,親人都和他們劃分界限,呂氏不得不散盡家財——或是典當產業,
或是遣散家仆,一切都隻為自保——眼前的這酒樓和這叫順子的家仆,都是那兩年呂家抵給旁人的。 呂氏是個溫柔寬厚的人,她對身邊的人都很好。早些年呂家還沒出變故時,母親就常常教他和善與人的道理,哪怕是下人也要寬以待之。
後來呂家出去的家仆,卻少有幾個念及著呂氏的好。呂錚獨自生存那幾年,從前的家仆見到他,大多冷眼以待,也有如順子這般笑裡藏刀,處處挖苦打擊他的。
呂錚明白這些人翻臉的緣由——以前下人敬他們母子,不是因為母親寬以待人,只是因為他們是這群下人的主子;如今呂錚連別人的家仆都不如,自然不會得到別人的尊重了。
在呂家破產後,母子二人借宿在姨父家裡,呂氏一人辛勞主持著母子二人的衣食住行。 呂錚不忍看著母親如此操勞,在城外的一些地痞流氓,潑皮破落戶的教唆下,瞞著呂氏,開始跟著別人學著做摸包兒的。
呂錚那兩下三腳貓功夫總是被人發現,他年紀小,不知道被抓了要說幾句好話,最後免不了施主的一頓打。有次碰到個較真的主,非要拉著他進官府,最後教母親知道了。呂氏不知給了幾個惡吏多少好處,挨了多少白眼,終於才把呂錚從牢裡撈出來。
回家後呂氏氣急了,發瘋似的打他,最後娘倆一起抱頭痛哭,從此他再也不敢偷人東西了。
母子二人,如此相依生活五年後,呂氏最終還是受不了這巨大的壓力,在某年的春天將近,寒冰已消的時候,跳進了汨羅江裡淹死了。
呂氏走後,叔嬸也將他趕出家門,十二歲的呂錚獨自在紅塵的泥淖中打滾,掙扎著生存。
他最開始是沿街乞討,翻翻垃圾;再後來呂錚年紀稍微大了點,就幫別的人家做做零工,挑糞,拉泔水,抬屍體,洗衣服,張羅白事,諸如此類;有事做就吃飯,沒事做就餓著;如此四年,終於混到十七歲。
呂錚只能去做這些上不了台面的生計,他是沒辦法去什麽地方做個長工的。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聖上愛民:他擔心百姓後代沒了謀生的手段,於是將天下百姓分為官農軍工等籍貫,世代世襲,不許更改,哪怕嫁娶也只能在同籍之內;而呂家早就失了土地,成了賤籍,再加上呂錚因為身世背景的原因,總是遭人嫌棄,因此只能乾這些無人想做的行當,頂多做些小商小販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