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天，我若天資聰慧，今年開春的時候自己就能成為修士了。”呂錚每日誦經結束後都會掐著日子數還剩幾天，正式開始修行是他現在最大的念想。

　　日子一天一天很快過去，城外還是有些人餓死了，沒有撐過這次的新年。

　　呂錚很快接到一個時間不短的差事。起因是官老爺擔心瘟疫，又恰逢年關將近，屍體就這麽堆在城外折了福氣，於是指派幾個小吏去處理了屍體。

　　小吏也嫌髒了手，便再次指示讓城外的這些流民把最近餓死的人找出來，然後集中在一起燒了。

　　工錢談妥了，小吏應允他們每找到並抬過來抬一個屍體就給幫忙的流民一個白面饅頭。

　　這幾日呂錚每日誦經之後唯一的事情，就是和腿仨兒一起頂著寒風，在從城外到河邊這幾裡蘆葦地裡找死人。

　　死人雖多，但是城外這地界太大了，江邊蘆葦太高，地上溝壑太多，呂錚想掙一個白面饅頭一般要吹上大半個時辰的冷風。

　　呂錚將找到的屍體扔到火堆旁，問旁邊的小吏要了個饅頭，然後用樹枝做的長棍杵著屍體捅咕到火堆裡。

　　做完這一切後，他扔下樹枝，坐在火堆旁邊，就著火焰的暖和和剛發的白面饅頭，慰藉著這幾日工作時被臘月的江風吹的又冷又潮，瑟瑟發抖的身子。

　　興許是因為這些人都是餓死或者凍死的緣故，他們頭髮往往都掉光了，身上沒幾件衣裳，渾身上下也沒有多少肉。火堆燒起來並沒有很快，火也不大。

　　呂錚在火旁坐了好久還是覺得冷，於是往這死人火堆中添了一把柴。

　　“呼，這下暖和了。”呂錚朝著火堆伸著手，烤手取暖，他看著火焰中因燃燒扭曲的一張張死人臉，什麽都沒想，只是還在默默念著太一真經。

　　雖說今年遭過災，但是汨羅縣城裡還是處處張燈結彩，顯現出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小孩子都喜歡過年的，過年了小孩子能穿上新衣裳，還能見到許多平日裡看不到的熱鬧。

　　這日，呂錚和腿仨兒在城中逛著，想著再尋點事情做，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卻都對身上滿是臭味的二人避恐不及。正走著，前面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吸引了二者的目光。

　　呂錚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中間的老人身上，這老人頭上長著一個巨大的癩子。

　　“諸位可瞧好了，莫要眨眼。”老人大聲說著，然後一隻手往前一伸，再憑空一抓，忽地手裡就多了一把約莫一尺長的短劍。周圍人頓時沸騰起來，為他叫好。

　　老人舉手示意人群稍安勿躁，然後拿出來一截事先準備好的，人小臂粗細般的樹枝。他拿著劍，往旁邊的樹枝上就是一劈，樹枝徑直斷裂。隨後老人將手中的劍高高舉起，示意寶劍完好無損。

　　“諸位再看，老朽現在就給大家表演個吞劍的戲法。”

　　接著老人便雙手舉過頭頂，倒持短劍，劍尖對準自己，隨後雙臂緩緩收回。老人眼看著手中的劍就要戳到自己臉上，一點也不怕，反倒是張大了嘴去接這柄短劍。這名叫吞劍的戲法，竟然還真是名字描述的那樣。

　　人群看著劍身上泛著的閃閃寒光，眼見著這鋒利的寶劍被老人一點一點吞入腹中，心底是又怕又想看，幾個小孩從大人捂著的手掌中掰開一條縫，目不轉睛地盯著。

　　不到十幾息的功夫，短劍就被老人全部吞了進去，圍觀的人群又是一陣叫好，隨後大方的看客紛紛解囊，

朝著老人扔出幾個銅板。　　老人笑嘻嘻地收起了看客的打賞，然後又大聲吆喝道，“老朽接下來給大家表演個‘三仙歸洞’，還請各位再往近靠一點，免得看不清。”聽到老人這話，人群一起擠了上來，到了摩肩接踵的程度。

　　老人表演的期間，呂錚看清了那老人的樣子，他皺起了眉頭，然後拉著腿仨兒就要走——那是一張讓他厭惡的面孔。

　　腿仨兒起了玩興，哪裡肯被呂錚拉走，頭也不回地給呂錚說，“誒，別走呀，正到精彩處呢。這戲法有意思，湊湊熱鬧唄。”

　　“行了，他就不是變戲法的，這人就是個摸包兒的，這邊群人裡肯定好多他的同夥。這就不是看雜耍的地兒，撤吧，咱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呂錚好聲好氣地解釋。

　　“誒呀，小癲子，你莫要再發瘋了。”腿仨兒眼見這呂錚一直攔著自己，也青了臉，“你可不要汙人清白，憑啥說人家是賊?”於是不顧呂錚的阻攔，拍掉了呂錚的手，然後就往人堆裡鑽。

　　呂錚被腿仨兒問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不知道怎麽回答腿仨兒的問題，便默默往後退了一步，站在人群的外圍，冷冷地打量著這群人中每個人的面孔。

　　城外的這些流民是不配有名字的，大家相互稱呼也是叫外號，就比如眼前這個老人都被大家叫癩子頭。

　　這人本就是個慣犯，可能是上了年紀，最近幾年不再偷盜了，反而轉行去變起了戲法。不知他是從了哪裡的高人，還是他當扒手的經驗給了他一雙極快的手，這老賊變的戲法反倒很受歡迎。

　　呂錚注意到人群中有兩個穿著單衣的人，正鬼鬼祟祟地張望著周圍的看客們，他認出來了這兩人。

　　其中大一點的那個叫大四川，只因他操著一口川音。他和呂錚年紀相仿，沒人知道他是怎麽從四川跑到湖廣境地的，他自己也不肯說。

　　小一點的那個叫紅臉兒，只有十四五歲年紀，五六年前還是正常人模樣，後來突然有一天，臉上生了大片大片的紅斑，父母擔心這是什麽傳染的惡疾，也因此將他遺棄。

　　呂錚將注意力都集中在這二人身上，隨時準備出手。

　　大四川開始動了，他趁著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癩子頭的身上時，找好了一個目標。他慢慢接近著這個獵物，然後緩緩將手朝著他的荷包塞去。

　　近了，近了，大四川即將要把那荷包納入手中，沒曾想卻被另一雙手死死抓住。

　　“咦，哪裡來的乞丐，臭死人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注意到竄出來的呂錚，隨後捏著鼻子紛紛散開了。眨眼間，熱鬧的人群就只剩癩子頭，大四川，紅臉兒，呂錚四個人了。

　　“你小子，想幹嘛?”大四川朝著手的主人看去，他皺著眉頭，挑釁問著呂錚。

　　呂錚此刻還捏著大四川的手，他看著四散的人群，心中剛剛湧起的製止偷竊的勇氣突然被無盡的茫然取而代之。他回頭撞上癩子頭可怕的眼神，那個目光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一樣。